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按下的瞬間，不是記錄的結束，而是被記住的開始?！?/p>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劉梓漪

　　2012年冬日，侵華日軍細菌戰衢州陳列館前，80歲的楊大方站在“細菌戰死難民眾紀念碑”前，奮力揮舞著雙手，控訴日軍當年的暴行。寒風掀動他的外套，額前白發被吹亂，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攝影師韓強舉起相機，按下快門，定格下這一幕。

　　這張后來命名為《控訴》的照片，成了韓強近14年影像打撈史的注腳——他以鏡頭為筆，為在病痛中熬了大半輩子的細菌戰受害者留存下記憶，讓那些被時間塵埃掩埋了半個多世紀的歷史真相，在一次次快門聲中變得清晰、無可辯駁。

韓強（左一）在第23屆平遙國際攝影大展上為中國女攝影家協會會員講解《控訴》背后的故事 受訪者供圖

　　被一雙腳改變的攝影路

　　韓強與攝影的緣分始于空軍飛行員生涯：“空中訓練時，我要用相機拍攝射擊結果，落地后判讀照片?！边@段與影像打交道的經歷，讓他對攝影產生濃厚興趣。2011年正式接觸攝影后，他最初拍攝風景，卻總覺得作品“少了分量”。直到2012年12月的一天，韓強第一次目睹細菌戰受害者真實的身體狀況與生活環境。

　　1940年至1944年，日軍三次在衢州空投鼠疫、霍亂、炭疽等病菌，造成超30萬人發病、5萬余人死亡，許多幸存者被“爛腳病”等后遺癥折磨終生。

　　那天，韓強跟隨多年為受害者奔走的原告團代表楊大方，探望一位細菌戰受害者。這位老人自14歲染病后便再也站不起來，終日仰坐在吱呀搖晃的舊竹椅上。他雙腳表面發黑發硬，皮膚壞死形成的溝壑與坑孔像被蟲蛀過一樣，一直蔓延到小腿。

　　深受震撼的韓強按下快門，記錄下這一刺目又沉重的畫面。

　　從此，他徹底放棄風光攝影，踏上一條沉甸甸的人文紀實攝影之路：“和平早已到來，但這些受害者的傷痛仍在持續。我必須用鏡頭記錄，讓這段歷史不被時間磨平?！?/p>

　　帶著這份使命，韓強開啟常年跟蹤拍攝：他跟著楊大方跑遍衢州下轄所有村鎮，一戶戶敲開受害者家門；他記錄下細菌戰受害者們最真實的生存狀態：老人裹著泛黃紗布的腳，紗布下隱約可見發黑壞死的小腿肌肉；醫務人員上門為患者換藥時，潰爛傷口流出的膿血浸透了整整三層紗布；老人去世后，他生前用了幾十年的竹凳、磨得發亮的拐杖佇立在屋前的廊下，訴說著主人被病痛囚禁一輩子的人生。

　　時光流逝，在世的細菌戰幸存者越來越少，韓強的“搶救式拍攝”愈發緊迫：“再不記錄，這段歷史的活證據就沒了?！?/p>

　　近14年間，他累計自費拍攝數萬張細菌戰相關影像，將受害者的痛苦、堅韌一一留存。這些照片不僅是一個個普通中國人個體命運的寫照，更成為日軍侵華細菌戰罪行無可辯駁的鮮活證據。

　　用鏡頭拼接歷史碎片

　　隨著拍攝記錄逐漸深入，韓強發現一段被忽略的歷史關聯。

　　1942年4月18日，美國發動杜立特行動，完成二戰中盟軍對日本本土的首次空襲。16架飛機完成任務后，因油料不足，除1架誤飛至海參崴迫降外，其余15架或迫降或棄機在浙江、江西、安徽等地。

