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天才詩人張問陶
胡傳淮
巴蜀大地自古以來,名士輩出,文采風流照耀青史。盛唐有太白舉杯邀月,趙宋有東坡把酒問天;而至清代,蜀中又出一人,他詩書畫俱臻化境,判牘斷案堪稱神技,被時人譽為“青蓮再世”“少陵復出”,元明清三代蜀中詩壇,他是公認的第一人,他就是張問陶(號船山)。
清代乾嘉時期,詩壇上活躍著一批才情橫溢的詩人,其中有一位來自四川遂寧的奇才張問陶,以其天才橫溢的詩作、精湛絕倫的書畫、明察秋毫的斷案才能,在清代文化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撰有《船山詩草》,存詩3500余首;他在書法上師法米芾,自成一家;他在繪畫上工于寫意,尤擅畫猿;他在仕途上清正廉明,斷案如神,被譽為“大清神斷”。如此全才,在中國古代文人中實屬罕見。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曠世奇才,最終卻在51歲的盛年病逝于蘇州虎丘山塘街寓所,辭官歸隱后潦倒以終。他的一生,是天才的一生,也是不幸的一生;是豪放不羈的一生,也是仕途坎坷的一生。今天,就讓我們一同走近張問陶,領略這位清代詩書畫三絕的全才大家的傳奇人生與藝術境界。
一、世家子弟與坎坷少年
乾隆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七日(1764年6月26日),張問陶出生于山東省館陶縣(今山東省冠縣北館陶鎮)一個顯赫的官宦世家。其高祖張鵬翮是清初一代名臣,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被譽為“天下第一清官”;曾祖張懋誠官通政使;祖張勤望曾任山東知府;父張顧鑒亦官至云南開化知府。這樣的家世,可謂簪纓繼世,詩書傳家。張問陶的家族為遂寧黑柏溝張氏,興盛長達兩百年左右,在政治上和文學上都有重要影響,人稱“清代蜀中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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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繪張問陶真容
張問陶自幼隨父宦游均州、荊州、黃州、漢陽等地,飽覽群書,博研名畫,在其父的親自教導下發奮攻讀。他的才華在少年時期就已顯露無遺。十五歲那年,因父親張顧鑒罷官而困居漢陽,生活陷入困境,家產賠累殆盡,住房也為豪吏所奪,全家常“恒數日不舉火”。正是在這樣的艱難困苦中,少年張問陶寫下了第一首詩《壯志》:
咄嗟少年子,如彼玉在璞。
光氣未騰天,魍魎抱之哭。
人生不得志,天地皆拳曲。
慷慨對中原,流年何太促。
詩中他自比為尚未雕琢的璞玉,光芒雖未沖天,卻已令鬼怪為之側哭。其胸懷之大,氣魄之雄,已見不凡。兩年后,十七歲的張問陶又作《雜感》二首,其中一首寫道:
識得劉郎才氣無,
長年側目看江湖。
未應入世馴龍性,
也復論交到狗屠。
落日彎弧金筈瘦,
牢愁呼飲酒錢粗。
布衣不合饑寒死,
一寸雄心敵萬夫。
“一寸雄心敵萬夫”,這樣的句子出自十七歲少年之手,其豪邁之氣、狂放之態,直追當年的李白。少年張問陶因此被時人目為“青蓮再世”。
可是命運似乎總在考驗這個天才少年。乾隆四十九年(1784),二十歲的張問陶與涪陵周興岱的長女結婚,不料次年周氏病逝,生下的小女也不幸夭折。連番喪妻喪女之痛,加上家境困頓,張問陶一度到了“僅求衣食亦無緣”的地步。然而,絕境之中的張問陶并未消沉。同年秋天,他與兄長張問安前往成都參加鄉試,因他的詩作早已傳抄眾多,詩名大噪,成都鹽茶道林儁愛其才,將女兒林韻徵許配于他。林韻徵能詩善畫,愛才惜士,婚后夫妻志趣相投,琴瑟和鳴。張問陶曾為妻子畫像,韻徵題詩曰:
愛君筆底有煙霞,
自拔金釵付酒家。
