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北方之王”安迪·伯納姆贏得補選,但左翼贏了嗎?
6月19日晚,英國貝德福德地區發生兩列火車相撞事故,已造成1人死亡(死者是火車司機)、11人“傷勢非常嚴重”、22人重傷、56人輕傷。 一列東米德蘭茲鐵路公司(私有)的火車因故障停下后,被一列前往倫敦盧頓機場特快列車從后方撞擊。目擊者描述現場“有人滿臉鮮血,有人腿部折斷,有人咳血”。
乘客回憶:“突然撞擊,沒有減速,沒有鳴笛,沒有警告……瞬間停下”。英國現任首相斯塔默稱事故“令人極為擔憂”。
![]()
圖片
這樣的事故終將發生,只是人們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發生。
這是斯塔默作為英國首相和工黨黨魁近來面臨的又一起棘手事件,但這絕不是他數月來面臨的最后一起麻煩事件,也只是英國工黨深處的又一個政治泥潭。
就在6月19日當天,英國大曼徹斯特市市長安迪·伯納姆以24,927票(54.8%的得票率)、領先對手改革黨候選人近萬票(9,231票)的壓倒性優勢,在麥克菲爾德選區補選國會議員的選舉中勝出,時隔9年重返英國下議院。(2017年,伯納姆因為競選大曼徹斯特市市長,而放棄擔任10年之久的國會議員職務。)
伯納姆勝選后,包括外交大臣在內的數名內閣成員面見斯塔默,要求他明確制定“離職時間表”。第二天,有超過100名工黨議員(約四分之一工黨議會黨團)公開發表聯合聲明,要求斯塔默盡快辭職;UNITE、UNISON等主要工會領導人表示希望斯塔默立即辭職,并公開背書支持伯納姆參選黨魁和首相職位。
迄今,斯塔默仍然拒絕辭職,表示“繼續戰斗”;但是英國媒體預測他很可能在下周初的幾天內辭職;資本市場預估今年英國不更換首相的概率只有3.5%,周六當日幾大博彩公司針對斯塔默下臺的賠率進一步下跌,賭斯塔默今年離職概率均高達80%以上。這將意味著英國近十年來,更換第七任首相。
幾十年來,從沒一場英國的議員補選能產生如此重大的國際關注,這場選舉勝利不僅被媒體稱為“英國政治轉折點”的勝利,為伯納姆挑戰現任首相斯塔默的黨魁之位鋪平了道路,更標志著工黨內部權力格局的深刻重塑。
它既是工黨“溫和左翼”實用主義的戰術性修正(非戰略性),也可能是英國 工黨宣告“政治性失敗”的標志性事件。
誰是安迪·伯納姆 (Andy Burhnam)?
英國政壇上由來已久的一個政治笑話:
“一個布萊爾派、一個科爾賓派和一個斯塔默派一起走進酒吧,酒保會對他們都說:安迪,你想喝些什么?”。
(“A Blairite, a Brownite and a Corbynite walk into a bar. The barman says: ‘What are you drinking, Andy?’”)
要理解伯納姆的政治能量,必須透過其當下“北方之王”的民粹化包裝看清其來路;他從來不是激進左翼,而是一個典型的“實用主義(機會主義)溫和左翼”政治家。
伯納姆1970年出生于利物浦,父親是電信工程師,母親診所接待員,他是家庭中第一個精英大學的畢業生,家人幾代都是工黨支持者。據他自己聲稱,他自幼出生于工人階級家庭和利物浦的工人社區之中,是在1984年礦工大罷工中被“激進化”,14歲便加入工黨,一直信奉公平的社會主義;但是也有評論家尖刻地說道,在利物浦,無論當時還是今天,會有幾個工人家庭擁有一座價值超過百萬英鎊(伯納姆父母出售其住宅并改造后的現市值),帶著電動大門和停車庭院的住宅?
