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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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非高原的一個清晨,阿杜瓦山谷里,大霧濃得像化不開的乳汁。
意大利人的先鋒旅正在這片完全陌生的荒野里艱難跋涉。山路窄,兩旁密布著帶倒刺的荊棘,配發的軍用地圖粗糙得像小學生的涂鴉,各路縱隊早在大霧和群山里斷了聯系。
突然,濃霧深處傳來一種沉悶、厚重的聲音,像大地的心臟在跳。
那是戰鼓。
還沒等意軍軍官拔出指揮刀,濃霧里就響起了排山倒海的吶喊——漫山遍野身披獅子皮、手持皮盾、端著法制步槍的黑人士兵,像決堤的洪流,從四周山脊上俯沖而下。一群被歐洲列強當作野蠻劣等的非洲黑人,正以絕對的優勢,成建制地圍殲一支歐洲帝國的精銳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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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能會好奇,在那個西方列強把非洲當成面包一樣肆意瓜分、視黑人為待宰羔羊的19世紀末,為什么偏偏是這個國家,能給不可一世的殖民者送上一場最慘烈的黃沙葬禮?
其實,您要是翻開我們中國的老祖宗在千年前留下的賬簿,您會發現,這個國家的硬氣基因,早就被寫在咱們的史書里了。
那時候的大唐帝國正值萬邦來朝的盛世,無數西域商賈和僧侶把世界的邊緣帶回了長安。根據《新唐書》和《唐會要》等典籍的記載,大唐史官早已將紅海西岸、即今天埃塞俄比亞北部沿海一帶,記作了撥拔力國。在古音里,撥拔力三個字正是當地自稱哈巴沙的漢語音譯。
一千多年前,唐朝的學者或許不曾親眼見過他們打仗,可能只是聽波斯商人聊起那片遙遠的紅海彼岸,但大唐典籍的字里行間,已經勾勒出了這個高原民族不畏強暴的性格底色。
黑,而且性悍。
這種悍,不是沒有腦子的野蠻,而是一種流淌在血液里、任憑滄海桑田也絕不向任何人低頭的野骨頭。很多朋友在潛意識里,總覺得非洲在近代以前就是一片刀耕火種的荒涼之地,甚至連個像樣的文明都沒有。老達子跟您說,這真是天大的誤解。埃塞俄比亞在歷史上,可以說是一個活脫脫的非洲版中華文明,不僅有著3000年從未中斷的獨立歷史,更是東非高原上的一顆明珠。
到了南宋時期,泉州市舶司提舉趙汝適在他的地理名著《諸蕃志》中,對這片土地有著極其紀實的描繪。在書中關于弼琶啰國的記載里,宋代學者詳細記錄了這片位于東非紅海沿岸的土地。在宋代商人的眼里,這里不僅出產珍貴無比的乳香,而且牛羊成群,有著獨特的地緣和繁榮的商貿。這分明是一個有著獨立宗教、地緣獨特、商貿繁榮的高原古國。
再到大明王朝,鄭和七下西洋,寶船的桅桿頂著狂風,一直搖晃到了東非海岸。
根據《明史》的相關記載,雖然由于距離中國實在是太遠了,兩國的使者最終沒能跨越萬里重洋實現雙向奔赴,但大明寶船的到來,標志著古代中國海交視野的極限,也是中非交往史上一段溫柔的余音。
然而,當歷史的指針撥到19世紀中后期,這種古老而溫和的交往,被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和無休止的貪婪徹底撕碎。
那個時候,歐洲人發明了一個詞,叫瓜分非洲。英國、法國、德國這些老牌帝國主義在地圖上指點江山,把大半個非洲分得干干凈凈。而剛剛完成國家統一的意大利,作為歐洲的二流帝國主義,來得晚,沒分到什么油水,便把貪婪的目光死死盯在了東非之角。