修到人間才子婦,
不辭清瘦似梅花。
張問陶依韻和之:
妻梅許我癖煙霞,
仿佛孤山處士家。
畫意詩情兩清絕,
夜窗同夢筆生花。
“畫意詩情兩清絕,夜窗同夢筆生花”,如此佳話,羨煞多少文人墨客。
二、科舉入仕與宦海沉浮
乾隆五十三年(1788),張問陶赴京參加順天鄉試,考中舉人。兩年后,即乾隆五十五年(1790),高中進士,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在京期間,他與同榜狀元石韞玉、榜眼洪亮吉等名士相交甚篤,這些當時已聲名顯赫的人物對張問陶的詩才佩服之至,贊其為“長安第一”。石韞玉曾夢見張問陶醉死,驚起連夜奔走張處詢問,方知誤傳,二人歡敘良久,大笑而別。
張問陶性直率敢言。嘉慶十年(1805),他出任江南道監察御史,更是鋒芒畢露,直言敢諫,不畏權貴。嘉慶十四年(1809),改任吏部驗封司郎中,后在嘉慶十五年(1810)外放山東萊州府知府。
在萊州任上,張問陶最值得稱道的是他以民為本的為官之道。當時萊州連年大旱,災情嚴重,張問陶率先倡捐谷七百石,以煮粥施賑,然而杯水車薪,根本不足以解救萬民于水火。張問陶為民請命,兩次趕赴濟南,向朝廷大吏面呈萊州災情,請求發放倉谷以賑濟災民。然而,大吏漠然不理,對他的請求置若罔聞。面對如此冷漠的上級,張問陶憤然以病為由辭官。
嘉慶十七年(1812)二月初九,張問陶在辭官交印之時,遠近索書者絡繹不絕。他口占一詩道:
秋蛇春蚓太綢繆,
官吏紳民次第求。
四海墨花飛不盡,
又留千紙在萊州。
從此,這位官場失意的才子告別了宦海生涯,僑寓蘇州虎丘山塘,自題所居“樂天天隨鄰屋”,自號“藥庵退守”。在蘇州,他以吟詩作畫自娛,與詩友文人壯游大江南北,相互唱和,度過了人生最后的歲月。嘉慶十九年(1814)三月初四申時,病逝于蘇州山塘青山樓寓所,終年五十一歲。
三、詩中霸才:張問陶的詩學成就
張問陶是我國清代乾嘉時期著名的詩人兼詩論家,其詩歌創作代表了當時的最高水平。他不僅是“清代蜀中詩人之冠”,更是清代乾嘉詩壇的大家、清代一流詩人和詩學理論家、性靈派后期的主將和代表人物。他一生寫詩五千余首,刪存三千余首,輯為《船山詩草》二十卷、《補遺》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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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嘉慶刻本《船山詩草》
張問陶詩歌理論的核心是“抒寫性情,強調獨創”。他反對模擬復古,主張詩歌要寫出真情實感,表現出詩人獨特的個性。他的《論詩十二絕句》中云:“天籟自鳴天趣足,好詩不過近人情。”又在《論文八首》中言:“詩中無我不如刪,萬卷堆床亦等閑。”這兩句詩可以說是張問陶詩學思想的宣言:詩歌中最重要的是“我”,詩人的個性、情感與生命體驗。沒有“我”的詩,還不如刪掉;就算讀萬卷書,如果寫不出自己的東西,也等于白讀。同時,他對學古但不敢創新的詩壇風氣進行了猛烈抨擊:“文章體制本天生,祗讓通才有性情。模宋規唐徒自苦,古人已死不須爭。”
這種強調性情、反對模擬的觀點與袁枚的“性靈說”一脈相承,故張問陶與袁枚、趙翼并稱為清代“性靈派三大家”。有趣的是,時人常謂張問陶全學袁枚之詩,張問陶對此頗不以為然,寫詩反駁:“詩成何必問淵源,放筆剛如所欲言。漢魏晉唐猶不學,誰能有意學隨園。”
張問陶的詩風豪放不羈,沉郁空靈,自出機杼而不主故常,在同代詩人中獨樹一幟。有學者指出,袁枚之詩尚帶有浮滑纖佻之弊,而張問陶之詩則情感沉郁,意象新奇,更具空靈奇崛的藝術特征,毫不遜色于袁枚。
張問陶詩作題材極其廣泛,山水紀游、政治諷喻、詠物題畫、懷人寄情,無所不包,風格清新俊逸,令人過目難忘。且看他的《蘆溝》詩:
蘆溝南望盡塵埃,
木脫霜寒大漠開。
天海詩情驢背得,
關山秋色雨中來。
茫茫閱世無成局,
碌碌因人是廢才。
往日英雄呼不起,