![]()
伯納姆從小在天主教學校接受教育,并進入劍橋大學(英語專業)接受精英學術訓練;他有不少中學同學進入了牛津和劍橋等精英大學,但伯納姆自稱在劍橋求學期間總感覺自己是“冒名頂替者”,以此說明他并不來自傳統政經精英階層。
大學畢業后他曾擔任雜志作家,1994年經朋友介紹從工黨議員助理開始,先后擔任議會國民健康服務(NHS)研究員,部長助理等工黨黨內職位,2001年31歲成為工黨國會議員,他先后接受長達20余年的威斯敏斯特(英國議會)黨務歷練,他在布萊爾、布朗的內閣和科爾賓的影子內閣中都擔任過要職,深刻認識英國議會體制的運作邏輯。
而正是這種長期塑造出來的“工人階級底色+精英教育+職業黨干”的復合背景,造就了他能在意識形態與現實政治之間游刃有余的”實用主義“獨特身段。他自認是“溫和的社會主義者”,不過21世紀初的他更像標準的“新工黨”布萊爾主義者,投票支持伊拉克戰爭,支持福利削減;其經濟政策主張始終是基于市場原則的社會民主主義的改良,而非科爾賓式的傳統左翼國有化政策。
2016年當工黨多數影子內閣成員集體辭職以“反叛”科爾賓的左翼綱領時,伯納姆經過痛苦掙扎后選擇留下,城為少數支持科爾賓的中左派要員——他當時的這一決定既非忠誠原則也非背叛歷史,而是實用主義政治計算。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如今伯納姆的”軟性左翼“盟友擔憂他可能為拉攏政治盟友,允許被工黨開除的科爾賓重返工黨,這會引起商界和黨內右翼的排斥,影響他出任可能的首相之職。
科爾賓在工黨內的盟友前影子財政大臣約翰·麥克唐納在觀看伯納姆勝選演講時熱淚盈眶,稱其為重新分配財富的機會,并呼吁他讓科爾賓重回工黨;創建”你的黨“不力的科爾賓雖然確實承認伯納姆“作為曼徹斯特市長非常有建樹”,但是迄今拒絕公開支持伯納姆。這段“若即若離”的關系,恰恰暴露了伯納姆面臨工黨及其周邊左翼的信任危機。
在經濟層面,伯納姆高舉“終結涓滴經濟學”的大旗,主張通過公共服務國有化、改革稅制來降低生活成本, 這套漸進式“曼徹斯特主義”敘事好像精準擊中了傳統藍領票倉的痛點,但是其本質并不是真正反資本主義的綱領。
而且,伯納姆為適應輿論和一時民意,經常進行“策略性(機會主義的)”政策轉向;譬如本次補選中,在脫歐派占優的選區他竭力回避重返歐盟議題,雖然他此前曾經表態英國最終將不得不重回歐盟。他在擔任曼徹斯特市長期間,為宣傳環保和支持公共交通,曾力推清潔空氣區,向排放超標的污染汽車征收每日每輛高達60英鎊(約540元人民幣)的污染稅,但因為遭到商界和駕駛者抵制,不到一個月就放棄計劃,白白耗費1億英鎊的財政。
什么是“曼徹斯特主義”?權力的游戲中的“北方之王”能否守住 “紅墻”?
