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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文林
6月18日到6月20日,短短72小時,一場關于“紙尿褲有毒”的輿論風暴,經歷了反轉再反轉,讓億萬公眾在震驚、憤怒、困惑、焦慮之間反復橫跳。多方各執一詞,真相撲朔迷離。
而在這場“羅生門”中,焦慮地刷著手機等待一個定論的,不止寶爸寶媽們。
【信任持續流失,大眾情緒跑在真相前面】
6月18日清晨,媒體的一篇調查報道稱,記者委托專業檢測機構對市場上部分品牌嬰幼兒紙尿褲抽樣檢測,在多款產品中檢出甲酰胺。
要知道,甲酰胺該物質被歐盟列為1B類生殖毒性物質,納入高度關注物質清單。國家城市環境污染控制技術研究中心研究員彭應登指出,甲酰胺作為有機溶劑可通過皮膚吸收進入血液,長期低劑量接觸存在致畸風險,對孕婦和嬰幼兒的傷害尤其明顯,可能造成生殖系統損傷和慢性肝腎損傷。
而該報道同時援引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數據稱,上百份嬰幼兒血尿樣本中多份檢出該外源性物質,檢出量足以造成人體損傷。
消息一出,瞬間點燃社交媒體,話題“紙尿褲有毒”沖上熱搜第一。不只是為人父母的寶爸寶媽們,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無法接受小孩子每天貼身接觸的東西,可能含有有毒物質。
于是,不少嬰幼兒紙尿褲品牌的直播間、店鋪客服被攻陷,大家不斷質問品牌、要求退款。盡管有一些品牌曬出了“甲酰胺未檢出”的檢測報告,但公眾卻并不買賬。一時間,似乎所有的嬰幼兒紙尿褲品牌都淪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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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家品牌的檢測聲明
這場紙尿褲風波擴散得如此之快、情緒如此之烈,不完全是單個事件導致的。
過去一年多時間,大眾的消費信任可謂是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暴擊:先是“3·15”晚會曝光了多個知名品牌的衛生巾、紙尿褲的殘次料被翻新“二次銷售”,引發消費者對衛生巾質量的擔憂;隨后,上美集團旗下韓束、巨子生物旗下可復美均被質疑虛標成分,不同的檢測機構出具的結論不一;沒過多久,充電寶又大規模“暴雷”,從出行救星變成“移動炸彈”,整個行業的流通、銷售、運輸、消費場景全部被波及……
這些事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問題曝光后,品牌方幾乎都在第一時間“自證清白”,即發聲明、曬報告、強調“符合國家標準”。但消費者慢慢發現,品牌的自證依據往往是同一套“自己送檢、自己解釋”的邏輯,缺乏獨立第三方的可驗證性。
一次次信任試探失敗后,公眾對商家“辟謠”的免疫閾值已經被降得很低。于是,當“紙尿褲有毒”的報道再次襲來時,公眾的第一反應并不是“證據是否充分”,而是“果然又來了”。
這不只是對某一家品牌的懷疑,而是過去一年所有消費安全事件疊加之后的情緒爆發。同時也造成了此次紙尿褲事件明明很多疑點尚未揭示,但大眾情緒跑在了真相前面。情緒越激烈,信息越容易被簡化成“站隊”,而不是“求證”。
于是,隨著事件不斷被反轉再反轉,大眾多次一邊倒站隊。最后在輿論打架之下,消費者覺得憤怒、品牌方覺得委屈,大家都只是在加固各自已有的判斷,而真相到底如何,反而在爭吵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沒有統一標尺,眾說紛紜卻難有定論】
回到事實層面,關于這次紙尿褲事件的曝光報道,中國造紙學會和持續關注此事件的科學博主洪廣玉,給出了不一樣的聲音,指出其存在很多不容回避的問題。
第一,關鍵信息缺失,結論不具備可驗證性。中國造紙學會在聲明中明確指出,報道“未披露具體檢出數值、檢測機構、檢測標準、檢測設備、檢測方法等核心信息”。要知道,產品安全風險評估必須依托科學的檢測方法、標準化流程、完整的數據。而曝光的報道中僅籠統表述“檢出”,關鍵檢測要素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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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中國青年報
第二,因果關聯論證存在漏洞。報道將嬰幼兒血尿樣本中甲酰胺檢出結果直接歸因于紙尿褲。但中國造紙學會指出,這一歸因存在兩方面疑點:一是未核實涉檢嬰幼兒是否真實長期使用報道所提及的品牌,缺乏使用場景佐證;二是未排除飲食、環境、接觸物等其他外源性甲酰胺攝入渠道,無法鎖定唯一來源。