放歌空吊古金臺。
此詩吊古撫今,自抒懷抱,“茫茫閱世無成局”寫盡了仕途失意的無奈,“放歌空吊古金臺”道出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憤,沉郁之中帶著一股不甘的豪氣。
張問陶的詩在當時已名滿天下。朝鮮著名詩人樸齊家在京師畫師羅聘處讀到張問陶近作一卷,贊嘆不已。在日本的明治詩壇,日本人作詩首先學習的便是張問陶,其次才是明代高啟與宋代陸游。可見其詩名遠播海外,影響深遠。
然而,張問陶雖然尊奉“性靈”之說,但其詩作絕非只有情感流露。他的詩歌更多了一層對現實社會的深刻關注。他曾說“詩中無我不如刪”,強調主體意識的突顯,但也同樣強調詩歌應反映社會現實,關注民生疾苦。他批評江南華亭縣宰勒派鄉民修船的劣行,同情災民、揭露黑暗現實的詩篇,體現出他作為一位正直官員的襟懷與擔當。正如巴蜀文化研究專家彭靜中所言:“綜觀船山行藏,他立德、立功、立言,是一位三不朽的杰出人物”。
清代著名詩人陳文述在《挽張船山太守》中評價其詩才:“十年京洛問騷壇,第一才人壓建安。自有詩名齊李杜,即論文望亦蘇韓。”說張問陶的詩名足以與李白、杜甫并駕齊驅,其文章氣度可比肩蘇軾、韓愈這樣的贊譽可謂登峰造極。
四、勁健險勁:張問陶的書法藝術
張問陶不僅是詩壇奇才,更是書法大家。民國時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的族祖梅寶璐曾贊譽張問陶:“并傳書畫成三絕,峻極峨眉未可攀!”巴蜀民間有諺語曰:“家無船山字,枉為讀書人;家無船山畫,不算書香門”,足見其書畫在當時人心目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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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船山墨妙
張問陶的書法主要取法唐代的《景龍觀鐘銘》與顏真卿、柳公權的法度,同時又吸收了宋代米芾的筆意,各時期呈現出風格嬗變的階段性特征。他的書法師古而不囿于古,各時期風格雖各有傾向,但均具有自家面貌,沉著而不失流動,縱肆而不離法度,獨具風貌。
清代學者楊守敬評論乾嘉間書法時說:“乾嘉間之書家,莫不胎息于金石,博考名跡,惟張船山,宋芷灣絕不依傍古人,自然大雅,由于天分獨高,故不師古而無不合于古”。這番評價可謂十分中肯:張問陶的書法不是機械地模仿古人,而是憑借天資與才情,自然地達到了與古人相契合的境界。
《清史稿·列傳》稱張問陶“書法險勁”。考察他的傳世作品,確能感受到這種獨特的險勁風格。故宮博物院所藏《行書七律詩軸》,為張問陶三十七歲時的成熟之作,此書主宗米芾,又兼取徐渭之法,用筆行中帶隸,出鋒自由多變,結體圓渾中見拙樸,點畫均勻中具錯落,書風別具自然平易之韻趣。他的行書,有的峭厲方勁,點畫出筆迅疾露鋒,字體放逸自然,縱橫處似米芾,古拙處又寓有金石氣息。
值得注意的是,在乾嘉年間金石學逐漸影響書壇的趨勢下,張問陶的書法卻保持了獨立自主的姿態,不盲目追隨當時風靡的碑學之風,而是堅守帖學傳統的靈動與自然。這種在潮流面前不隨波逐流的獨立精神,恰如其人“詩中無我不如刪”的文學主張,在書法上也同樣是要寫出“我”的精神面貌。
五、墨光性靈:張問陶的繪畫創作
張問陶的繪畫同樣達到了極高的水準。他的繪畫題材極為廣泛,山水、花鳥、人物無一不擅。畫風以簡馭繁,率意洗練,古雅高逸,不染絲毫畫史習氣,成就并不遜于同時代畫壇名家。
清代著名畫論家秦祖永品評書畫時,將張問陶的畫列入“逸品”。在中國傳統繪畫品評體系中,“逸品”是最高的境界,標志著神妙天成、超逸出塵的藝術造詣。張問陶能獲此殊榮,足見其畫藝之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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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問陶萊州題壁七絕