伯納姆經常在公開宣傳中淡化自身的黨派和意識形態色彩,而強調其代表的區域特色:我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而是一個北方人。尤其是在疫情期間,他作為曼徹斯特市長公然挑戰當時保守黨翰遜政府的封控政策,為為曼徹斯特爭取更多資源,在社交媒體上被稱為“北方之王”(King of the North),而贏得了英國全國的關注。社交媒體上北方民眾自發制作了大量表情包,將伯納姆的頭像PS到《權力的游戲》劇中“北境之王”瓊恩·雪諾(Jon Snow)的身上。
![]()
他作為本地人對曼徹斯特和利物浦本地文化和情感具有敏銳感知,也確實在西北工業區的基層聯系相對深厚,而體現出明顯的“區域主義”特色。例如,伯納姆一直強調利物浦民眾對希爾斯堡體育場慘案曾是其地方政治覺醒的轉折點——2009年他身為利物浦人,作為文化大臣、政府代表參加謝菲爾德紀念希爾斯堡體育場慘案20周年活動時,當臺下的利物浦球迷大呼“為96人伸張正義”時神情慌亂、幾近落淚(英國媒體描述: clearly rattled and close to tears ”)淚流滿面,其失態的鏡頭為媒體廣為傳播。
他后來在回憶中寫道:“那是改變一切的一天。我當時仿佛面對著那些與我一起長大的人們。威斯敏斯特體系(倫敦中央政府的壟斷控制)就是我們的問題所在。”
1989年4月15日英國謝菲爾德希爾斯堡體育場發生踩踏事故,共造成96人死亡、200余人受傷。當時利物浦對陣諾丁漢森林進行足總杯半決賽,事故直接原因為警方指揮失誤,開賽前的失策導致5000名球迷短時涌入飽和的列平巷看臺擁擠踩踏,英國警方事后篡改164份調查文件,并聯合部分媒體(英國《太陽報》等)散布球迷酗酒肇事、使用假票等導致混亂的虛假報道,并集體污名化利物浦球迷。為此遇難者家屬和利物浦球迷經過27年持續抗爭,迫使英國政府于2011年公開全部檔案并啟動獨立調查,伯納姆在其中起到關鍵推動作用。2016年英國高等法院陪審團裁定96名遇害者系“非法致死”,認定警方玩忽職守導致人群失控發生慘案。
近日他勝選的麥克菲爾德(Makerfield)選區實際并不真實存在這樣一個地區,而只存在于政治選區圖上,它由幾個不同名稱的小鎮構成,它們在歷史上與利物浦淵源更近,而只是行政上劃歸曼徹斯特。伯納姆并非在當地出生與長大,而是來自附近更為上層的中產社區,但其在選舉造勢定位總是強調他是來自當地土生土長的工人后代,是“1980年代街頭小混混的一份子”。
自工業革命以來,位于英格蘭西北部的工業城市曼徹斯特與相鄰近的港口城市利物浦一起構成英國經濟的“世界工場”。雖然在1970、1980年代,英國經濟日趨去工業化,歷屆政府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大倫敦都會區經濟一家獨大(GDP占英國近30%,人口占英國人口20%以上),但是今天大曼徹斯特都會區人口約283.3萬,是僅次于大倫敦都市區的英國第二大都市區,其GDP達900億英鎊,相鄰的利物浦城市地區人口約160萬;兩者相加,整個區域的總人口超過440萬,約占英國總人口的6.5%;GDP達到1050億英鎊,占英國GDP4.2%以上,仍然是名副其實的“英國第二的北方經濟引擎”。
1980年代曼徹斯特郊區騷亂后街區場景
但是長久以來,英格蘭北方地區的民眾一直感受被倫敦中央政府和政治精英們忽視,歧視乃至被排斥,特別是1980年代撒切爾政府推行去工業化政策和新自由主義政策,對英格蘭北方工業城市帶來巨大沖擊,尤其傳統產業工會與工人社區生態遭到毀滅性打擊,大量青年人被迫離鄉南下就業;這種經濟和社會生活上的重創最終轉化為強烈的政治對抗意識;而希爾斯堡體育場慘案等事件更是加劇了這種民粹主義情緒爆發;這不僅在曼徹斯特,而是整個英格蘭北部地區對倫敦獨尊、廣大外省民眾缺乏政治話語權和發展資源具有深切不滿。
