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文明互鑒】

“玉米·黃金·美洲豹——瑪雅與安第斯古代文明大展”正在首都博物館展出。這是首博史上最大規模的展覽。其中，“王的寶藏”展覽單元，展出了來自11家秘魯文博機構的380件珍貴文物，80%為首次來華，50%更是首次離開秘魯。而20世紀南美最重要的考古發現——西潘王陵，無疑是這一單元中最為耀眼的明珠。

20世紀南美最重要的考古發現

公元100—850年，莫切文化在秘魯北部沿海地區蓬勃發展。該文化憑借高超的人工灌溉技術，征服了嚴酷的沙漠環境，建立起以農業為基礎，以海洋資源為補充的經濟模式。宏偉的神廟遺跡、宮殿遺址、聚落遺存，以及陶器、紡織品和冶金技術等，構成了其輝煌的文化遺產。不過，莫切社會并未形成統一的中央集權，而是由不同等級的王國與政權組成。其中，位于蘭巴耶克河谷的西潘，就是莫切社會最顯赫的政治勢力之一。

秘魯北部奇克拉約附近的沙漠里，藏著一座不起眼的小金字塔。1987年2月，幾個盜墓賊在山里轉悠了很多天，終于在金字塔外圍找到了金字塔的入口。當他們進入金字塔時，幾個人愣住了——陪葬品的豐厚程度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眼前赫然是成堆成堆的金碗、銀器和精美陶器。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盜墓賊分贓的時候起了內訌，其中一個直接跑到警察局，舉報了自己的同伙。

考古學家沃爾特·阿爾瓦（Walter Alva）博士是秘魯布魯寧博物館的研究員，在考古圈小有名氣。當他進入金字塔后，仔細查看外圍墓室，越看，心里的判斷越清晰：這只是冰山一角。

他在散落的陶罐碎片里辨認發現，陶罐上反復畫的是同一個人物，形象為頭戴夸張的半月形頭飾，手持權杖。結合秘魯神話傳說，阿爾瓦推斷這可能是傳說中的“斬首之神”。

為了避免墓室二次被盜，阿爾瓦博士直接住在了墓穴里，親自守住入口，直到秘魯國家文物局的官員到達。當地的盜墓者和農民恨他斷了財路，在洞口威脅說要殺了他。幸運的是，阿爾瓦和文物最終安然無恙。1987年7月26日，主墓室被正式打開。阿爾瓦進入了未被盜過的西潘王主墓室，他也因此成了世界考古史上的明星。

阿爾瓦博士后來形容，他進入主墓室時那一刻，差點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墓室里堆滿了陪葬品，層層疊疊，厚達25層，僅金銀器、寶石等，總數就達452件。旁邊還有209件彩繪陶器、銅制武器，以及用金銀銅三種材質做成的各類裝飾品。

整座墓室里，埋著3名女性、2名男性、2名守衛和1名兒童。兒童身邊伴著2只羊駝和1只狗。3名女性的下葬時間比墓主人更早，應該是儀式性殉葬。2名守衛的雙腳被砍斷，遺骸被固定在墓室入口的位置，顯然是為了防止他們逃跑而設置的刑罰。這些人在下葬時已死，可能是被留在這里守墓。

這些人的尸體上，堆滿了金銀制成的首飾。因此西潘王墓室被譽為“西半球最富有的王室墓葬”。這一發現不但對美洲考古學產生了深遠影響，也為古代秘魯文明的研究開辟了全新視角。這座陵墓的主人因出土地名及顯赫身份被稱為“西潘之主”。“西潘”之名源于已消亡的莫切語，意為“領主之家”。經過三十余年的考古工作，考古工作者在這里共發掘了16座不同時期和等級的莫切文化貴族墓葬，時間跨越數個世紀。

地下的黃金國度

在墓室最中間，是西潘王的尸骨，完全可以用穿金戴銀來形容：他頭戴新月形金飾，雙耳各掛圓形綠松石金耳飾，鼻上有月牙形金鼻飾，頸中戴垂掛花生形金飾和銀飾的金項鏈，肩披金護胸，腰間掛“斬首者”形金搖鈴，外懸金護髖甲，腕上有幾何紋金腕飾，手持方錐形權杖。

西潘王佩戴的鹿紋綠松石金耳飾十分精致，中央用綠松石以馬賽克形式拼貼出一只奔跑的美洲白尾鹿，再以金絲勾勒輪廓，青金石點綴眼睛和鹿蹄。耳飾外緣還環繞著38顆金珠。美洲白尾鹿生活在美洲大部分區域，是莫切文化最重要的動物之一。工匠捕捉到了鹿奔跑時伸出舌頭喘氣的生動細節，堪稱“毫米級”的藝術杰作。

