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這起事件撕開了一道口子，讓我們看到當下某些“網紅心理機構”的真面目，它們不生產治愈，只生產焦慮，它們不解決問題，只解決錢包。

當“場域”變成了洗腦的溫床，當“導師”變成了收割的鐮刀，我們需要格外警醒，真正的心理學，永遠是保護人的邊界，而不是摧毀它，是賦予人力量，而不是讓人臣服。

我們也想溫和地提醒每一位正在尋找光亮的朋友，如果在某個課堂上，你感到被無限放大痛苦，卻又被告知“只有繼續交錢才能解脫”。

如果你被要求拉家人、拉朋友一起來“上課”，請把這句話記在心里，“凡是讓你越學越覺得自己糟糕、越學越離不開它的，往往都不是救贖，而是圍獵。”

照顧好自己的心，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智慧。別讓對幸福的渴望，成了別人眼中的“韭菜地”。

連日來，有媒體報道了“網紅”心理機構相關暗訪，引發關注。

報道發現“全民幸福社”創始人推崇爭議“教練技術”、導師邊上課邊推銷、有課程費用高達28萬元，消費者反映其涉嫌利用環環相扣的培訓課程，對參與者實施“心靈操控”“斂財”。

此外，該機構在其心理課程中還使用了“家庭系統排列（以下簡稱家排）”“NLP（神經語言程序學）”等存在爭議的技術，有學員在參加團體活動時情緒崩潰，尖叫、痛哭。多名心理咨詢師認為，此舉或造成二度創傷、恐慌發作。

“家排”現場，學員向“代表”下跪，表示與心結和解。圖/紅星新聞

近日，九派新聞分別采訪了曾在該心理機構供職多年的員工和專業律師，試圖厘清該機構背后的運行邏輯及涉嫌的法律風險。

【1】“心靈操控”

據紅星新聞，小學英語老師張女士為尋找幫助頑皮學生的方法，從參加一場免費心理沙龍開始，到已經在機構里花掉了63720元，而導師給她的建議是“連接一下學生的家族，借助家族系統的動力去幫助他們”。

張女士表示，陸續報讀了“舞動之道”“幸福心理學”等課程，每門課都穿插著對其他課程的推銷。學費不斷增加，但上完課她還是迷茫，不知道怎樣去幫助學生。但每當對課程產生疑惑時，她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繼續學習”，但課程內容卻越來越“奇怪”。

面對困惑，導師說，張女士之所以感到困惑糾結，是因為“家族中有一名流產的女嬰”。這個“看不見的小妹妹”一直在她身邊，只有上完全套課程，“小妹妹”才能安心離開。問題不解決，家族里就有人要付出“代價”。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張女士還是繼續學了下去 。她說在“全民幸福社”能感到一種“溫暖”。

另據紅星新聞記者先后進入“全民幸福社”在深圳的“教練之道”成長班和西安的“教練式排列”成長班暗訪調查，參與的學員來自各行各業，課程體驗神秘，比如在“家排”課時，主講的導師反復向學員強調一種被稱為“系統”的力量：“系統”強大、不可違抗，人必須“無條件地向系統給的角色臣服”。流產的人、外遇的人、不愿走入關系的孩子、不為“系統”服務的人，都會“付出代價”，而作為導師的她，就是“系統”的“嘴替”。

該機構收費高且設有分成機制。根據“全民幸福社”的宣傳單，該機構多門線下課程分初級、高級班，有的上面有導師班，再往上為傳承班，而想做平臺導師還得上28萬元的督導班。在這里，借錢“學習”、刷信用卡“學習”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如果表現出對“入行”有興趣，會被告知成為平臺“分院”的方法——報名正式課程、通過面試并繳納36500元。

結合暗訪期間多名“分院”的說法，新學員通過“分院”專屬邀請碼報名后，其可以獲得該學員20%的學費分成。具備一定條件后，可繳納25萬元升級成為“學院”，拿30%的分成。

另據“全民幸福社”廣東省相關負責人桑某稱，目前全國已有超過5000名“分院”，僅廣東就有約200名。“分院”要成立公司，與“全民幸福社”是“合作”關系，這些公司名不一定帶“全民幸福社”幾個字。她還表示，掌握了“全民幸福社”的“專業”，就能“秒殺市面上那些科班出身的（咨詢師）”。