其實在英國歷史上,這也不是上第一次有人明確主張“曼徹斯特主義”(Manchesterism)。在19世紀中葉被稱為”自由貿易師徒“的理查德·科布登(Richard Cobden,1804-1865))就曾推行自由主義的“曼徹斯特學派”(Manchester School,Manchesterism)。它的核心主張包括:自由貿易與自由放任;和平主義與反帝國殖民擴張;支持新聞自由、政教分離等公民自由;強調城市自治與社區資源分配。今天的曼徹斯特市議會與曼徹斯特大學都由科布登在這一思想下推動建立的。
今天伯納姆的“曼徹斯特主義”,雖然與科布登時代的古典自由主義內核已相去甚遠,但他們同樣具有強調漸進實用主義的、地方分權自治的政治策略。伯納姆的崛起并非偶然,他精準地捕捉并利用了這股基層的民粹情緒——將歷史創傷、地方自豪感與對更公平未來的訴求,凝聚成了自己的政治哲學——“曼徹斯特主義”(Manchesterism)。
伯納姆的“曼徹斯特主義”(Manchesterism)是一種“區域民粹主義”,也是英國區域發展嚴重失衡與政治代議制失效的產物。其主張的“溫和社會主義” (對企業友好的社會主義)其本質上是一種 “體制內改良”,在社會民主主義的改良與資本主義現實之間走鋼絲。這一制度試圖在面對危機時,在不顛覆資本主義根本制度的前提下,通過重新分配權力和資源來緩解矛盾。其既不代表激進的革命,也不代表對現狀的全然維護,而是在現有體制內試圖通過“權力下放”來回應地方民眾訴求。
這種“既進步又保守”的雙重性,恰恰是當代西方建制派中左翼政治困境的縮影:它承認問題,卻無法觸碰問題的根源;它動員民眾,卻又將這股力量限制在體制允許的范圍之內。
他與利物浦城市地區市長史蒂夫·羅瑟拉姆的政治聯盟是西北左翼最堅實的跨城市協作。他成功將大曼徹斯特公交網絡收歸公有,被左翼視為“公共所有制的活樣板”。他承諾若當選首相將國有化能源、水務和鐵路,并宣稱將終結40年1980年代以來“涓滴經濟學”(trickle down economics)。
“涓滴經濟學”常用來形容里根經濟學,強調政府救濟不是救助窮人最好的方法,應該通過經濟增長使總財富增加,最終使窮人受益。該術語起源于美國幽默作家威爾·羅杰斯(Will Rogers),在經濟大蕭條時,他曾說:“把錢都給上層富人,希望它可以一滴一滴流到窮人手里。”(money was all appropriated for the top in hopes that it would trickle down to the needy)。
如果只從宏觀賬面上看,伯納姆在曼徹斯特推行的新政確實頗有效果。根據英國城市研究中心(Centre for Cities)最近發布的一份報告稱,曼徹斯特是一個貧困率持續下降的城市。在過去的數年間,曼徹斯特的就業率增長了11%,GDP增長了15%。
但是,英國的左翼和媒體對于近年來伯納姆的主張和“曼徹斯特新政”早有眾多分析:伯納姆作為一位精于實踐的實用主義者。他擅長在現有體系內爭取資源、打造亮點(如公交改革),但在面對土地、資本等深層利益結構時,其政策往往顯得保守,未能觸及根本,譬如給舊架構穿上一件光鮮的“左翼外套”,并沒有根本性改變基層民眾和弱勢群體的生活處境。
例如“新政”的標志性旗艦工程是創建了“蜂巢網絡”(Bee Network)公交系統,將已經私有化的公交系統重新納入公共控制,設定普惠型的固定公交票價:成人票價固定(1小時內封頂2英鎊),兒童1英鎊,老年人和殘疾人免費,21歲以下青年(不分就業、求學和失業狀態)享受固定40鎊全市通行月票。
