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帕爾戰(zhàn)役」說起來是一個挺邪門的事。
1944年,二戰(zhàn)的形勢基本已經(jīng)明朗了,德國人在蘇聯(lián)那邊被打得夠嗆,日本人在太平洋上也是節(jié)節(jié)敗退。按理說,這時候應該是穩(wěn)扎穩(wěn)打、收縮防御才對。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日本在緬甸的第15軍司令官牟田口廉也,非要帶著八九萬人往印度打。結果打了四個月,死傷了將近六萬五千人,活下來的不到三分之一。日本國內(nèi)到現(xiàn)在提起“インパール”這個詞,都跟“有勇無謀”劃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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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日本人打完了新加坡,又拿下了緬甸,英軍被追著屁股跑,一路從緬甸退到了印度的英帕爾。英帕爾這地方在印度東北角,緊挨著緬甸,是個不小的平原。英國人跑到這兒以后,花了兩年工夫,愣是把這里修成了一個巨大的軍事基地,倉庫、醫(yī)院、軍營、機場什么都有,柏油路也修得板板正正的。
日本人心里很清楚,英帕爾就是英國人日后反攻緬甸的橋頭堡,早晚要打。可是那時候太平洋戰(zhàn)場那邊正打得焦頭爛額,日軍大本營根本抽不出兵力來搞印度這攤子事,所以打英帕爾的事兒就這么擱下了。
但有人不樂意。誰呢?牟田口廉也。這人說起來也算是個“名人”,1937年盧溝橋事變的時候,就是他帶隊的,所以也算是個老牌軍國主義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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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他被任命為第15軍司令官,手里攥著駐緬甸的三個師團。剛到任的時候,牟田口就琢磨著要在印度干一票大的。在他看來,與其在緬甸蹲著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把英帕爾端了,順帶把盟軍給中國輸送物資的駝峰航線也給掐斷。而且還有一層心思他沒明說——這家伙一直惦記著升大將,覺得只要打下印度,大將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仗還沒打呢,一堆人就跳出來反對了。第一個站出來的是第15軍的參謀長小畑信良。這位老兄是個明白人,他親自坐著飛機到前線一帶去看了看地形,回來以后直接跟牟田口說,司令官,這仗不能打,欽敦江以西那個鬼地方,路都沒有一條像樣的,補給根本送不上去。牟田口一聽就火了,心想你個參謀長不給我捧場就算了,還拆我的臺。沒過多久,牟田口就動用自己的關系,把小畑給擼了,換了聽話的人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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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幸德本來就看不上牟田口,當年在參謀本部的時候兩人就有過節(jié),他私下跟同僚嘀咕,說這進攻計劃簡直就是開玩笑。第33師團的田中信男更是直接在會上嗆聲,說取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結果牟田口不但不聽,反而拍著桌子咆哮,說“不知道該攻該守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發(fā)起進攻才是大日本帝國皇軍的作法”。這一下子,大家也就再沒人敢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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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是勉強定下來了,可是補給這個天大的難題怎么辦?