墓主人的胸前戴著20枚金銀花生組成的項鏈，右側10枚是金花生，左側10枚是銀花生，莢紋清晰，兩端穿孔。早在數千年前，安第斯先民就已成功栽培花生，成為他們重要的作物之一。而金銀兩色，象征著莫切文化世界觀中互補對立的二元平衡觀念，諸如太陽與月亮、東方與西方、白晝與黑夜、生與死、男性與女性等。

值得注意的是，這位領主頭朝南方、腳朝北方安臥，其軀體成為富有象征意義的方位軸心——右側是安第斯山脈與日出之地的方向，左側則是海洋與日落之地的方向。

在遺骨的北側，發現了一件迄今為止最耀眼的飾品——一件45厘米高的黃金髖部護甲。這件飾物系于腰帶后方，其下部為單層斧狀金片，上部為雙面雕刻的“斬首者”形象。“斬首者”是莫切文化宇宙觀中最受敬畏和崇拜的神祇之一。神像頭戴半圓形頭飾，佩圓盤形耳飾，頸部戴金珠項鏈。雙臂向兩側伸展，一手持杜米刀，一手持人頭。神像下方各有十個半球形裝飾，內有小顆粒，可發出聲響，類似于現在的搖鈴。

木棺兩側及底部，發現了成組的海菊蛤屬貝殼與芋螺貝殼。這些軟體動物來自遙遠的厄瓜多爾海岸，用作獻給神靈與亡者的供品，亦用于制作胸飾、項鏈及珠飾，在當時備受珍視。

圍繞木棺的四周，陪葬者的排列呈現出一種象征意義。在木棺的頭部和腳部，發現了三名年輕女性的遺骸。她們很可能是這位領主的妻子。其中一人戴著銅冠，頭部朝西，另外兩人則呈相反姿勢。領主右側的陪葬者頭戴銅制頭飾，手持盾牌與戰錘，彰顯其生前軍事首領的身份。左側相對位置安放著佩戴貝殼胸飾的遺骸，身旁散落著圓形旗幟殘片，腿邊還出土了狗的骨骼——此人很可能是旗官兼禮儀長官。西南角有一名坐姿兒童遺骸。而兩只羊駝作為首批祭品，被安置在墓室深處。

這座豪華陵墓及其隨葬品表明，被埋葬者是當時該地區的最高統治者西潘王。對骸骨的鑒定表明，西潘王的年齡約在45至55歲之間，身高約1.67米。

消逝的神秘王朝

西潘王生活的年代大致在莫切文化的中期（公元600—670年左右）。此時中國大致是隋唐之際。也就是說，當隋煬帝開鑿出溝通幽州城（今北京一帶）的大運河時，在地球另一端的秘魯海岸，莫切人的西潘王正戴著純金面具、手握金鏟，被幾位陪葬者簇擁著進入另一個世界。

在西潘王陵的南側，發現了一座年代更早的王室墓葬，也即俗稱的“老西潘王”，年代約比西潘王早300年。他的墓室中也隨葬著豐富的隨葬品。其中，一件金項鏈是由10枚蜘蛛形的金圓飾組合而成，圓飾內有小顆粒可以發出聲響。正面的蜘蛛臥于蛛網之上，每只蜘蛛直徑8.3厘米。在莫切文化中，蜘蛛是象征豐收與雨水的重要神祇。莫切人認為蜘蛛的織網行為對應著覆蓋天空的云層，而蜘蛛吐絲則寓意著雨水降落，因此蜘蛛的圖形往往承載著祈愿農業豐產的寓意。墓中還有一件蟹身人首的神像，高62厘米，頭戴半月形冠，頂部飾貓頭鷹首，雙眼鑲紅白貝殼，胸前懸掛貓頭鷹首珠飾項鏈。它將人臉、甲殼和蟹鉗等元素結合在一起。蟹殼表面綴滿了紅、青、白三色的海菊蛤貝片，可能表明這位神祇統御著海洋及生靈。

西潘王墓葬的考古意義在于首次揭示了莫切文化中的高等級墓葬，并以此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等級、神權統治和冶金工藝。在此之前，大多數考古學家認為，莫切人只是散居在秘魯海岸的小型部落聯盟，沒有真正的王權，也沒有復雜的社會分層。墓中出土的熱帶貝殼、半寶石等珍稀材料，反映出與現今厄瓜多爾、智利、秘魯安第斯山區及玻利維亞等地域范圍內古代族群的廣泛貿易網絡。莫切冶金技術是安第斯冶金史上首個高峰，黃金原料很可能產自安第斯山脈東側的亞馬孫河流域。

1988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將西潘王陵納入世界遺產名錄。國際上用“美洲的圖坦卡蒙墓”來稱呼這座著名的墓葬。來吧，走進首都博物館，一起揭秘“王的寶藏”。

（作者：郭京寧，系首都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