暗訪中，記者注意到該機構還開設“教練技術”類課程。桑某及多名助教表示，“翱鷹總裁班”是正宗的“教練技術”課程。課程宣傳單顯示，該班三階段連報37800元。

對“教練技術”課程的內容，學員楊女士感覺是“一言難盡”：無休止嘶吼、教練針對學員“痛點”劈頭蓋臉指責、讓學員穿艷裙扮演“舞娘”奔跑至筋疲力盡，或扮演“服務者”卻不給飯吃，或被眾人洗腳下跪“感恩”。當到了第三階段，學員們被關在屋內通宵打電話“感召”新學員，招不到不許離開。

根據“全民幸福社”官網，其前身叫“秋文心理”，成立于2013年3月，由李某某與徐某某夫妻共同創立。宣傳資料稱，二人都不是心理學專業出身，李某某曾從事電器批發生意，徐某某曾是醫院職工。2008年左右，夫妻倆開始學習“心理學”，“創建了幸福心理課系列課程。”

紅星新聞記者查閱發現，兩人至今都不在中國心理學會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注冊系統中。中國心理衛生協會心理服務專業機構和專業人員注冊系統中也未查詢到兩人的信息。

【2】“場域”

沒有專業心理學資質的創始團隊為何能贏得信任？那些看似缺乏科學依據的心理治療方式又是如何吸引學員不斷續費、持續投入？九派新聞聯系到一位曾在“秋文心理”工作多年的員工陳家廣（化名）。

陳家廣介紹，該機構的核心模式是私域裂變，通過線上訓練營或低價課程篩選出有真實興趣的學員，并將其吸引用戶轉化到線下課進行練習，或者從低單價的課程到高單價的訓練。

陳家廣提到，這一過程中會有多種方法進行吸引，核心是促使學員曝光自己，“比如說直播時會帶大家做團體練習，做線上個案（分析），會給他留作業。只要讓他曝光自己，就有機會看到他的個人模式是什么。”一旦學員暴露個人行為模式，導師會采用“生焦慮、堵后路、開新路、給方向”等方式，讓其產生情感依賴。

比如“如果你只是這樣的一種自卑討好型的人格，當年討好父母，后來討好老公，現在討好兒子，你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你就想這樣孤獨地過一生嗎？悲慘地過一輩子嗎？”陳家廣說，導師會通過大量這類話術“敲打”學員，讓其意識到，“我這樣的人生模式是有問題的，我是需要成長的。”

當痛苦被放大后，導師會給出解決方案，“你要調整，你要有一個環境，也就是‘場域’，你要有人帶著你，所以你要來上我們下一節的課程，我們來教你如何通過自我練習、團體練習，來獲得更好的成長”。

采訪中，“場域”一詞被陳家廣反復提及。他說：“秋文課程都是大型地面團體訓練，所以在這種課程里，人就是會被‘場域’所感染，被練習里的情緒所帶動，產生我就是應該做這樣的事情的想法。”而課程場地的大小、音樂、燈光等所有的布置，都會為制造或放大這種情緒而設計。

“情緒要急劇地拉伸，讓你體驗到極度的絕望、憤怒、悲傷，再給你極度的喜悅、希望、被接納的認可。你就會覺得，哇，這里好好呀。這個過程會有一種非常戲劇化的體驗。”

談及此類課程內容能否解決學員心理問題，陳家廣坦言，效果有限，一般經過5—7天的“緩和期”，學員又會回到原來的模式，“你的人生經驗，不可能在這幾天之內扭轉。（課程）只是給你一個比較良好的體驗，讓你好像學到了‘我要接納’‘我學會了新的愛的表達方式’，但你回家之后，沒有這個環境，沒有人像課堂里面訓練有素的助教和老學員給你的回應，會迅速陷入挫敗，或者被拒絕的感受里面。”

陳家廣說，此時會有新的話術跟上，“你一個人是帶動不了一個團體的……你可以影響整個家族的，所以你要把你家里人都帶來上課。”

他還透露，秋文心理最標準的用戶群體是三、四線城市的中年女性，“這個群體是最容易被打動的。”他舉例自己曾接觸過一個學員，先是自己來上課，后來發展成帶著家族17個人來上課。