牟田口打仗顯然不靠理智,全憑想象力。他想出了一個“妙計”——效仿成吉思汗,趕著牛羊走。他征發(fā)了三萬多頭牛、羊、大象、猴子,準備讓這些動物當運輸隊,萬一沒吃的了,直接殺了吃。為了防止大家覺得這個主意太荒唐,他還認真地跑到緬甸各地去收購牲口,搞得當?shù)仉u飛狗跳的。等他向大本營要后勤物資的時候,開出來的單子是:150個汽車中隊、60個輜重兵中隊、3到4個輸送兵司令部……
而此時整個駐緬甸日軍所有汽車加起來,還不到30個中隊。這仗怎么打?但牟田口不管這些。站在欽敦江邊上,他信誓旦旦地對部下說:“只要不發(fā)生奇跡,諸位的性命將會在即將發(fā)起的此次作戰(zhàn)中喪失。但是,不是倒在槍彈之下,你們中的大部分人將會餓死在阿拉干山里,請做好心理準備!”聽聽,這是人話嗎?這話說出來,士兵們心里拔涼拔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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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3月8日,日軍三個師團加上印度偽軍,總共九萬多人,浩浩蕩蕩地渡過了欽敦江。一開始,仗打得還算順手。第33師團從南面包抄,第15師團從東面壓過來,第31師團一路向北奔著科希馬去。到了4月初,第31師團真的拿下了科希馬,英帕爾南北兩條路都被切斷了,英帕爾基本上就被圍住了。
可是就在這時,英軍那邊出了個高人——第14集團軍司令斯利姆。斯利姆這個人打仗腦子很清楚。他早就判斷出日軍要打英帕爾,空中偵察到日軍在曼德勒到親敦江一帶瘋狂修路、集中圓木和竹筏的時候,斯利姆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更厲害的是,他做了個看上去有點慫、實際上極其高明的決定:把親敦江以西的所有部隊撤回到英帕爾盆地,集中兵力在這打。這不等于把半個印度拱手讓給日本人了嗎?斯利姆不這么想。他的算盤是,老子把部隊收回來,依托英帕爾這個修了兩年的大基地跟你耗。你日軍要從緬甸深處跑一千多公里來打我,你的補給怎么辦?我把你放進來,靠空運維持自己,再炸你的運輸線,看你能撐多久。
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要了日軍的命。牟田口本來指望速戰(zhàn)速決,在兩個禮拜內(nèi)拿下英帕爾,結果英軍不但沒跑,反而越打越多。更讓日軍絕望的是,從4月中旬開始,雨季來了。緬甸的雨季不是開玩笑的,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一下就是好幾個月。道路變成了泥潭,坦克、大炮、卡車全都陷在泥里動不了。日軍的補給線本來就是靠牲口馱、靠人扛,這下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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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資料上看到的一個細節(jié)特別說明問題。日軍出征的時候,每人只隨身帶了兩周的糧食,牟田口的想法是就地奪取英軍的倉庫,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可是斯利姆早把堅壁清野這事兒干完了,日軍在英帕爾平原上轉了一圈,連根毛都沒找到。更要命的是,那三萬頭牛羊沒過多久就出事了。盟軍的飛機一來炸,牲口受了驚,四散亂跑,有的踩死了日軍士兵,有的干脆跑進了樹林里再也不回來。這群所謂的“運輸部隊”瞬間變成了累贅。
饑餓蔓延得比子彈還快。到了四月底五月初,日軍的口糧已經(jīng)削減到每人每天不到二兩。到后來,連這點口糧都沒了。士兵們開始吃樹皮、草根、野果。有記錄的甚至吃起了猴子、蜥蜴、蛇,還有人說連蚯蚓都刨出來吃。更慘的是疾病,瘧疾、痢疾、霍亂、腳氣病肆虐橫行。缺醫(yī)少藥的日本兵只能硬扛,扛不住的,就倒在路邊等死。
我當時看到一組數(shù)據(jù),日軍在整個戰(zhàn)役中戰(zhàn)死的約有三萬兩千人,但餓死、病死的加起來將近四萬五千人。也就是說,死在槍炮底下的還沒餓死的一半多。甚至有記載說,在撤退的路上,有些日軍士兵竟然出現(xiàn)了“食人”的現(xiàn)象,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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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絕境中,誰的耐心最先崩潰呢?第31師團的師團長佐藤幸德。佐藤這個人,以前在張鼓峰事件中跟蘇聯(lián)人死磕,部隊打光了一大半也不后退,還落了個“剛勇之將”的名聲。可即便是這么硬的漢子,在英帕爾這種不是人呆的地方也扛不住了。
他的部隊攻占科希馬以后,后方的補給就徹底斷了,彈藥、糧食、藥品一樣都送不上來。佐藤天天發(fā)電報要補給,結果牟田口回了一句什么話?牟田口說:“糧食問題,從根本上就是要靠奪取敵人的補給來解決,各部隊必須抱著這種覺悟去戰(zhàn)斗!”我的天,人家部隊前面連敵人都沒摸到,奪什么補給?這不是讓人當炮灰嗎?
