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光

富屯溪蜿蜒流淌于武夷南麓山野間，造就了熙春山下的一彎清流這一天然泳域。這里有平坦如鏡的水面，有靜水流深的清潭，有嶙峋怪石的險灘。正是此處水域，傳說古時候曾有牛魔興風作浪，至使洪水泛濫，滋擾兩岸。至明萬歷年間建“靈杰塔”后，降伏了牛魔，保證了邵武城安人泰，而今牛魔化為焦石伏于河床之下，露出水面只有水牛頭、水牛背和水牛尾三處焦石，分別構成不同水文形態，讓泳者得到不同的戶外體驗。如今下游建起梯級電站，形成了人工湖。把變化多姿溪流藏于湖底，也把傳奇藏于湖底，但也賦予泳者更廣闊的天地。

造物主賜給邵武人天然泳域，也造就了游泳成為邵武一張名片。多年前，在“美河”改造進程中，河中央巨石托起放大版的“美人魚”青銅雕塑。河道中還立樁牽繩，圈出一片安全浴場。親水愛泳成了邵武人的習性，無論垂髫孩童，還是年長老人，或是年輕泳者，各有適合的泳區。一年四季都有游泳愛好者的身影，而夏日更是泳者如潮，相映成趣。但也梯次分明：藍天救援隊，備有竹排、劃艇常在河中游弋，無人機巡航，守護水域平安；女子冬泳隊，不畏嚴寒，盡顯颯爽風骨；老年健身也不示弱，健體怡情，樂享泳趣；少年接力，新芽初綻，后來居上。還有回鄉探親的老鄉，旅行出差的游客也常在此“打卡”。沒有水性枉為邵武人。

踏遍江河，終覺富屯溪溫潤清透，自帶一股親近的暖意，更神奇的是一汪湖水之內，水溫卻自成天地，一隅暖融融，一隅涼幽幽，想來是水底泉眼暗流涌動，造就了冷暖相依的奇景，靈秀又別致。當你歷盡江湖的洶涌，就會更渴望溪水的依偎。唯有“臺風”來臨，但來到山區已是強弩之末，造點小浪，更增添了暢快。當你投入過富屯溪的懷抱，無人留戀城市的泳池的奢華了。

貌似平靜湖水，卻在徐徐下瀉。泳者多半選擇逆流向上，有結伴竟游的，有獨自漫游的。泳道都以立柱、水柳叢、越王橋等相距數里之遙的長度自行選擇，其中不泛高手通貫全場，或是折回往返。但是大家不約而同選擇在“美人魚”處會合。因為唯一此處齊胸深的水面可讓人歇腳，成為交流切磋的場所，而且“美人魚”美麗安祥，給人帶來平安和吉祥的好心情。盡管她是仿造的外來文化，但美的東西，誰都會接納。

置身于曠野水域，“自由泳”一定是最佳選擇，它舒展省力，游進阻力小，續航久，動作連貫，可盡情釋放天性，盡享親水之趣，身心隨波蕩漾，感受天人合一、自在無拘的體驗。遇暗流旋渦可靈活調速避險。因為“自由泳”可以擺脫泳式束縛，自創泳姿，隨性撲騰，不求章法。就連國際賽事規則，此項目也不限泳姿，惟快取勝。

奇怪的是，無章法，卻最需章法。隨性游弋雖得一時輕松，可若想游得快、且省力長久，就必須練就標準規范的自由泳。我早年在軍校曾系統研習動作要領，理論了然于心，可惜缺少實地練習，技藝始終生疏。直至步入花甲，常在富屯溪中暢游，自覺自由泳姿式優美，卻是花拳繡腿，不但游速慢，而且游不直，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天，有一外地來邵探親的美女，也來溪中游泳，一時吸引了無數目光，她那泳姿如得天人之法，快時如離弦之箭，慢時優雅流暢，如是水中舞者，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有一次在“美人魚”下，她大方地給我指出存在的問題：自由泳抱水掌偏胸線，所以游不直；推水沒有推至股側，因此不快。她這一點拔，頓覺醍醐灌頂，照此法一練，果然大有成效。我終于意識到講究技法，就要運用流體力學的原理，最大值地產生推力和減小阻力。如同飛機發動機，創造最佳的推重比。由此可見，此時的無規則，卻需要最嚴苛、最規范的動作來支撐。在此基礎上，反復揣摩體悟，細扣動作要領，體會“三慢一快”的節奏，即，抬臂慢，移臂慢，抱水慢，推水快。這樣游達到省力致遠的效果。其基本要點領就是：頭穩平視水，轉肩不扭腰。推水走中線，打腿輕且飄。換氣側抬手，節奏莫亂搖。全身成一線，順水自逍遙。

游泳是一場修行，游的是泳，修的是心，心無旁騖的沉浸其中，追求內心的寧靜與專注；水之韌能磨礪人之志，水之柔能撫慰人之心。“自由泳”可隨性、可合規，但它是不同的兩種人生態度和體驗。無拘無束的野趣泳姿，掙脫所有條條框框，是身心貼近自然的本真自在，順著天性而行，只求當下歡愉。可這般全無章法的游法，看似自由，實則受限于發力方式與體能，不僅游不遠、速度慢，遇上激流和風浪時更難把控身形。所謂自由，反倒被自身短板束縛。反觀規范的標準泳姿，表面看被動作、節奏、身形要求所約束，仿佛少了幾分灑脫。但這套規矩，是順應水流規律、貼合人體發力的智慧總結。循規練習，能理順肢體、節省體力、挖掘潛能。看似受“束縛”，實則是練就駕馭水性的底氣。當技藝純熟，便能在江河湖海進退自如、行穩致遠，真正掙脫體力與環境的桎梏，擁有更廣袤、更踏實的自由。

游泳如此，人生亦然。絕對的放任散漫，看似無拘無束，終會陷于局限；恪守章法、潛心打磨，看似有所約束，實則是為通往更高境界鋪路。規矩從不是自由的對立面，而是抵達真正自由的階梯。先沉下心學好規矩、練硬本領，而后才能從容隨心、行止有度。人生就是在約束中沉淀修為，在規矩里積蓄力量，方能在歲月長河里，踏浪而行，自在一生。有詩人說過“人生道路漫漫，但關鍵的只有幾步。”這幾步一定是質的飛躍。當你達到這個境界，方能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