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中生走出語文課堂，語文還能給他們留下什么？當AI能秒寫千字文，人們創作的價值何在？當部分家長眼中理工科畢業生是就業市場的“香餑餑”，文科生的價值在何處尋找？在深圳這座“創新之城”，文科生能有不一樣的機會嗎……

在AI沖擊傳統學科邊界、高校文科規模不斷縮減的當下，文科“無用論”也甚囂塵上。為了尋找以上問題的答案，南都專訪了今年憑借“用一個字證明你不是AI”視頻爆火出圈、獲800萬流量關注的深圳網紅語文教師——南外（集團）高級中學于雅萱，請她從一線教師的視角談談對這些問題的看法。

專訪過程中，她分享了自己與學生在語文課堂上不禁“痛哭流涕”的故事，坦言語文教育的核心價值不在于那些終將被遺忘的知識點，而在于文學作品映照現實時產生的“心靈震顫”與“情感共振”。她認為，面對AI浪潮與就業焦慮，唯有熱愛才能成為年輕一代在技術洪流中錨定自我、保持人格健全的終極力量。

同時，她不僅給學生的選科提出“避坑指南”、為他們的職業規劃撥開迷霧，更坦誠分享了自己不在乎“數學考得一塌糊涂”，一路堅守摯愛、走上深耕文學之路的心路歷程。

應試技巧終將被遺忘

珍貴的是課堂上的情感共振

南都：當高中生走出語文課堂，語文還能給他們留下什么？

于雅萱：回望我的學生時代，那些具體的答題模板早已模糊。所以我堅定地認為，比起那些終將被遺忘的知識點與應試技巧，語文課堂上真正珍貴的其實是閱讀瞬間產生的心靈震顫，以及師生間那種集體共振的情感體驗。多年之后，當學生們回想起這一刻的感悟，會有“子彈正中眉心”的慰藉。

我發現班級中的學生們對自己的要求都特別高，例如某道題沒有徹底地掌握，他們就會有點焦慮，就像是害怕人生在某一步行差踏錯，就會產生無法挽回的錯誤。但是，我相信他們讀過的那些文字作品能夠告訴他們，人是會犯錯的，人性中會有退縮與怯懦，而我們都可以和這些弱點友好相處，并且可以努力地站上高處去克服缺點。

對于容易陷入完美主義焦慮的學生而言，語文乃至文學的意義是賦予學生一種包容的心態，讓他們學會接納人性的怯懦與不完美，從而在不確定的人生中找到意義的錨點，獲得一種從容面對缺憾并始終保持人格健全的力量。

南都：在文學之路上，你有經歷過哪些特別的時刻嗎？

于雅萱：我最常出現的體驗是被文字擊中。這種觸動往往不是巨大的光芒，而是極細微的打動。

舉個課堂上的例子。我在講蘇軾的《江城子》時，從“十年生死兩茫茫”講到最后“明月夜，短松岡”，最后跟學生分享了一件事：那段時間恰逢我外公去世不久，我和外婆逛菜市場看到一款一人份的小電飯鍋，攤位前圍了很多老人。那一瞬間我心里很難過，我意識到這些老人或許都失去了伴侶，余生只需煮自己一個人的飯。

跟學生分享這個故事時，我在課堂上講著講著就痛哭起來，許多學生也在臺下泣不成聲，甚至有學生上來講臺抱抱我。課后我回到辦公室，桌上堆滿了學生送的小零食和他們寫的安慰紙條。或許，這些對生活的觀察正是我們打開文學的鑰匙，這些來自生活本身的感觸，能讓印在紙上的鉛字變得有溫度。

這些孩子或許還未真正經歷過死亡的降臨，但他們感受到了這種情緒，產生了共情。我想，共情力正是一種極為重要的、屬于人的特質。我們能透過它走進文字的深處，也能抵達人與人之間心靈的最深處。

