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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常道三十而立，我正是在三十歲那一年，真正體會到“而立”這兩個字千鈞般的重量。那年，剛過五十的父親驟然因病離世。比起身邊同齡人，我與他相伴的歲月短了許多，也正是那場離別，徹底褪去了我長久活在父親羽翼下的莽撞稚氣，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大男孩，一夜成長為能獨自扛起生活風雨、獨當一面的男人。

父親的一生，用短短兩個字便能概括——要強。田間地里，他勤耕不輟，年年收成豐盈；身為村里的赤腳醫生，無論夜半深更、雨雪風霜，鄉親們求醫，他永遠隨叫隨到，從不計較酬勞得失。在缺醫少藥的舊日鄉村，許多年邁老人，都是靠著他細致耐心的診治與照料，安然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本有安穩順遂的出路。我的爺爺曾遠赴朝鮮參戰，歸國后轉業進入衛生系統，擔任后勤干部，單位多次舉薦父親前往鎮衛生院任職，捧一份穩定的鐵飯碗。可彼時姑姑、叔叔都在校讀書，學業優異，身為家中長子，他放心不下一大家人，為兼顧務農掙工分、照料老小，毅然留在村里做了村醫，一守便是數十載春秋。

一輩子真誠熱忱、甘于付出。父親為全家攢下了滿村的好人緣。這份人心，藏在我成婚那日——沒有特意廣邀，鄰里鄉親卻自發前來賀喜，宴席人數成了全村之最；也藏在父親出殯那天，自發前來送行的車輛綿延至村外長路，無聲訴說著鄉親們對他的感念與不舍。

我在省城讀書時，收到過父親寫給我的第一封家書。信紙是廢棄處方單的背面，字跡樸實厚重，句句皆是叮囑：農村孩子在外求學，待人要赤誠坦蕩；改掉鄉間隨性的小毛病，嚴于律己；花銷懂得節儉，衣食溫飽足矣；沉下心讀書求知，將來習得一技之長，能安穩立足便好。咱家從不奢求榮華富貴，只求一家人平安平淡，歲歲心安。

我畢業分配到外地做出納，第一次回鄉探親，父親鄭重與我聊起工作，這是他第一次細細指點我的立身之道。爺爺與大姑都深耕財會，他行醫濟世，我們家代代傳下的規矩，便是老實做人、踏實行事。不該說的話守口如瓶，不該做的事絕不觸碰，不屬于自己的分文不取。手握崗位，要對得起單位的托付、國家給予的待遇。末了依舊是那句刻在他心底的期許：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淡安心度日。

新婚不久的五一假期，飯桌上，父親第一次對我提起期許。他感慨鄰里家為孩子高價購置進口奶粉，言語間滿是樸實：將來我孫兒降生，清燉鯽魚湯滋補母乳便足夠，不必花那些無謂的錢財。母親在一旁輕聲附和，不論孫輩是男是女，只要孩子康健踏實，便是最大福氣，不必強求出人頭地，一生安穩平淡，便是至上的幸福。言語之間，滿是二老盼著抱孫兒的溫柔心意。

父親走的那年，我的兒子才剛學會蹣跚邁步。我仍清晰記得那次回鄉離別，至今方才懂何為濃厚隔輩情。一家三口驅車準備返程，車窗內外，爺爺與孫兒反復貼近親吻，父親粗糙的胡茬蹭過孩子稚嫩臉頰，惹得小家伙輕輕躲閃。并非年節，他卻執意拿出壓歲錢，硬塞進孩童小小的掌心。那份不舍，厚重得如同當年奶奶送別奔赴朝鮮戰場的爺爺。車子緩緩駛出村莊，透過后視鏡，父母依舊靜靜佇立在家門口，遙遙望著我們遠去。

誰也未曾料到，那隔著車窗的匆匆一別，竟是天人永隔。急性心梗驟然奪走了父親的生命，連搶救的機會都未曾留給我們。等我匆忙趕到病床前，他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直至最后一刻，我們父子都沒能好好說一句道別。留給我的唯有那一紙被淚水浸透的死亡證明，和“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終生遺憾。行醫半生救過無數鄉鄰，可病痛降落在自己身上，卻無力回天。尚且牙牙學語的寶寶懵懂不解，只單純以為，爺爺只是睡著了，再也不會醒來。

歲月輾轉流逝，如今我的兒子已過了弱冠之年，遠赴他鄉求學。每逢孩子放假歸家，我總會學著當年父親的模樣，備好一桌家常酒菜，同他閑話日常。叮囑他珍惜當下安穩盛世，潛心向學，守好本心、本分做人。代代相傳的老話，我也說給我的孩子聽：我們家從不追逐富貴浮華，一家人平安順遂，平淡安心，便是此生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