　　“當地老百姓不知道這些外國人從哪來，只知道是打日本人的?！表n強在跟蹤拍攝歷史研究者鄭偉勇尋找杜立特飛機殘骸的過程中多次聽當地老人回憶，村民們冒著被日軍殺害的風險，把受傷的飛行員藏在山洞里、地窖中，用土方治傷，湊出干糧盤纏，翻山越嶺把他們安全送到大后方。最終75名迫降飛行員，除3人遇難、8人誤落日軍占領區被俘，64人在中國民眾的冒死營救下生還。

　　惱羞成怒的日軍為了報復，隨即發動規?？涨暗恼阙M戰役，除了常規的燒殺搶掠，更喪心病狂地在浙贛鐵路沿線大面積投放攜帶鼠疫、霍亂、炭疽桿菌的食物、棉花、昆蟲。

　　“很多美國人都知道杜立特行動是二戰的重要戰役，但很少有人知道，這次行動，中國百姓付出了許多生命?！表n強說。

　　這讓韓強的拍攝有了更清晰的方向：他不僅要記錄細菌戰受害者的生存現狀，為他們留存歷史證詞，也要系統挖掘杜立特行動飛行員營救的完整史實，讓歷史記憶重新完整。

　　此后數年，他跟隨鄭偉勇輾轉浙江、安徽、江西等多個省份，深入偏遠山村走訪耄耋老人，查閱地方檔案館的原始檔案，攀登人跡罕至的山脈，尋找當年墜機的遺址和遺物。

　　2023年，他剛做完心臟手術5個月便登上安徽省云梯畬族鄉一處山脈，記錄杜立特1號機組飛機殘骸發現全過程；在江西省宜黃鄉，他拍攝下9號機組墜機地點探測出美軍軍人領章及部分飛機殘骸的現場……這些實地拍攝的影像資料，與此前收集的受害者證詞、日軍作戰檔案相互印證，進一步夯實日軍在浙贛戰役中使用細菌武器的罪證鏈條。

　　把歷史真相帶到更多人面前

　　2017年，為細菌戰受害者奔走大半輩子的楊大方因病去世。臨終前，他拉著韓強的手反復叮囑：“小韓，我活著就是為了讓更多人知道細菌戰的歷史。”韓強紅著眼眶承諾：“您放心吧，老爺子。我一定讓更多人知道這段歷史的細節?！?/p>

　　此后，韓強都踐行這個承諾：他把拍攝的累計數萬張細菌戰相關照片無償捐給浙江衢州、義烏等地的檔案館，讓這些影像成為永久留存的歷史鐵證；他整理出多組專題作品，先后參加數十場國內外攝影展，讓更多普通人透過鏡頭看見被掩埋的真相。

　　2018年，中、日、韓三國和平愛好者在日本東京發起反戰研討會，呼吁日本政府徹底反省軍國主義侵略戰爭罪行。韓強作為中國民間攝影師代表參會并發表演講，現場展示了多年跟蹤拍攝楊大方的工作照，以及數十張細菌戰受害者爛腳傷口、生活現狀的實拍照片，揭露日軍細菌戰的反人類暴行。臺下數百名和平愛好者紛紛舉起相機，記錄下這些沉重影像。同年，《控訴》入圍加拿大多倫多國際攝影展，讓這段發生在中國土地上的歷史暴行，在國際社會得到更廣泛的認知與印證。

　　他拍攝的杜立特救援系列照片，也成為中美民間歷史交流的特殊紐帶。衢州杜立特行動紀念館收藏著多幅韓強作品，鏡頭里有美國飛行員后人不遠萬里尋訪父輩當年迫降點、藏身地的場景，有他們握著中國救援者后人的手親切交流的畫面，每一張都定格著跨越80年的情誼。

　　2025年，這批影像先后在上海、杭州、重慶、舊金山等中美七座城市巡展，累計觀展人數超過百萬。

　　“快門按下的瞬間，不是記錄的結束，而是被記住的開始。”如今已68歲的韓強說，他會繼續扛著相機走在打撈歷史碎片的路上，讓更多人看見那些不該被遺忘的過去，也讓和平的種子在更多人心里生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