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十一小時航程倦意還沉在眼底，桑托斯看完巴西隊的世界杯小組賽后，笑瞇瞇地比著三比零的比分走來……69歲的她，一如19歲出演《女奴》時愛做夢，她愛巴西足球的夢幻舞步，更愛在影視劇中為觀眾造夢。上海也是她魂牽夢繞的地方，已經記不清來過多少次，吃過多少小籠包。這次她來參加上海國際電影電視節，看完《給阿媽的一封情書》，也看了身旁人手中的微短劇，“你們造的夢比我們的精彩，我要把中國短劇的風吹到巴西！”

上海到巴西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四十年的時光，走得慢的時候很慢，快的時候又很快。

盧塞莉亞·桑托斯近影 王凱 攝

舞臺，成全了《女奴》的夢想

19歲那年，電視劇《女奴》劇組向她遞來邀約，這是她人生第一次觸碰影視鏡頭，“那個年代，能拍電視，簡直就是做夢一樣。”因為在那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名舞臺劇演員。

從十五歲起，桑托斯就站上巴西本地劇場的木質舞臺，一半是為了愛好，一半也是為了生活，什么劇都要演。有時候臺上燈光昏沉，臺下觀眾稀稀拉拉。也幸虧舞臺上的摸爬滾打，各類題材的劇目輪番落在她身上，原住民故事、都市情感、時代悲劇，她逐一承接，在一遍遍排練里摸索人物行走的姿態、說話的節奏，習慣在有限的舞臺空間，撐開完整的人物人生。

持續數年舞臺表演的同時，她還堅持去戲劇學校學習提高演技。終于，她等到了《女奴》的機會。熒幕首秀，直接改寫她往后數十年的人生軌跡。劇本改編自十九世紀巴西廢奴題材小說，故事鋪展在奴隸制莊園，伊佐拉的堅韌、隱忍與抗爭，藏著普通人追尋自由的共通渴望。

電視劇《女奴》劇照

拍攝周期漫長，百集篇幅，大量外景與群戲，她把舞臺劇沉淀的細膩表達平移到鏡頭前。不刻意放大角色的悲苦，只用松弛又克制的肢體，勾勒人物身處壓迫卻不肯彎折的內心。劇集播出后，浪潮席卷八十多個國家，東歐、南美、非洲，無數觀眾記住伊佐拉的面孔。中國引進劇集時，每周一集的播出節奏，沒能攔住家家戶戶守在電視機前等待的腳步。連環畫復刻劇照，女孩模仿劇中發型，大眾對巴西的認知，不再只局限于足球，雨林、桑巴、巴西人的精神內核，順著伊佐拉的故事，抵達東方土地。

1985年，觀眾通過電視雜志紙質投票，將大眾電視金鷹獎最佳外國女主角送到她手中，她成為該獎項史上第一位外籍獲獎者。遙遠的榮譽沒有讓她遲疑，她獨自踏上跨洋航程，奔赴中國領獎。場館座無虛席，人群的歡呼落在她身上，那份跨越半球的善意，牢牢扎根在她心底，成為往后數十年往返兩國的起點。

1985年，桑托斯獲得中國大眾電視金鷹獎最佳外國女主角獎

小籠，四十年的上海最愛

那年，頒獎行程從杭州起始，她在當地領取金鷹獎項，隨后乘車抵達上海。和平飯店的走廊飄著爵士樂團演奏的旋律，晚餐菜式鋪滿一桌，各類本地小吃的滋味，在此后數十年里反復停留在她的記憶里。外灘連片風格各異的建筑沿黃浦江鋪開，江風掠過窗沿，成為她對這座城市最初的視覺印記。

此后四十年，她二十余次踏入中國，上海幾乎次次必到，街巷間的變化，她一次一次看在眼里。閑暇時分，她會穿梭上海街巷，尋找心心念念的上海美食——小籠包的皮薄湯汁飽滿，桂花糖藕清甜軟糯，薺菜豆腐羹溫潤清淡，叫不出完整中文名的點心，她都愿意逐一嘗試。又或者，從豫園到玉佛寺，她走過城市核心街區，觸摸市井煙火。

除了玩，她當然也不忘工作。因為合作過一部紀錄片，她和導演李少紅相識，她會反復翻看《紅粉》，兩度探訪《紅樓夢》劇組布景，中式美學、服化布景讓她心生向往。她往來兩國之間，希望透過鏡頭，讓兩國民眾看見彼此土地上的風光與人情——1992年，聯合四川電視臺攝制《美麗的巴西》，雨林、原住民、桑巴狂歡透過屏幕，遞到中國觀眾眼前；數年后帶隊巴西攝制組來華，拍攝《今日中國巨變》，影片在巴西播出，打破兩地民眾認知壁壘。中巴合拍影片《緣》落地拍攝，外灘、長城、峨眉山、里約叢林均取景其中，三種語言交織，講述橫跨半世紀的兩代情緣……

