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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欣:越過荊棘 擁抱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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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欣在講解岳鎮海瀆碑刻拓片。受訪者供圖

  如今,一股新的旅游熱潮席卷了年輕人。無數大學生避開人海,打卡深山古廟,尋找被風雨侵蝕的摩崖石刻。當目光向歷史深處漫溯,我們該如何讀懂這些藏在山水間的文化記憶?其實,有人早已在這條冷門的道路上跋涉了很久。從運河邊的田野,到深山里的荒野,煙臺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吳欣一直奔波在山川河海間,解碼中華文明“天地人”和諧共生的智慧。

  人們常常問我:“吳老師,你在研究什么?”我說:“我在做‘岳鎮海瀆’文獻整理與研究。”

  話音剛落,對方的眼神里常常閃過一絲茫然——岳鎮海瀆?這四個字怎么寫?是什么意思?是失傳的武功秘籍,還是某種古老方言?

  每當這時,我都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這是一門冷門絕學。”一提到冷門絕學,很多人都會覺得這是在書齋里刨學問,在故紙堆里做文章,恰恰相反,回到歷史現場尤其重要。

  我碩博都跟隨常建華先生學習社會史,在導師的教誨下,知道社會史本身就是一門需要深度“書齋閱讀”與回到“歷史現場”相結合的研究。2004年夏天,我參加了歷史人類學者在山西臨汾的田野考察,并在科大衛、劉志偉、趙世瑜等老師們那里習得田野調查的方法。

  至今我還記得這樣一個場景,田野過程中經過一個村落,村子里嗩吶震天,正在辦一場熱鬧的婚禮。對這種“熱鬧”,那時候的我,帶著一種學術傲氣,徑直走過。我心想,這都是現代人的儀式,讀不出什么歷史。

  當晚的總結課上,劉老師問:誰看了那場婚禮,我們面面相覷。劉老師嚴肅地“批評”了我們,他說:“歷史就是一個過程,今天就是歷史延續而來的,觀察今天就是在研究歷史。儀式是一種實踐的記憶,也是社會秩序的展演,承載著豐富的歷史內容。”

  師者的言傳身教與歷史現場深度思考,讓我深深體悟到歷史是連續的,不是被書寫的斷代故事,也不只是躺在圖書館文獻里的文字。在那一刻,我的學術思路更加清晰了。

  博士畢業后,帶著這樣的學術價值觀,我回到聊城大學任教。聊城是一座因運河而興的城市,我想知道:運河怎樣影響和塑造了中國社會?

  于是,走進田野成了我的學術日常。每到周末,我和同事、學生組成田野小隊,對運河沿線多地進行“地毯式”搜索。這不是旅行,它非常考驗人的心理素質。你需要有敏于發現的眼睛,需要有善于溝通的嘴巴,更需要有進入私域的能力。

  有一次,我們在一個村子里走訪,正和一位老大爺聊得火熱,當問到他們的族譜時,大爺的子女突然沖出來,警惕地看著我們,二話不說,直接把我們當作文物販子舉報到了當地派出所。

  盡管非常委屈,但這也讓我明白,有些資料在我們看來是“史料”,對于擁有這些資料的人而言,則可能是家族內部的根脈傳承或是塵封已久的秘密,我們需要用更加明確的方式告知別人我們的用意,獲得他人的認同。

  經過多年的積累,我們搜集了大量民間文獻資料,我也以此為基礎,完成了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民間文獻與京杭運河區域社會研究”。我所在的研究團隊也因此建立了運河文獻數據庫,形成了三個不同的運河研究方向,成為國內運河研究的重要學術基地。

  中國歷史上的大運河,不只是一條水利意義上的人工河流和政治意義上的漕運通道,它還是人們生活的交通樞紐和生于斯長于斯的生活場域。我寫“船民”以河行運的生活方式、“岸上人”以河謀生的手段,寫他們的日常生計與精神信仰,這些研究讓我真正理清了這條大動脈如何把不同地方的風俗、生計、人群連在一起,生生不息地塑造著中國社會的底色,影響著中國社會發展的進程。

  如果說運河研究是我的學術起始點,那么岳鎮海瀆研究,則是我主動選擇的一條更加崎嶇的道路。

  在對山東入運河泉水的田野調查中,我閱讀了東鎮廟幾十通碑刻文字,漸漸地,我意識到若運河是人為的工程,那么岳鎮海瀆就是自然與人文的結合,是被建構起來的更長時段的中國歷史。這是一個有待開拓的研究領域,一個承載了上千年中國文化的山水載體。

  什么是岳鎮海瀆?簡單來說,岳鎮海瀆是一個龐大的中國古代山川河海體系。“岳”指五岳(泰山、華山、衡山、恒山、嵩山),“鎮”指五鎮(沂山、會稽山、吳山、醫巫閭山、霍山),“海”指四海(東海、南海、西海、北海),“瀆”指四瀆(江、河、淮、濟)。