但是如果仔細分析會發現,“蜂巢網絡”(Bee Network)公交系統并非徹底的國有化,而是一種“公有權”(public ownership)的“特許經營”(franchising)模式模式:由大曼徹斯特交通局(TfGM)制定路線、票價和服務標準,再通過競標由私營運營商(如私營公司Go-Ahead等)負責日常運營,而政府對其年補貼額已從私有化時期的約1億英鎊增加到約2億英鎊,前期設置成本約2億英鎊。而且經過民調和審計發現,曼城的公交日常使用量自2017年來下降了12%,企業運營在財務上存在“重大缺陷”和資金缺口,其長期可持續性值得懷疑。伯納姆表示他與工黨政府密切合作,希望將Bee Network的成功經驗復制到全英國;到2030年將8條通勤鐵路線也納入Bee Network的統一管理中,但這一改革的可行性就是在支持伯納姆的工會內部也大有疑問,特別是在近來發生的貝德福德鐵路事故之后。
曼徹斯特老城區基礎設施長期缺乏發展動力,住房擁擠不堪,私人住房租金高昂,伯納姆通過政府引導引入外部地產商修建大量新興公寓和商業綜合體實現城市更新,但是當地基層社區認為這種“城市再生”更像是“社會清洗”,推高了房價和租金,將工薪階層和中小獨立商鋪擠出原生社區。地產商興建的大量豪華公寓并非適用于普通工人家庭,其只適合中上專業人士,但是獲得政府特許的地產開發商卻能獲得低廉的開發成本和政府支持數以億計的公共貸款。伯納姆在競選時承諾2024年建設完工適合普通民眾的1萬套公共住房,其實只完成10套。
城市建設與規劃中強調“形象工程”,只關注市中心和核心區域,大量周邊弱勢社區和交通不便地區被忽視。他確實呼吁廢除斯塔默政府通過的“二孩福利限制”政策,認為其“不道德”且加劇貧困;但數據顯示,曼徹斯特地區有超半數兒童生活在英格蘭最貧困的社區,約三分之一的兒童生活在貧困中;在老人福利方面,雖然有個別改善的形象工程,但是真正養老金領取者的貧困率并沒有得到改善。
在移民與身份政治層面,伯納姆的立場搖擺更凸顯了其“風向標”特質。為了在脫歐派占優的麥克菲爾德選區阻擊極右翼改革黨,他刻意回避了重返歐盟等核心左翼議題,并在移民政策上不斷向中間靠攏,甚至為競選刻意迎合民眾中的保守情緒,與極右翼改革黨領袖法拉奇立場一致,反對政府安置尋求庇護者的方式、支持擴大拘留中心、加快遣返,甚至認為移民體系需要更強有力的控制。
然而,從右翼視角看,任何對自由市場的干預都是對經濟活力的威脅。伯納姆宣布勝選后金融市場已用腳投票,英鎊大跌,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一度飆升跳空高開6個基點,遭遇猛烈拋盤,投資者擔憂其左翼立場將推高赤字。
面對資本市場的施壓,伯納姆也再次迅速展現出其“實用主義”底色——他立刻安撫市場,承諾支持現行的財政規則(保證收支平衡,不隨意增加預算赤字),甚至收回了將國防開支劃出舉債約束范圍的設想。而且其挑選的經濟顧問大都是來自前布萊爾時代的“新工黨”政策的重要執行者,包括前英格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和高盛銀行高管等人。
伯納姆勝選之后的英國政黨政治
根據法律規定,大曼徹斯特市長不能同時兼任國會議員,因此伯納姆在當選國會議員后自動喪失了市長資格,目前由副市長保羅·丹尼特(Paul Dennett)擔任臨時市長。
大曼徹斯特地區擁有約210萬選民,市長補選必須在職位空缺后的35個工作日內舉行,預計將在7月30日進行投票。此次補選已成為各黨派的必爭之地:工黨候選人多是臨時市長安迪·伯納姆保羅·丹尼特,但是前足球明星加里·內維爾等也是潛在人選。改革黨已決定派出在麥克菲爾德補選中挑戰伯納姆的地方議員羅伯特·凱尼恩出戰。保守黨派出曾在2024年市長選舉中位居第二的勞拉·埃文斯。
