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崢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相隔1800公里的良渚與三星堆—金沙文明，究竟有著怎樣的關聯？當我們凝視那些精美絕倫的玉器，探究由玉禮器構建的宇宙觀時，答案便呼之欲出。

6月22日上午，2026名人大講堂第四場講座在成都工業學院開講。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研究員方向明以《良渚、三星堆-金沙——玉文化的傳承與嬗變》為題，通過大量手繪線圖與實物照片，帶領廣大師生與線上網友開啟了一場跨越時空的文明溯源之旅。

從三星堆青銅大立人、神祖面具、到昆山趙陵山良渚文化玉器，方向明從不同的角度闡釋了古人對神的崇拜，以及通過各種器物表達的天人合一的思想。

方向明

玉器為證：

良渚文明的精神密碼

“玉器是中國古代文化的一個主要標識。”方向明的講座，將目光投向了跨越千里的良渚與三星堆–金沙文明中的玉文化。他引用了費孝通先生“玉魂國魄”的題詞，這個名稱也是良渚博物院第三展廳的題目。費孝通講道：要文化自覺，就是檢驗一下東西方文化各有什么特點，將各自文化中優秀的那部分發揚光大，他首先想到的是“中國的玉器”。

良渚文化距今約5300年至4300年，主要分布于長江下游太湖流域。其核心良渚古城擁有宮殿區、內城、外郭城及世界最早的大型水利系統，以玉琮、玉璧、玉鉞為核心的玉禮器系統，標志著嚴格的等級制度與統一信仰體系的形成，反映了王權與神權的結合。

“良渚的玉器代表了中國新石器時代用玉的巔峰。”方向明從多個角度總結了良渚“用玉器表達的文明”。首先是成組玉禮器制度的建立。良渚玉器并非單一的裝飾品，而是由琮、璧、鉞等構成的復雜組合。他講到，玉琮作為禮器，其外方內圓、上大下小的立體結構，以及四角雕琢的神祖像，構建了一個“天人合一”的世界觀。玉琮不僅是溝通人神的通道，更是維系良渚社會運轉的精神支柱。同時，豪華的玉鉞權杖將神像刻于兵器之上，標志著神力深入人間，成為禮制出現的指示器。這種信仰體系不僅規范了良渚古城的核心地位，更如“交得其道，千里同好”般，跨越千山萬水影響了大半個中國。

方向明

龍山為橋：

玉文化傳承創新關鍵

在良渚文明之后，龍山時代成為了玉文化傳承與嬗變的關鍵橋梁。方向明指出，這個時期，玉琮作為核心禮器在龍山時代得以延續。而多節長柄狀的“柄形器”成為禮器主角。說著，他向觀眾展示了多張“柄形器”照片。

從良渚時期福泉山形似玉琮的柄形器雛形，到肖家屋脊文化，再到夏代二里頭文化，柄形器不斷進化。特別是二里頭新發現的柄形器上，出現了頭戴“怒發沖冠”氣冠的神祖形象，而美國收藏的柄形器底部則帶有老虎形象。

方向明講到，龍山時代玉器轉型的最關鍵標志是圭、璋及牙璋的出現，“成為這個時期玉器轉型代表性的一個內容。”關于牙璋的起源，方向明基于石峁古城出土的豐富類型與數量，明確支持陜北起源說。更重要的是，牙璋在隨后的三星堆–金沙遺址中也成為代表性器物。

從鼻梁到額頭上，“一縷冉冉上升的氣”。

“氣”韻生動：

先民們“扮演神”的渴望

當我們看到三星堆神祖面具那凸起的眼睛、大大的垂耳、鼻梁到額頭的裝飾時，總好奇創造者的想象力。方向明贊同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三星堆研究院學術院長孫華的觀點：認為這是“一縷冉冉上升的氣”。

方向明講到，“氣”是中國傳統文化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詞。正如《莊子·逍遙游》所言“絕云氣，負青天，御飛龍”，這種“氣”的觀念從良渚的冠狀器一路傳承至三星堆。“孫華教授講這句話的時候，那個怒發沖冠的跪坐青銅人還沒有出土，我覺得三星堆–金沙玉文化這一時期神像中最重要的部分，除了神化的各個器官，最重要的是‘氣’。”

除了“氣”這個中國傳統文化，更有趣的是三星堆–金沙、良渚文明中，對“扮演神的渴望”。方向明指出，公眾看到的三星堆青銅大立人、神壇上各種看似表演雜技的銅人，可能都在努力模仿和扮演祖先神祖的形象。而他展示的一件昆山趙陵山良渚文化玉器的圖片中，一個跪坐的人托舉著一只動物，“可能也是表達著某種對神的崇拜。”他推測。

講座現場

天人合一：

節節上升的宇宙觀

在探討玉琮、牙璋與神樹的關聯時，方向明指出，三星堆牙璋上的扉紋與玉琮的形制極為相似，且牙璋可插入玉琮的孔中作為器座，這在反山M12墓中已有實證。而三星堆青銅神樹上的陽烏，也與牙璋上刻有日月的神鳥遙相呼應。

在神壇的構建上，無論是三星堆復雜的多層神壇，還是好川文化嵌玉髹漆觚上的玉片分層，都體現了與玉琮“一節一節往上升”相同的宇宙層次觀。“好川文化和良渚文化關系密切，嵌玉髹漆觚上面的玉片，它呈現出來比良渚更豐富的、類似于三星堆所出神壇或者祭壇的不同層次的表達。”方向明說。

杭州亞運會時，方向明曾作為嘉賓參與討論了良渚文化，以及良渚玉文化的價值。他用12個字對良渚玉器中最大的代表——玉琮做了一番解釋：“四面八方、天人合一、扶搖直上”。

回到三星堆–金沙的器物，“我們同樣能夠感覺到神像、神壇所體現的四面八方，各類器物綜合起來體現出來的天人合一，以及神壇不同的層次，神壇的動感所體現出來的向上的精神。”方向明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