【3】“過度承諾”

陳家廣稱，他曾上過機構內所有課程，包括“家排、NLP、教練技術、舞動……”，他認為有些課程從某種程度來說是有效果的，也有很多機構在采用，但是“秋文心理是偏營銷類的機構，在教授淺顯的技術時，又說這個技術是能包治百病的，還可以用它去掙錢，去做一份事業，開啟人生第二曲線。”

他直言，這種“過度承諾、過度營銷”會讓人有一種被詐騙的感覺。同時，部分課程也確實存在風險，“比如大型的舞動課程會有人扭傷腳，甚至有人骨折；另外教練技術訓練里面會對人有精神控制。”

那在如此背景下，機構如何規避監管？陳家廣提到，核心規避的是“不做多級分銷”。同時不在課程外的場合提及續費問題。

他首先解釋了該機構的收入結構：95%的收入來源于線下課程學費，采用兩級分銷模式，比如學員報讀了1萬元的課程，其中約30%需分配給代理商；約10%支付給授課導師；另有3%至5%用于支付當場統籌及教務人員。

他提到，課程中會邀請曾有過良好體驗且高度認可課程的老學員擔任助教，作為回報，通過返代金券的方式，可用于抵扣后續上課的費用。 其中，老學員也能幫助進一步的成交。

他又以28萬元的督導班舉例，學制兩年半，每個季度一次內訓，“那就意味著兩年半你最多上10次課”。督導班的畢業條件還設有嚴格的學分要求，“一個很重要的學分來源是你要講多少班的沙龍，你要做多少班的助教。”

其次，陳家廣透露，學員的報讀環節被設計得非常嚴密。他以助教工作為例：課程第一天上午先進行小組建設，共同設計隊名、隊呼和角色分配。“要么按班級分，要么按家庭分。從這時起，學員就被緊密團結在小組里。”隨后的吃飯、小組練習、總結分享、溝通等環節，助教已開始對組內學員分類——A類為有錢、意愿高、基本確定續報者；B類差一兩個要素；C類無意向。

針對不同分類學員，采取相應營銷方式。其間，重點學員會被推上臺讓導師做個案，在小組分享中受到重點“敲打”，并通過布置作業和反饋，讓他們不斷被“看見”。同時，在每一天的課程間和結束后，助教和導師會逐一對重點學員進行持續暗示，“你的問題或成長方向需要往前走，你得報我的課。”

陳家廣提到，如果有人對課程效果產生懷疑，機構還有一套經典的“挽單話術”：其中一條是“免費終身復訓”，“你第一次上課沒有體驗很正常，全新的知識、認知與體驗，所以下次再來。”

【4】監管難點

九派新聞注意到，無論是記者的暗訪調查，還是前員工的敘述，該機構的課程體系呈現出看似情緒疏導、實則進行“精神控制”和“斂財”的行為，那該機構此類行為是否觸碰了法律紅線？目前的監管又存在哪些核心難點？

對此，北京市中聞（西安）律師事務所譚敏濤律師告訴九派新聞，針對該機構的運營模式，其多項行為已觸碰明確的法律紅線。

首先，該機構創始團隊無正規心理學、精神衛生執業資質，若虛構課程可根治婚姻、親子、人格缺陷，夸大“場域療愈、家排、NLP”療效，宣稱課程能改變人生、實現副業增收，屬于以虛假、引人誤解的內容誘導消費；同時隱瞞僅短期情緒緩和、無法長期改變認知的客觀事實，違反“廣告法”第四條、第二十八條。另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故意隱瞞關鍵信息、虛構服務效果誘導付費，構成消費欺詐，消費者可主張三倍價款賠償。

其次，或存在超范圍開展心理治療、非法從事心理診療。他稱，法律明確規定僅醫療機構內持證心理治療師可開展心理治療；普通心理咨詢人員不得診斷精神障礙、不得實施創傷療愈、深度人格矯正類治療行為。

此外，若明知學員經濟能力不足，存在教唆網貸、信用卡套現、向親友借錢繳納，同時設置苛刻退費條款并以“終身復訓”捆綁持續消費，違反預付式消費監管規定，市監部門可責令整改、退還預付資金。