在意大利殖民者眼里,這群黑皮膚的土著和非洲其他地方的部落沒什么兩樣。他們覺得,只要用洋槍洋炮嚇唬一下,或者用紙合同騙一騙,就能讓這個古老的國家乖乖納土歸降。
意大利人首先用的是騙。
1889年,意大利和剛繼位的埃塞俄比亞皇帝孟尼利克二世簽訂了《烏夏利條約》。
這個條約用意大利語和埃塞官方的阿姆哈拉語各寫了一份。意軍在第十七條里,玩了一個極其卑劣的雙語騙局。用意大利語寫的版本里,寫著埃塞俄比亞在和別的國家發生外交關系時,必須通過意大利政府。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埃塞俄比亞將徹底淪為意大利的保護國,喪失全部的主權。
但在阿姆哈拉語寫的版本里,意文中的必須卻被偷梁換柱,翻譯成了可以。意思變成了埃塞俄比亞在外交上,如果愿意,可以找意大利人幫忙,不幫也行。
意大利人覺得,這群黑人都是不識字的睜眼瞎,根本不懂什么叫現代國際政治。在當時的西方刻板印象中,黑人就是沒有反抗和獨立思考能力的廉價苦力,根本不可能識破這種外交陷阱。
但意大利人萬萬沒有想到,他們這次一腳踢上的,是一塊燒紅的純鋼板。
孟尼利克二世不是傻子,他很快通過秘密渠道,搞清楚了意大利文本的真實含義。這位被西方低估的皇帝,展示出了超乎想象的膽識與決斷。
老達子帶您回到1895年9月的埃塞俄比亞皇宮。
面對意大利人的無恥要挾,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把將那份蓋著大印的《烏夏利條約》撕得粉碎。他大步走到大殿前,向全國發表了那篇注定載入史冊的戰爭動員令。
他的聲音在高原的風中回蕩,他說現在敵人要來摧毀我們的國家,要來改變我們的宗教信仰,敵人已經像成群的白蟻一樣進入我國,在上帝的幫助下,我決不會將自己的祖國拱手讓給他們,今天,請你們中的強者給我力量,你們中的弱者為我祈禱。
這一番破釜沉舟的宣言,猶如一道驚雷,響徹了整片東非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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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危急關頭,這個曾經因為地方割據、軍閥混戰而四分五裂的古老國家,表現出了難以置信的凝聚力。那些平日里和皇帝不對付、甚至想起兵造反的地方大領主們,在亡國滅種的災難面前,紛紛放下了恩怨。他們帶著自己的私兵、牽著牛羊,在皇帝的戰鼓聲中下跪臣服。
僅僅幾個月,一支由十萬高原勇士組成的龐大軍隊,在阿的斯亞貝巴集結完畢。
意大利人以為埃塞人只會揮舞大刀和長矛,他們覺得自己的克虜伯大炮可以像割草一樣收割這些生命。這種傲慢,把他們直接送進了墳墓。
孟尼利克二世可不是一個只會喊口號的熱血憤青,他是一位精明至極的外交大師和軍事改革家。
他太清楚歐洲人之間狗咬狗的利益糾葛了。法國人不希望意大利在東非一家獨大,俄國人因為宗教原因,也對同樣信奉東正教的埃塞俄比亞抱有同情。于是,皇帝利用這種地緣矛盾,施展外交手腕,拿著大筆的黃金和農產品,通過各種秘密渠道,從法國和俄國手里買進了數萬支當時最先進的勒貝爾步槍和伯丹步槍,甚至還暗中運進了幾十門俄制山炮。
這哪里是一群原始的部落土著?這分明是一支已經完成了局部熱兵器換裝的精銳高原雄師。
可惜,狂妄的意大利軍隊根本聽不見任何警告。意軍總司令巴拉蒂里將軍,帶著一萬七千人的精銳部隊,像郊游一樣,大搖大擺地開進了險象環生的阿杜瓦山谷。
然后,就發生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