曼徹斯特和利物浦歷史上因工業革命而興起的“紅墻”地區,曾是工黨最穩固的基本盤。然而,近年來“紅墻”已不再堅不可摧。在2026年5月的地方選舉中,工黨在英格蘭地區遭遇重挫,雖然保住了大曼徹斯特和利物浦城市核心地區的部分議會控制權,但在很多周邊城鎮,改革黨已取代工黨成為議會領導者;工黨也失去了對坦姆賽德的鐵票區近半個世紀的控制權。
伯納姆以54.8% 的得票率、近一萬票的優勢贏下補選,這無疑是個人魅力的勝利,成功阻擊了改革黨。然而,這份勝利的B面是工黨的整體頹勢。盡管伯納姆個人獲勝,但工黨在同期的地方選舉中已顯疲態。伯納姆的補選勝利為工黨守住了一個關鍵陣地,但這更像是一場依靠個人威望贏得的“戰術性”勝利。有分析指出,工黨能保住一些議會控制權,部分原因是只有三分之一的席位參與改選。更不用說斯塔默當下只有19%的支持率。
在2024年的市長選舉中,改革黨得票率僅7%。但僅僅兩年,他們就已在英國多個地方取得歷史性突破,并取代保守黨成為地方右翼政治的代言人。麥克菲爾德選區的補選,本身就是工黨與改革黨激烈交鋒的一個縮影。從戰略層面看,改革黨在“紅墻”地帶攻城略地的勢頭并未被根本遏制。伯納姆離開后的市長補選,將成為檢驗工黨基本盤真實成色的關鍵一戰。
從政黨博弈的角度來看,伯納姆的勝選成為某種建制派阻擊極右翼改革黨希冀的“堅固盾牌”,也是引發工黨內部路線地震的導火索。綠黨領袖波蘭斯基明確表示愿與伯納姆合作阻擊改革黨,但絕不與斯塔默合作——這是對斯塔默領導力的最致命否定。伯納姆本人對“進步聯盟”持開放態度,但這在工黨內部引發強烈反彈。而且其是否能真正如10年前科爾賓般跨越年齡、派系與背景激活動員全國基層草根左翼支持者,還值得疑問。伯納姆的補選大勝,是英國工黨在危機中尋求自我救贖的縮影。他既是阻擊極右翼民粹主義的利器,也是引發黨內路線斗爭的催化劑。
對于改革黨領袖法拉奇而言,麥克菲爾德的慘敗是戰術上的沉重打擊,證明了能動員“區域民粹主義”的伯納姆是有效制衡右翼民粹主義的人選;從戰術上而言“魔法”被“魔法”所打敗。但從長遠戰略看,法拉奇并不畏懼這場決斗,甚至期待伯納姆獲勝后工黨陷入撕裂性內戰。如果因此工黨陷入長達數月的黨魁爭奪戰,執政效能將大幅降低,改革黨完全可以繼續扮演“唯一反建制力量”的角色,利用工黨執政后的“承諾落空”來收割失望的選民。
而對于陷入歷史性低谷的保守黨來說,伯納姆的逼宮無疑是一場“政治紅利”。他們樂于看到工黨在“溫和左翼”與“中右翼”之間撕裂,借此將自身重塑為“穩定與秩序”的捍衛者。
伯納姆也曾坦言,身處政壇核心越久,越會讓民眾覺得虛偽。如今,他帶著“打破威斯敏斯特繭房”的口號重返議會,試圖在激進變革與市場穩定之間走鋼絲。他橫跨了工黨意識形態光譜的全部寬度。他甚至直言:這是工黨自我改造的最后一次機會。
英國政黨政治格局的走向,將取決于工黨能否在左翼的變革訴求與右翼的執政現實之間找到平衡。若伯納姆最終問鼎首相之位,他不僅需要面對改革黨的外部圍剿,更需克服黨內分裂與財政困局的雙重挑戰。這場“沒有第二次機會”的變革,注定是一場充滿陣痛的艱難跋涉。
耽誤的十年:鐵路國有化與工黨的自掘墳墓
昨日貝德福德的慘劇并非孤例。作為全球最早開通鐵路的國家,英國鐵路在上世紀下半葉私有化后頻頻為人詬病——歐洲最高的票價、火車晚點、班次取消、空調欠缺,更嚴重的是脫軌、撞車等安全事故。1997年Southall事故、1999年Ladbroke Grove事故、2000年Hatfield事故,每一次都在質問碎片化的私有化鐵路網對安全與維護的侵蝕。
其基礎設施的老化更是令人觸目驚心:坎布里亞郡的鐵路線仍在使用維多利亞時代的信號系統,部分軌道遭受海岸侵蝕;諾里奇東端主線仍在更換40年歷史的信號部件;一個關鍵樞紐樞紐設施日漸老化,每天近500列火車經過,日益增多的故障導致列車延誤波及整個鐵路網絡。