張問陶的畫學主張與他的詩學觀點一脈相承,他曾說“性情圖畫性情詩”、“墨光都借性靈傳”。繪畫在他手中并非簡單的技術發揮,而是性情的抒發與靈感的流淌。他的大寫意花卉繼承了明代林良、沈周、徐渭、陳淳等大家的寫意技法,但能學習古法而不死守古法,敢于擺脫傳統的束縛,突破程式,自立門戶,筆墨蒼勁生動,清新高雅。
張問陶尤善畫猿、馬、鷹、鳥等動物。因為他自己長相酷似猿,便干脆自號為“蜀山老猿”。這個幽默的筆名既透露出他的自嘲精神,也展示了他親近自然、不為世俗所囿的真性情。他筆下的猿形態生動、神態逼真,筆墨縱逸處近于明代大寫意大師徐渭,其寫意精神與藝術高度實不亞于揚州八怪中的代表性人物。
2026年遂寧市三月美術館主辦“蜀山清夢:張問陶書畫作品展”
清蔣寶齡《墨林今話》評曰:“船山才情橫軼,但世稱其詩,而不知其書畫俱勝。書法放逸,近米海岳”。這番評論揭示了張問陶的才華往往被詩名所掩的事實。事實上,他的畫藝在當時已達“與陳道復并稱‘青藤白陽’”的高度,誠可謂名不虛傳。2024年,值張問陶誕辰260周年之際,瀘州市博物館推出了《蜀山清夢:張問陶書畫藝術展》,展出其書畫作品近50件,是國內首次大規模匯集其書畫作品的展覽,讓世人得以一睹船山遺墨的風采。
六、大清神斷:張問陶的判牘成就
在許多人印象中,張問陶是一位詩人、書畫家,殊不知他還是一位享譽朝野的名吏,位列中國歷史上“三大神斷”之一,與宋代的包拯、唐代的狄仁杰齊名。
張問陶在山東萊州知府任內,審理案件于法有據,合情合理。他在萊州任內的二十八篇判詞與十二篇批詞,被輯入《張船山判牘》。這些判牘既恪守《大清律例》之嚴正,又融儒家情理于其中;文辭駢散相間,犀利處如刀剖開真相,溫情處似春風化解紛爭,內容涵蓋婚姻家庭、田產爭奪、商業糾紛、盜竊命案等社會百態,是研究清代地方司法實踐的重要文獻。
其中最著名的案例是“王小山頂兇殺人案”。嘉慶年間,山東即墨縣發生一起命案,一個名叫王小山的年輕人自稱殺人兇手,口供流暢熟練,與原供無絲毫出入。張船山對此案進行復審時,并未輕信表面的供詞。他察覺到王小山不過二十歲上下,一副柔弱樣子卻神情坦然,心中頓生疑竇。
張船山先與王小山閑聊家常,得知其家中極為貧困,于是更加堅信另有隱情。他趁王小山不備時突然說:“你不是殺人犯,我已知道實情了,殺人是要償命的,你竟敢冒稱!”猝不及防的王小山卸下防備,失聲痛哭,承認自己確實不是殺人犯,真正的兇手是財主屈培秋。原來屈培秋殺人后,以二百兩銀子逼迫王父讓兒子“頂缸”,走投無路的父子倆只得答應。
張船山聽到這番供述后,被王小山的孝心所感動。他親自拿出二百兩銀子替王小山還債,以解其燃眉之急。最終,真兇屈培秋被捉拿歸案并認罪,王小山因孝心得到寬宥。此案的判詞中,張船山說自己“一再審問,覺有不類,再四開導”,本著對每一條生命的慎重之心,一絲不茍地尋找真相,終使冤案得以平反。
張船山的判牘還有一個顯著特點:文字文采斐然,字里行間折射出其明理說法的司法素養。每一篇判詞都深入淺出,有法有理有情,既有法律的威嚴,又不乏人性的溫度,堪稱古代判牘文學的典范之作。從這個意義上說,張問陶的判牘不僅是司法實踐的記錄,更是文學作品,體現出他作為一代文學大家的修養在司法領域的投射。
七、清代蜀中詩冠:張問陶的成就與地位
張問陶的成就,已經超出了“詩人”或“書畫家”的單一定位。他是一位集詩人、詩論家、書法家、畫家、名吏于一身的文化巨匠,是中國文化史上難得的全才。
首先,在文學史尤其是詩學史上,張問陶是乾嘉性靈派的殿軍人物。他繼承并發展了袁枚的性靈說,在強調“詩中有人”“詩中有我”的基礎上,為性靈說注入了更深的現實關懷與更沉郁的審美質感。他的詩歌創作與詩論主張豐富了清代詩學的理論內涵,使性靈一派在乾嘉詩壇蔚然成風,成為有清一代最富有生命力的詩歌流派之一。