  在普通人眼里,這不過是幾個地理名詞,或者旅游景點的名字。但在歷史學者的眼里,它承載了中國大一統文化的發展脈絡與體國經野的治國之策,既是政治觀念在自然山川中的體現,也是民俗信仰的傳承。

  然而,這個領域太冷了。文獻極度分散,大量資料隱藏在正史、類書、方志、實錄、筆記、文集甚至是不知名的碑刻里。沒有人做過系統的梳理,甚至很多學者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但我心里有一股執念:越是冷門,越說明它有未被發掘的巨大價值;越是絕學,越需要有人去把它續上。于是我申報了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項目“岳鎮海瀆文獻整理與研究”,并且幸運獲批。但真正做起來,我才知道什么叫“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

  這不再僅僅是運河邊的田野,而是要走向更荒僻的深山、更偏遠的古渡口。有時候,為了找一塊明代祭祀某座名山的碑,要在雜草齊腰的廢棄道觀里轉上大半天;為了核對一條關于四瀆的史料,要翻閱幾十種不同版本的古籍。

  資料浩繁,我就一點點啃。單單碑刻搜集整理一項,就已經耗費了幾年時間。隨著時間的積累,那些零散分布于十八座山川河海的記錄也逐漸被拼湊起來,岳鎮海瀆文化的內涵變得更加清晰。

  “以山川定方域”,歷代王朝不斷地給岳鎮海瀆封王加號,以獨特的地理語言賦予它們禮法政治的含義,以禮儀形式維護著對遼闊國土一統性的塑造。同時,這些山川在各地也是重要的文化標志,百姓們通過建廟上香,尋求生活的庇護。國家政治秩序與民間信仰,就這樣在山水之間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就拿西岳華山來說,唐代《華山碑》寫道:“天有四序,星辰辨其分;地有五方,山岳鎮其域。”在古人的宇宙觀里,天上的星辰是“文”,地上的山川是“理”,華山不僅僅是一座奇險的石頭山,也是大地與星空遙相呼應的坐標。天上的星辰流轉劃分出四季,地上的華山穩穩鎮守著西方。仰望星空,俯瞰山岳,天人一體、自然和諧的觀念,就在這星辰與山峰的遙相呼應中深深扎根。

  做冷門絕學,最難熬的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靈的孤獨。有一次,我帶著關于岳鎮海瀆的研究成果去參加一個全國性的史學研討會。在分會場,別人聊的是新潮的經濟史數據模型,是社會史的宏大敘事,臺下座無虛席。輪到我發言時,我講“岳鎮海瀆與中國大一統空間的構建”,講著講著,我發現臺下專家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在翻其他材料,有的去衛生間,那種被邊緣化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回到酒店,看著厚厚的研究材料,我產生了深深的動搖。我是不是在浪費自己的學術生命?是不是選錯了路?如果轉向一個更熱門的研究方向是不是更好?

  動搖過后,我腦海里浮現的,卻是深山中那些摩崖石刻,是古渡旁歷代先民面對浩渺水波時留下的治水與生活印記。我意識到,傳承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要讓更多的人了解國家秩序與自然地理交融的文化密碼,并重視它們。

  于是我申請資金,帶領團隊把我們收集來的專書、史書、政書、類書、筆記、文集、民間文獻進行分類、錄入、校對。這是一項枯燥到令人發指的工程,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不能錯,“岳鎮海瀆文獻數據庫”逐步建立起來了。與此同時,以“岳鎮海瀆”為主題的展覽館也正在籌備。我相信一定有這么一天,人們輕點鼠標,就能了解中國人幾百年前的山水觀念。

  記得2004年去洪洞時,正值暑假。幾位學術前輩都帶著自己的孩子。烈日當空,那些七八歲、十來歲的孩子跟著我們讀碑刻、看遺跡,中午就蹲在地頭吃簡單的農家飯。

  我當時很納悶:“這么辛苦,帶上孩子干什么?”多年以后,當我也成為一個母親,我找到了答案。

  我開始帶著我的兒子去運河沿岸的村莊跑田野。當我們站在一塊滿是青苔的古碑前,他會饒有興趣地湊上去讀起來。讀完之后,他還會就碑文里記載的某次災荒、某項稅收,用他所學的知識解讀一番,和我進行討論。

  那時,我突然明白了當年前輩們為什么要在暑假把孩子帶到田野里。對于那些不從事歷史研究的普通人,甚至我們的下一代來說,曾經在田野里吹過的風,曾經在殘碑前讀過的字,終將化作他們骨子里的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化作他們面對復雜世界時的一種歷史縱深感,這就是冷門絕學對普通人的意義所在。

  (本報記者 張赟芳采訪整理)

《中國教育報》2026年06月23日 第03版

作者:本報記者 張赟芳采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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