2008年8月，中巴合拍影片《緣》在北京舉行媒體見面會，盧塞莉亞·桑托斯與導演李少紅合影

在中國的拍攝期間，西安兵馬俑、樂山大佛、西藏的雪域高原風光……她都曾踏足。山川古跡刻進記憶，“一晃，這個紀錄片也拍了好多年了，是時候再走一次了！”

半馬，依然與舞臺共生

如今桑托斯已是六十九歲，常年高密度跨國奔波、舞臺劇持續排演，她始終保持飽滿精神狀態，自有一套恒定的生活節奏。每日足量飲水，是她維持狀態最基礎的習慣，運動占據日常大半空余時間。長跑是她堅持多年的熱愛，短途慢跑之外，半程馬拉松頻繁出現在她的日程里，山路徒步、瑜伽交替進行，舒展身體，消解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

她愛看足球賽事，心系巴西國家隊，卻極少下場踢球。談及本屆世界杯，她直言這支隊伍算不上史上最強，隊內球員各有優勢，心底依舊盼著球隊走到最后。運動賦予她充沛精力，支撐她兼顧演員、制片人、文化大使多重身份，金磚國家文化大使的身份是在俄羅斯授予她的，這一身份讓她更主動搭建中巴文化溝通橋梁。

2023年，桑托斯在第二屆中國—巴西電影展上致辭

舞臺表演從未從她的生活里退場。她持續深耕舞臺劇創作，近年推出一部以亞馬遜叢林原住民為背景的作品，劇本結構復雜，一人分飾三個完全不同的角色，叢林生態、原住民生存狀態揉進敘事，考驗演員對多重人物的切換把控。多年舞臺劇積淀，讓她能夠自如駕馭跨度極大的人物，即便時隔數十年，依舊愿意沉下心打磨舞臺敘事，不放棄線下表演獨有的情緒共振。

她說要保持好狀態，繼續演戲，但她也清楚，相比中國成熟的影視業，巴西影視產業還在成長階段。雖然文化底蘊與產業厚度不及中國，但她堅信擁有源源不斷的創作欲望一定能帶來好的作品。她期待雙方創作者交換思路，碰撞出新的故事表達。

短劇，在巴西還是新鮮事

此次參與第31屆上海電視節，她隨身帶著兩部完整籌備的合拍劇本，是此行最重要的工作任務，兩部故事均串聯中巴兩地人物與場景。

第一部故事講的是一名巴西生物學家扎根雨林開展研究，未知疾病突然爆發，一名中國醫生遠赴南美，二人在實驗室相遇，觀念、文化、專業認知不斷碰撞……故事核心研發中心設置在中國，中國醫生是全片關鍵主角；另一部偏向心理療愈敘事，女主是巴西人，與中國男子成婚，丈夫忽然失聯失憶，女主經過多方奔走，幫助對方找回過往記憶，人生遺憾在故事里完成和解。她希望借助上海電視節平臺，對接國內影視團隊，找到合適的中國演員。

來到上海國際電影電視節，即使時差持續拉扯精神，她也做好了看片清單，清單里就有《給阿媽的一封情書》，她覺得這也是巴西影視市場缺失的創作形式。

不過，最讓她感到驚艷的是中國的微短劇。當她聽說幾十集的微短劇，用AI一個星期就能完成，驚掉了下巴。因為巴西當下影視創作大多停留在長劇集、傳統院線電影，短劇創作內容幾乎空白。她計劃回國后，把在上海吸收到的短劇創作思路完整分享給本土從業者，搭建學習交流渠道，把中國成熟的短劇創作模式、故事想象力帶到巴西，豐富南美影視的內容賽道。

桑托斯期待新一代跨文化故事主角，不再是伊佐拉那樣深陷苦難的女性，而是穿梭兩國城市、手持鏡頭記錄生活的年輕人，地鐵站里拍攝短視頻的創作者，深耕異國文化的留學生，用全新的故事，續寫中巴之間綿長的聯結。文化自帶溫和持久的力量，沉淀兩國人心深處的信任，她會持續奔走在影視合拍、紀錄片攝制、青年創作交流的路上，把東方短劇的新鮮風向，吹過山海，落在巴西的創作土壤之上。

原標題：《封面人物｜吳翔：《女奴》主演盧塞莉亞·桑托斯，愛吃上海小籠，愛看中國短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