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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六月,風里裹著青草與泥土潮濕的腥氣。車過薩爾布拉克鎮(zhèn),全是柏油路,偶爾有碎石子硌著輪胎,發(fā)出細碎的呻吟。我們一行七人,循著導航甜膩的引導前往霍城境內(nèi)的怪榆溝。
那些榆樹是安靜的。那種靜,不是死寂,而是千百株老樹呼吸吐納所醞釀出的、深沉和安詳。在溝口,就見到了滿目滄桑,樹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交錯的筋脈的一棵老榆樹。
待車進了怪榆溝,才驚覺這些樹的姿態(tài)實在奇異:有的軀干幾乎貼地橫生,卻又在某個節(jié)點倔強地昂起頭來;有的主干上隆著大大小小的瘤節(jié),仿佛承受了太多歲月的痛楚,終于凝結(jié)成這沉默的腫塊;更有幾株被雷火劈去了半個身子,焦黑的斷口處,竟又抽出團團新綠,嫩得叫人心里發(fā)顫。
我想起東坡居士《枯木怪石圖》里的筆意。那些畫中看似隨意點染的枯枝,原都是有來歷的——定是他也見過這樣的樹罷?在某個貶謫途中的黃昏,與一株斷頭重生的老榆默然相對,忽然懂得了“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的深意。
不材之木,反得終其天年,這溝里的榆樹們,可不就是莊子筆下那棵櫟社樹么?因其“無所可用”,故能避過匠人的斧斤,在洪水與山石的夾縫里,活成一片不馴的風景。
最奇的是那些與巨石糾纏的樹。有一株老榆的根,竟像八爪魚般緊緊箍住一塊青灰色的大石,粗壯的根脈沿著石壁蜿蜒而下,生生把石頭勒出幾道深溝。石與樹之間早已不分彼此,石縫里填著經(jīng)年的腐葉,根須上沾著蒼苔,仿佛它們本就該是這樣長著的——樹是石的魂魄,石是樹的骨血。
元人倪瓚畫樹,總愛用渴筆側(cè)鋒掃出幾根瘦枝,再在樹下添一二拳石。從前只覺得那是文人的孤高,今日見了這般“樹抱石”的景象,才懂得那枯瘦的筆墨里,原也藏著這般糾纏不休的生命力。
我們在榆樹林里穿行許久,腳下是厚軟的腐殖質(zhì),踩上去無聲無息。陽光從密匝匝的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地銅錢大小的光斑。
有烏鴉在看不見的枝頭啁啾,一聲長,一聲短,像在數(shù)著光陰的步子。有人忽然指著某棵樹干上的疤痕說:“你們看,像不像一張臉?”湊過去,果然見那扭曲的木紋間隱約有眉眼口鼻的輪廓,只是那表情悲欣莫辨,倒教人想起龍門石窟里那些殘破的佛像——同樣的渾然,同樣的超然。
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到到一處叫“榆古原”的農(nóng)家樂。院子是敞著的,幾株三角梅在墻邊開的恣意,藏在葉子底下偷偷地長。老板是個年輕熱情的女人,笑得極誠懇。風干牛肉有山風的清香,肉是嫩極的,上面鋪著洋蔥絲,我們竟吃出了幾分野草的清香。
奶茶比家里的好喝,土雞不知是不是真土雞。
待那些虬曲的樹影在黃昏里漸漸模糊,化作一團團沉默的墨塊。我忽然明白,這一溝的怪榆,它們扭曲的姿態(tài)里,何嘗沒有“我們”的影子?那些被生活洪水沖擊后留下的疤,那些不得不改變方向生長的無奈,那些傷口愈合時新生的、更堅韌的肌理……原來樹與人一樣,都要在時間的捶打里,活成獨一無二的模樣。
大家都累了了,歪在車座椅里打盹。熱風從車窗外流進來,照著我們松弛的眉眼。我望著后視鏡里漸漸遠去的怪榆溝,想起日本茶道里那個詞:侘寂。殘缺的美,無常的領(lǐng)悟,與萬物和解的淡然。這一溝怪榆,這一生摯友,原來都在這兩個字里了——美在將滿未滿時,情在欲言又止處。車窗外是六月的曠野,而我們,在搖搖晃晃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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