到了5月底,佐藤實在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兵一個個餓死。經(jīng)過反復權衡,佐藤下令全軍撤退,公開抗命。在撤退的路上,他甚至公開指責牟田口,說他是個不負責任的蠢材。
佐藤跑了以后,第15師團和第33師團還在硬撐。但這時候雨季已經(jīng)到了最猛的時候,整個英帕爾平原都浸泡在水里,日軍的進攻根本沒法組織,只能被英軍的炮火和空襲反復蹂躪。而英軍這邊呢?空中補給像不要錢一樣往英帕爾里面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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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4月到6月,盟軍飛機向英帕爾空投了一萬八千噸物資、一萬兩千名士兵,還從包圍圈里撤出了將近五萬多人。你說這仗怎么打?日本人連飯都吃不上了,對面還在每天喝咖啡、抽香煙。根據(jù)記錄,英國人甚至用飛機給被圍部隊投送了四千萬條香煙。四千萬條香煙啊,日本人看到這個數(shù)字,不知道會不會哭。而日軍第5飛行師整個戰(zhàn)役期間才飛了一千七百五十架次,連盟軍的零頭都不到。
牟田口這時候在干什么呢?他在后方的軍司令部里,日子過得舒坦極了。前線士兵啃樹皮,他在辦公室里發(fā)號施令,還堅持要求部隊繼續(xù)進攻。他甚至要求師團長們在天皇生日之前拿下英帕爾,當作賀禮獻給天皇。士兵們在叢林泥潭里爬行,連步槍都舉不起來,拿什么獻禮?
到了6月份,實在撐不下去了。牟田口的頂頭上司,緬甸方面軍司令官河邊正三,還在那邊喊“不許撤退”。直到7月初,東京派來視察的高級將領秦彥三郎回去報告,說再不撤軍整個第15軍就全完了,大本營這才不情不愿地批準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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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日,日軍大本營正式下達了中止英帕爾作戰(zhàn)的命令。但這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撤退路上的景象成了日軍的噩夢。歸途的山區(qū)到處都是倒斃的日軍尸體。很多部隊在撤退途中失去了整建制的編制,到了最后,三萬多具尸體散布在從印緬邊境到緬甸腹地的一千多公里的道路上,被稱為“白骨街道”或“靖國街道”。出征時超過九萬人的大軍,活著回到緬甸的只有一萬多。
仗打完了之后,誰來背這個鍋呢?牟田口把佐藤幸德給解職了。緊接著,另外兩個師團長——田中信男和柳田元三也被他解了職。三個師團長全被擼了。師團長是天皇任命的,你牟田口憑什么說撤就撤?這簡直是捅了馬蜂窩。
結果也沒過多久,牟田口自己也被調(diào)回日本,離開了現(xiàn)役。戰(zhàn)后在東京審判的時候,有人建議他切腹謝罪,但這位老兄臉皮厚得很。他沒自殺,一直活到了1966年。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他還在各種場合為自己辯解,說什么計劃沒問題,是天氣不好、是部下執(zhí)行不力、是印度國民軍不配合。反正就是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他的部下私下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鬼畜牟田口”,意思就是跟畜生一樣沒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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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傷亡數(shù)字,各方的統(tǒng)計有些出入。大致的共識是:日軍總兵力大約九萬兩千人,最后活下來的不到一萬兩千。這十幾年來,日本戰(zhàn)史研究機構反復推演,普遍認為英帕爾戰(zhàn)役失敗的核心原因就兩個:一是忽視后勤保障,二是對英軍戰(zhàn)斗力的嚴重低估。
有日本學者評論說,牟田口的作戰(zhàn)計劃從頭到尾不具備任何可行性。尤其是他在“兵棋推演”階段就暴露了一個致命缺陷: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歸結為“敵人的問題”——補給線長?奪取敵人的倉庫就行。缺乏彈藥?到戰(zhàn)場上繳獲就行。天氣不好?雨季之前就能打完。這已經(jīng)不是戰(zhàn)術樂觀主義了,這是徹頭徹尾的自我欺騙。換句話說,這次失敗幾乎沒有偶然因素,從計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注定了。
英帕爾戰(zhàn)役對日本的影響是致命的。作為緬甸方面軍絕對主力的第15軍從此徹底廢了,失去了作為一個戰(zhàn)役兵團作戰(zhàn)的能力。盟軍從此在印緬戰(zhàn)場上全面轉入戰(zhàn)略進攻,再沒有什么力量能夠阻擋他們。對日本來說,這場仗不僅在軍事上摧毀了他們的一支主力,在心理上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大東亞共榮圈”的幻夢,在這片充滿泥濘和尸骨的綠色地獄里,徹底破了產(ch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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