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能記住的味道,往往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窮時候的那口吃食。不是因為它多好吃,是因為那時候肚子空,什么都覺得香。
這道理,跟過日子一樣。
我是沂蒙山腹地的人。我們村偏,偏到出門是山,進門還是山,山把人圍住了,人也把自己圍住了。
小時候家里窮,主食就是煎餅。玉米面的,地瓜面的,高粱面的。地瓜面和高粱面的不好消化,吃完胃里翻江倒海,牙也遭罪,嚼著嚼著覺得自己老了十歲。但玉米面的煎餅不一樣:它粗糙,它硬,可它扛餓。人在窮的時候,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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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烙煎餅。她趴在鏊子上,一只手攥毛巾擦汗,一只手拿木耙子刮面糊。那面糊攤在鏊子上,薄得透光,鼓起泡來,焦香就順著門縫往外跑。我放學回家,書包一扔就蹲灶膛邊燒火。枯草噼啪響,火舌舔著鏊底,我盯著那張餅,覺得全世界最香的東西就在眼前。
娘揭下一張燙嘴的煎餅,疊成方塊遞給我。我攥著跑進菜園,掐兩根嫩蔥卷進去,咔嚓一口:那聲音,比什么音樂都好聽。
沒過癮,又跑回屋抓把粗白糖撒上去。甜香裹著玉米面的質樸,是另一番滋味。那時候桌上翻來覆去就是咸菜、白菜、土豆,可娘烙的煎餅怎么吃都不嫌夠。連娘嗔怪"別吃撐了",都透著甜。
年底烙年煎餅,一摞摞堆到半人高,整個村子浸在焦香里。娘一邊翻餅一邊講故事:紅嫂用乳汁救傷員,老鄉推獨輪車往孟良崮送煎餅,大青山突圍時戰士們就靠一口干煎餅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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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故事像灶膛里的火苗,暖烘烘種在心里。后來遇到低谷我才懂:沂蒙人的底氣不是天生的,是一張煎餅一張煎餅烙出來的。
如今沂蒙早脫了貧,煎餅也花樣翻新,蕎麥面、小麥面、豆面,市場上還有夾雞蛋蔬菜的菜煎餅。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不是味道變了,是烙煎餅的人變了。電鏊子快,天然氣方便,可少了枯草燒出的煙火氣,少了娘守在鏊旁的身影,也少了那份在清貧里熬出來的踏實。
每次回家我都帶半袋老家的玉米面煎餅。粗糙的口感里,藏著童年的饞、娘的疼,還有故鄉的溫度。
我也常把那些故事講給孩子聽。想讓沂蒙精神像煎餅的香氣,代代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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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煎餅,撐過了日子,支援過前線,如今成了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紐帶。走到哪里,都是心底最暖的牽掛。
人這一輩子,其實就跟烙煎餅一樣,火大了焦,火小了不熟,得慢慢來,急不得。
這大概是娘教會我的,最大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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