在刑事層面，譚敏濤指出，若該機構主觀上以非法占有高額學費為目的，客觀虛構專業資質、虛構根治性課程效果、隱瞞課程僅短期情緒刺激、長期無改善的真相，使學員陷入錯誤認知，主動支付巨額費用。單人或多人累計達到立案標準或可構成詐騙罪。

譚敏濤提到，司法實踐中“精神傳銷”認定不唯層級，重點看運營邏輯：以繳納課程費作為參與資格，將發展新學員、擔任助教、沙龍宣講作為升班、抵扣學費、獲取學分的硬性條件，以發展人員數量作為返利、續課優惠核心依據，通過精神控制迫使學員主動拉攏家人、親友繳費，全國多地教練技術類機構同類判例均以此罪定罪。

不過，譚敏濤坦言，公安、此類機構監管難點顯著，主要在于：一是監管權責分割，存在監管真空。比如機構僅注冊“心理咨詢、健康咨詢”類普通公司，無需辦學許可、醫療資質；教育局認定其不屬于學科培訓機構無管轄權；市監僅能核查廣告、收費、營業執照，無權干預封閉授課、精神操控的內部課程內容等。

二是刑事立案證據標準高，精神控制難以固定。學員作為成年人、自愿簽署合同、主動轉賬，公安初期易認定為普通民事消費糾紛，難以直接認定“虛構事實、非法占有”。同時，目前無統一司法鑒定標準證明學員付費行為系被精神操控所致，也無法通過單一證據直接歸因于課程機構。

此外，取證困難，以及民事、行政與刑事邊界模糊，追責斷層，都對監管產生影響。

譚敏濤指出，若有消費者不幸陷入，應第一時間收集短視頻錄屏、朋友圈海報等宣傳材料中的恐嚇話術，保存與導師、助教的完整微信聊天記錄特別是制造焦慮、誘導借貸和逼迫拉新等內容，留好轉賬記錄、銀行卡流水及合同收據，以及能復現的課程錄音錄像及下跪、封閉場地的照片、課程講義和拉新任務書面材料，同時整理因課程導致受傷的診斷證明等。具體維權可向市場監管12315舉報虛假宣傳和違規收費，向衛健委衛生監督所舉報無證心理治療，向轄區派出所舉報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詐騙、精神傳銷等，多人聯合報案更易立案。

【5】保持專業邊界

面對市場上良莠不齊的心理學和身心靈療愈課程，普通民眾究竟該如何快速分辨正規心理服務，又該如何準確判斷某種課程是否已經越界、過度？對此，譚敏濤和陳家廣分別從法律專業視角和機構內部視角，給出了各自的判斷標準與實用建議。

譚敏濤指出，普通民眾要學會快速分辨正規心理服務與洗腦斂財課程。例如從資質門檻來看，正規心理咨詢師持有中國心理學會注冊系統證書或臨床心理學學歷。課程形式中的團體心理輔導不封閉、不沒收手機、無通宵集訓，也不會當眾曝光創傷、強迫下跪、嘶吼宣泄。

此外，正規心理服務能夠遵循按次透明收費，不強制續課、不要求拉新。從療效宣傳層面，正規咨詢說明心理咨詢循序漸進，不承諾根治，不打包票，不使用玄學、宿命類話術。保持專業邊界，不發展師徒、家人依附關系，不要求學員對導師感恩、臣服。此外，正規機構收入來源于咨詢培訓而非學員拉新返利。

陳家廣從過往的工作體會給出建議，“在那里，你（學員）一定會有這種體驗——導師看我看得好準，助教對我好溫暖，甚至比家人對我都好。但若這最終都變成：‘你得加入我們’‘你得往前走’‘你得提升’，你就該提醒自己：我到底是來解決問題的，還是被系統裹挾的？”

他特別強調，課后一定要給自己留出抽離的空間。“在你最沖動的時候，可以說‘我考慮考慮’，或者去趟洗手間洗把臉，照照鏡子問自己：我真的有那樣痛苦嗎？”

“這類機構通常會給你帶來強烈的情緒體驗和美好的感覺。為這份美好體驗買單無可厚非，但如果價格明顯偏高、超出了你正常生活的承受范圍，或者讓你感到價值嚴重背離，一定要清醒叫停，不要花冤枉錢。”陳家廣說。

九派新聞記者 李愷

來源：九派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