與此同時,英國鐵路票價年復一年上漲。2025年票價上漲5.1%。YouGov 2026年5月最新民調顯示,76%的英國人支持鐵路公司由公共部門運營。另有民調顯示57%支持將列車所有權交歸公有。這一支持跨越黨派——各主要政黨選民中均有壓倒性多數支持鐵路公有化。
今天鐵路國有化之所以成為英國政治的“活火山”,正是因為杰里米·科爾賓將其推向了國家議程的中心。2015年當選工黨黨魁后,科爾賓旗幟鮮明地主張將鐵路重新國有化。
2019年大選宣言中,他承諾“將鐵路運營商、水務公司、能源網絡和皇家郵政收歸公有”;鐵路車票價格削減三分之一;每列火車配備一名安全培訓的乘務員和一名司機。這份被稱作“一代人以來最激進”的宣言,將鐵路公有化從邊緣議題變成了工黨的核心政治承諾。
伯納姆本人自十年前也是鐵路國有化的倡導者。他稱鐵路重新國有化“早就該做了”,并承諾若當選首相將國有化能源、水務和鐵路。不過,他與科爾賓追求徹底的、中央集權式的國有化不同,伯納姆的路線更偏向“地方分權式的公共掌控下的特許市場運作”,在其具體規劃中,確實為市場機制留出了空間。
伯納姆的勝利對左翼意味著什么
伯納姆現象的價值不在于他最終能否成功,而在于它折射出的英國政治深層危機——當一個國家的政治精英開始以“反建制”的面目出現時,本身就意味著舊有的治理模式已難以為繼。伯納姆的勝利是英國左翼的雙重時刻:既是左翼議題重回國家議程的窗口(證明基層群眾中有廣泛的對于左翼議程和政策的需求),也是左翼運動可能被實用主義收編的陷阱。綠黨領袖波蘭斯基有一句說得對:問題不是伯納姆夠不夠左,而是左翼能否利用伯納姆這個“異類”來打破斯塔默的“控制怪胎”。
伯納姆的實用主義恰恰證明了工黨已喪失改造社會的雄心——它不再試圖改變權力的歸屬,而只滿足于在資本設定的棋盤上調整棋子的位置。也許,歷史上曾經有過很多次類似的也許,從伯納姆之后,工黨將不再能稱為收編與欺騙英國民眾的左翼招魂幡,而群眾終將毅然選擇新的道路。
因為,資本不會主動退場,權力不會自愿下放,國有化的口號若未經受基層斗爭的淬煉,終將淪為選舉季的廉價裝飾。當議會政治堵死所有出口時,人民會自己打開門。
歷史證明真正的變革從不誕生于建制的權力走廊,出路不在下議院的辯論廳里,而在議會外的每一次團結行動中。而誕生于罷工糾察線上的團結、社區中心里的互助、以及街頭對抗種族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吶喊。
今天貝德福德的鐵軌上沾著司機的血,曼徹斯特的豪華公寓投下貧困的陰影——這些都不是所謂主流政黨換個黨魁或修改幾條政策就能消弭的。 真正的左翼政治永遠在由資本與權力構造的制度之外生長,在每一次拒絕被代表、拒絕被收編、拒絕被安撫的集體行動中迸發。
真正的“北方之王”不是坐在市政廳里的那個人,而是每一個在清晨5點登上第一班公交的工人,每一個在社區廚房為鄰里分發食物的志愿者,每一個在反種族主義游行中舉起標語的孩子。今天的伯納姆現象不過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英國政治體制的深層危機。
當體制向你承諾改變時,檢查它的手——如果那只手仍然戴著資本的魔戒時,那么它許諾的解放,不過是換了一副更溫和的鎖鏈。對英國左翼而言,伯納姆是機會,也是考驗——他既可能成為推動左翼議程的“特洛伊木馬”,也可能成為左翼運動的“消融器”。
答案從來不在伯納姆的嘴上,而在街頭、在工會、在每一個拒絕被“倫敦中心主義”定義的基層社區之中。
參考文獻:
《衛報》、《獨立報》、《每日電訊報》、《每日郵報》、《每日鏡報》、《每日快報》、《曼徹斯特晚報》、《i新聞》、《旁觀者》、美聯社、阿納多盧通訊社、Politico Europe、《赫芬頓郵報》、ITV NEWS等。
相關文章參考:
斯塔默贏了,但是工黨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