要走向真正熱愛的領域

找到屬于自己生命的精彩之處

南都：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堅定地要學文科？

于雅萱：我總覺得，每個人身上都會有某種天賦或是一種別樣的力量。我童年時有一半的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可以坐在床上一聲不吭地玩娃娃、給娃娃編故事；童年的另一半時間則是在看書，從小學開始癡迷《水滸傳》《三國演義》等國內外“大部頭的著作”，廣泛的閱讀極大地培養了我對文字的感知力，也為我指明了方向。

在中學階段，我的語文老師們給了我許多指引，讓我不斷確認語文就是我最喜歡的科目。哪怕數學考得一塌糊涂，只要語文考得好，我就會覺得這次考試發揮得不錯。這種感覺，就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歡吧。

大學時，我最初并未選擇漢語言文學專業，而聽從家人建議選擇了“能賺錢”的對外漢語（漢語國際教育）專業。直到大一半學期后，我堅定地意識到“不行，我還是要學中文”。于是我轉去了中文系，讀研時也毫不猶豫地選擇在中文領域深造。

似乎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在指引我：一定要走向自己真正熱愛的領域，無論前景如何，只要真心熱愛，總會有一扇門為我打開。我想這可能就是一種天賦命運的領受。

南都：AI時代，堅持文字創作有哪些特別的意義？

于雅萱：不同于網絡上將AI視為不少職業的“終結者”，我所教的文科班與理科班“00后”們，更多是將AI看作是未來更加趁手的協助性工具。他們對自己未來能夠使用這些智能工具充滿躍躍欲試的期待，整體心態是積極而自信的。

然而，這種樂觀并非毫無陰影。尤其我和同學們在課堂上討論“AI能否替代人類創作”的議題后，許多立志于文學、小語種、美術或創意領域的學生也流露出困惑：當算法能以更快速度生成優美文字、實現精準翻譯或產出驚艷畫面時，人類創作的意義何在？自身專業的價值又該如何安放？

這種割裂的情緒，恰恰折射出他們正處于一個微妙的認知交匯點：既憧憬技術賦能帶來的無限可能，又難免擔憂特定領域被徹底顛覆。面對不可逆轉的AI浪潮，我們不如重新做個定位——AI不應被簡單視作敵人，它既是提升效率的助手，也是一面映照人性的鏡子。

正是在與這面“鏡子”的對視中，年輕一代終將辨識出那些屬于人類獨有的、無法被算法復刻的核心特質與創造力，而這或許正是他們信心最終的錨點。

南都：文學對青少年成長與長遠發展有什么意義？

于雅萱：我將文學能給予我們的滋養歸結為三個層面。

第一是廣闊的視野。青少年必須了解這個世界正在發生怎樣的變化，而這種了解本身并不是輕松的事。隨著AI技術的迭代，加上信息繭房對個體的圍困，擁有打破壁壘、向外張望的廣闊視野，已成為一項核心能力。正如魯迅所言，“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這種向上的姿態，首先建立在視野的開闊之上。

第二是深入地思考。這背后是邏輯思維與批判性思維的養成。理科所需的邏輯思維，對文科生同樣必不可少，畢竟語文也是需要邏輯支撐的。我們需要借助這種思維能力，在紛繁復雜的世界中辨別真偽。

第三是本真的生活。我發現很多青少年對“附近”的觀察遠不如我們小時候那般多。他們有些人從小輾轉于各類課外班，鮮少有機會在大自然中摸爬滾打，去感受萬物生長的變化；更有甚者還會被裹挾在成績的焦慮與同輩的競爭壓力中，從而忽略了對身邊“附近”的體察。

因此，我希望他們能跳出課本與標準答案的框架，去過一種真實的生活。就像網上那句話所說的：不要去愛抽象的人，而要愛具體的人；不要去愛“生活的意義”，而要直接去愛生活本身。我希望青少年們在與生活發生真實交互的過程中，找到屬于自己生命的精彩之處。

不要將選文科作為一種“逃避”