1896年3月1日的中午,阿杜瓦戰役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意軍引以為傲的克虜伯野戰炮,在陡峭、狹窄的亂石山路里根本無法展開,反而成了累贅。而那些埋伏在山頭上的埃塞俄比亞炮兵,卻用俄制山炮居高臨下地進行精準轟炸。硝煙迷漫了山谷,炮彈在巖石上炸開,碎石和彈片像暴雨一樣席卷了意軍的陣地。
更可怕的是,在震天動地的戰鼓聲中,十萬埃軍排山倒海般地發起了沖鋒。
他們踩著同伴的尸體,跨過冰冷的溪流,在槍林彈雨中悍不畏死地往前沖。意軍的陣線在源源不斷的黑色人潮面前,開始像防洪堤壩一樣層層崩潰。當雙方的距離縮短到可以看見彼此眼睛的距離時,漫山遍野的埃軍將士拔出彎刀,展開了殘酷的白刃戰。
那是一場真正的屠殺。
在冰冷的刀鋒和密集的子彈面前,意大利人的傲慢被絞殺得粉碎。意軍阿爾貝托內將軍被活捉,另一個旅長當場陣亡,總司令巴拉蒂里將軍在混戰中丟下了他的軍隊,狼狽地逃往邊境。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阿杜瓦山谷里堆滿了意大利人的軍旗、洋槍和廢棄的火炮。
這一戰的戰果,不僅讓整個歐洲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更徹底粉碎了白人戰無不勝的神話。
一萬七千名意軍,有六千多人被當場擊斃,一千五百人受傷,一千八百人被俘虜。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意大利政府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在當年的10月老老實實地簽下了《亞的斯亞貝巴條約》。
在這份條約里,意大利無條件廢除了那個無恥的《烏夏利條約》,承認埃塞俄比亞是完全獨立的國家,并且,意大利要向埃塞俄比亞賠償一千萬里拉。
一千萬里拉,在當時相當于兩百萬美元。
這是近代歷史上,歐洲列強第一次向一個非洲國家割地、賠款、認輸。埃塞俄比亞用漫山遍野的鮮血和一身硬骨頭,在這張被列強撕碎的地圖上,生生為自己砸出了一個獨立的明天。
當這個石破天驚的消息跨越重洋,傳到風雨飄搖、同樣飽受列強欺凌的晚清中國時,那些正在苦苦尋找救國出路的中國知識分子們,被深深地震撼了。
梁啟超等維新志士在論及世界大勢和列強瓜分危機時,頻頻將目光投向這個遠在非洲的阿比西尼亞。在當時的中國知識界看來,同樣是面臨落后與挨打的邊緣,偏安非洲一隅的阿比西尼亞卻能靠著上下一心的抗爭,在最絕望的境地里巋然獨存,這無疑為弱小國家自強求存樹立了一盞明燈。
這不僅是一聲贊嘆,更是中國人在風雨飄搖中,給自己的生命尋找的一劑強心針。
四十多年后,法西斯的陰云籠罩全球。為了洗刷阿杜瓦戰役的恥辱,意大利墨索里尼政府再次悍然入侵埃塞俄比亞;而在遙遠的東方,日本法西斯也發動了慘絕人寰的侵華戰爭。這兩個同樣有著數千年文明、同樣死活不肯跪下的國家,在地球的兩端,在反法西斯的正面戰場上,遙相呼應,用千萬同胞的血肉之軀,熬過了人類歷史上最黑暗、也最漫長的夜。
今天,當您再次踏上東非的高原,您會看到一條鋼鐵巨龍橫跨群山,將埃塞俄比亞與吉布提緊緊相連。
那是中國建造、中國運營的現代鐵路,也是連接高原與海洋的亞吉鐵路。
從大唐典籍里"撥拔力國"那一句遙遠的記載,到今天這條由中國建造、奔馳在紅土地上的亞吉鐵路——兩個在近代受盡屈辱、卻靠一身硬骨頭死活不肯跪下的古老文明,在東非的高原上,又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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