其次,在巴蜀文化史上,張問陶更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戴吉雙《四川儒林文苑傳》贊張問陶“固李太白、蘇東坡、虞伯生、楊升庵后之一人也,誠蜀中亦大家矣”。可見,蜀中大文豪的行列中,李白居首,蘇軾繼之,張問陶就是清代的佼佼者。更有人說“巴蜀文壇,東坡之后,一人而已”。清代西蜀大儒劉沅在《聞張船山下世》中贊美張問陶:
坡老儋黃后,疏豪合似君。
別開詩世界,笑傲酒乾坤。
這一評價可謂精準,蘇東坡之后,巴蜀文壇若論全才,首推張問陶,疏朗豪放的風格,正是他與東坡一脈相承的氣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有國內外專家認為,在林語堂此前數百年,最推崇蘇東坡的便是四川同鄉張船山。他追隨著蘇軾的足跡,拜謁三蘇祠,多次路過眉州吟詠。他視蘇軾為自己在文學創作道路上的精神路標,并以蘇軾為榜樣,在詩書畫各個領域均達到了當時的最高水準。
張問陶的詩名在日本也有深遠影響。明治詩壇,日本詩人作詩時首先學習的便是張問陶,其次才是明代的高啟和宋代的陸游,可見張問陶對日本詩壇影響至巨。
在家族文化史上,張問陶也使遂寧黑柏溝張氏的聲望達到了頂峰。他的高祖張鵬翮是清代名相,而張問陶自己則以卓絕的文學成就,確立了張氏家族“風雅之集,薈于一家,海內所罕有也”的文化地位。他與兄張問安、弟張問萊及其妻室被世人稱為“三弟兄詩人”和“三妯娌詩人”,為古今中外詩壇所罕見。
最后,在書法與繪畫史上,張問陶也占有重要地位。唐林《四川美術史》稱,清代巴蜀最著名的書法家有三人:張問陶、龔有融、顧印愚;最著名的國畫家三人:張問陶、呂潛、劉彥沖。由此可見,張問陶在清代蜀中書畫界的領軍地位。
有論者總結張問陶的一生:“綜觀船山行藏,他立德、立功、立言,是一位三不朽的杰出人物”。他的高風亮節、他的文學成就、他的書畫造詣、他的為官清正,都值得后人永遠景仰。
八、船山遺韻,千古流芳
張問陶的一生,是一首波瀾壯闊的詩。他出身名門卻幾經坎坷,他詩才絕世卻仕途失意,他為官清正卻不肯向權勢低頭,他書畫雙絕卻并不恃才傲物。他像一支燃燒的蠟燭,在短短的五十一個春秋中,將自己的才華燃燒到了極致,照亮了清代詩書畫壇的半壁江山。
清代著名詩人陳文述在《挽張船山太守》中寫道:“十年京洛問騷壇,第一才人壓建安。自有詩名齊李杜,即論文望亦蘇韓。”
這并非詩人的過分溢美。翻看《船山詩草》,面對那三千余首縱橫恣肆的詩篇,面對那“天籟自鳴天趣足”的豪放與自然,面對那“畫意詩情兩清絕”的美妙意境,我們不得不承認:張問陶無愧于“青蓮再世”“少陵復出”的盛名,無愧于“清代蜀中詩人之冠”的美譽。
今天,當我們漫步在遂寧船山區,這片以他命名的土地上;當我們打開《船山詩草》,與他的詩魂對話;當我們走博物館,一睹船山遺墨的風采,我們仿佛仍能聽到他在蘇州山塘臨死前最后的吟誦,仍能看到他運筆如飛、揮毫潑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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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傳淮著《張問陶年譜》(第二版,2005年巴蜀書社出版)
張問陶留給后世的,不僅是三千五百首詩、數百件書畫珍品、數十篇判牘,更是一種精神:一種“詩中無我不如刪”的獨立思考精神,一種“布衣不合饑寒死,一寸雄心敵萬夫”的不屈精神,一種為民請命、剛正不阿的清官精神。
這就是張問陶,清代蜀中第一大詩人,東坡之后巴蜀文壇的第一人。
船山遠去,詩魂長存。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胡傳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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