為自己保留一些“無用之用”的時光

南都：您有哪些“避坑指南”給想選擇文科的高中生？

于雅萱：首先，無論是文科生還是理科生，都需要警惕一種“自我工具性的異化”。人不是工具，如果完全將自己設定為一顆螺絲釘，嚴格遵循社會預設的軌跡運行，便會陷入異化的狀態，最終逐漸喪失自我。因此，我希望學生們能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從一些看似“無用”的事物中，確立起屬于自己獨特的意義錨點。

其次，針對文科生我想特別強調，不要將選文科作為一種“逃避”。曾有一種刻板印象，認為“選文科是因為學不好理科”。雖然如今人們開始認可選科應是遵從內心，但我仍希望文科生避免這種自我矮化。所有的選擇都應當源于內心的正向驅動，源于內在聲音對生命方向的指引。

基于以上思考，我一直認為初高中階段學校應當增加非應試化的探索課程，如比如南外曾邀請各行各業的家長到校與學生們進行一對一交流、邀請學生參與模擬面試。學生可以了解自己傾心的職業方向，從而更加篤定內心的選擇。

南都：你有哪些建議想給“準大一新生”們？

于雅萱：我想先從學習談起。在大學期間，希望大家在選課時，能為自己保留一些“無用之用”的時光，去做真正熱愛的事。無論學的是文科還是理科，我們首先是一個真實、復雜而鮮活的人，應當依從內心的熱愛去選擇，而非僅僅為了刷學分、刷績點去選自己并不喜歡的課。

其次是在工作上。我們選擇職業方向，本質上也是在選擇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因此在參考他人建議與衡量職業發展前景之外，也要保留一份源自內心的驅動與判斷，選擇一個最貼近自我本真與天性的發展方向。

最后是關于讀書。這件事在今天太難了！連我這個語文老師下班回家，手機拿起也往往放不下。當滿屏都是“三分鐘讀完一本書”“兩分鐘看完一部電影”的短視頻時，我們更需要沉下心來一頁頁地觸碰書頁上文字的溫度。這種沉浸式的過程，不僅是進入文本世界的路徑，更是我們在快節奏的社會洪流中，以“慢”的方式找回自我步調的方法。

卡夫卡曾說“書籍是劈開內心冰封大海的斧頭”，我希望大家能通過閱讀不斷延展內心的邊界，盡可能拓寬視野，走向生命的深處。

南都：文科生在選擇大學專業、做職業發展規劃時，應該抱著怎樣的心態？

于雅萱：盡管當下文科常常被邊緣化渲染，但在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唯有“熱愛”才是支撐漫長職業生涯最堅實的支點，大家要盡可能地遵照自己的內心的聲音去選擇。

正如我身為教師，雖時常感到疲憊、壓力，但每當我想放棄時，對語文學科的摯愛以及對孩子們的真誠喜愛，總能讓我重新找回力量。這份職業讓我得以保持一顆簡單而赤誠的心與世界溝通。

我想，可能我們在工作當中感到痛苦的一個核心原因，就是我們并不是真的熱愛它。因此，在就業大環境日益艱難的情況下，找到自己真正想從事的職業方向、找到自己熱愛的東西可能是很重要的。而這種熱愛需要我們不斷對自己的內心加以探索，同時擁有堅定自己選擇的勇氣。

南都：深圳這座“創新之城”能給文科生不一樣的機會嗎？

于雅萱：雖然深圳會被網友笑稱為“文化沙漠”，但這座城市的人們對文化消費的熱情卻超乎想象。作為一個話劇愛好者，我親眼見證了這一點。我喜歡的話劇在深圳剛一開售便瞬間售罄，相比之下，鄰近城市的銷售卻遠沒有如此火爆。

這種反差讓我深思，深圳之所以給人“文化底蘊不足”的刻板印象，或許是因為它作為一座新興的移民城市，缺乏厚重的歷史積淀；但也正因如此，它沒有沉重的包袱，反而孕育出一種新鮮多元且極具包容性的氛圍，能夠給每一個人做“文化拓荒者”的機會。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伍曼娜

攝影：南都N視頻記者 霍健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