曾擔任過《北京科技報》的新聞部主任,離職后專注于食品安全的科學博主洪廣玉也分析指出,檢出甲酰胺的原因,可能是上游材料存在甲酰胺的殘留,也可能是來自于兒童爬行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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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博主洪廣玉觀點,圖源:洪廣玉微博
因此,在溯源路徑不完整、使用場景不明確的前提下,將生物樣本中的檢出物與特定消費品直接掛鉤,證據鏈的嚴謹性顯得不夠。
第三,權威信息來源的可靠性存疑。報道援引了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的數據和專家觀點,但該中心隨后發布內部聲明予以否認。當事記者則稱聲明系專家在領導施壓下被迫簽署。
博主洪廣玉則是直接質疑報道中受訪的中心主任于兆衍,其本職是耳鼻喉科副主任醫師,也沒有甲酰胺背景,是否有資格跨專業來解讀此議題?多方各執一詞,公眾無從判斷。
綜上所述,中國造紙學會和洪廣玉認為媒體的調查報道在方法論上存在一些問題。并且,在這場輿論戰中,大家用的檢測方法不同、檢出限不同、判定依據不同。在當前標準缺位的背景下,任何一方的結論并不具備最終定論效力。
【監管全面介入,才是打破“羅生門”的關鍵】
縱觀這場紙尿褲事件,報道方說檢出、品牌方說未檢出、行業協會說報道有問題、記者說專家被施壓,大家表面上是在爭論“誰在撒謊”,但問題的核心其實是本就為數不多的消費者信任撞上了標準的真空。
要知道,我國現行紙尿褲國標GB/T 28004.1-2021《紙尿褲 第1部分:嬰兒紙尿褲》中,并未將甲酰胺納入常規檢測項目和限量要求。這不是監管的疏忽,而是因為甲酰胺不屬于紙尿褲生產過程中應當使用的原料,在正常的工業體系里“本不該出現”。
既然理論上不會存在,自然沒有必要專門為它設一個日常檢測項,這個邏輯在標準起草時是合理的。但問題在于,理論假設和工業現實之間出現了縫隙。甲酰胺雖然不會被主動添加,卻可能通過某些生產助劑、輔料殘留等間接途徑沾染。
這就導致了當不該存在的東西出現,而標準又沒有預設檢測方法、沒有明確限量值、沒有指定判定依據,整個體系就會陷入發現了也不知道怎么算、怎么罰、怎么辦的尷尬境地。
6月18日下午,黃浦區市場監管局已第一時間對涉事品牌總部進行核查,對涉事產品啟動風險抽檢;杭州、湖州等地市場監管部門也已進駐涉事企業,啟動成品抽檢與全供應鏈溯源排查;南京、天津等地市場監管部門同樣展開調查。
不過,啟動抽檢只是第一步。面對甲酰胺檢測標準不統一、現行國標存在空白、跨區域品牌監管分散等共性問題,還需要更高層級的監管部門統籌介入。
于兆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建議,主管部門應盡快啟動紙尿褲國標修訂,將甲酰胺等有毒物質納入強制檢測目錄、明確安全限量,補上監管空白。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行業至暗時刻,品牌方或許比媒體和公眾更期待監管全面介入、正本清源。因為在當前的信息亂戰中,任何品牌的自證都無法徹底打消公眾疑慮,只會變成各說各詞的“羅生門”,而這場爭論的代價正在由整個行業承擔。
據生活用紙專業委員會的統計,2025年我國吸收性衛生用品市場規模達到1,330.0億元,較2024年增長1.3%。其中,嬰兒衛生用品市場規模328.9億元,比2024年增長3.7%。
“紙尿褲有毒”話題沖上熱搜的當天,在各大品牌的官方直播間里,無數家長涌入評論區瘋狂質問。而這些品牌背后的核心代工巨頭、被稱為“紙尿褲第一股”的豪悅護理,則在6月18日當天股價一度大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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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FinScope
同時,此次風波直接波及的三家頭部品牌中,一家為美股上市公司,兩家為正在籌備IPO的國貨新秀。當前輿論的不確定性對資本市場和企業的沖擊,恐怕遠比一次常規的質量爭議要深遠得多。
因此,只有監管部門以國家公信力為背書的權威判定,才能為這場爭論畫上句號。而若由此建立起清晰的行業標準、統一的檢測方法、透明的監管流程,對品牌而言意味著有據可依,對消費者而言意味著有法可信。
總之,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場誰輸誰贏的輿論戰,而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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