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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此堅信著:許廣平作品選》,許廣平著,岳麓書社|浦睿文化,2026年4月出版,280頁,39.00元
現代文學版圖中,頗有幾個特別的女性寫作者,她們留下了自己的文字,其中幾個被稱為女作家亦不為過譽。然而,如果不是因為那些與她們生平密切相關的著名男性,她們的寫作,甚至連她們本人,也許都將化作歷史的塵煙,默默,不為人知。即便是她們的文字,因著著名男性的緣故,大多落筆于關聯性回憶,或是以來往信件形式為人所知。《我與某某》《與某某通信集》,是她們最常見的書題,也是出版社約稿時最喜愛的命題。她們的寫作,當然還是一種女性寫作,但卻有著特殊的形態。
“她們”當然有自己的名字,只不過總是綴在相關男性的后頭,比如蔣光慈的宋若瑜與吳似鴻、郁達夫的王映霞、沈從文的高青子、朱生豪的宋清如、馮至的姚可崑、端木蕻良的鐘耀群……以及魯迅的許廣平。
早在1917年,許廣平就在《直隸第一女子師范學校校友會會報》上發表文章,以文言寫就,內容大致以言志論理為主,與現在的高考議論文頗為類似。而她的新文學初試筆則無疑與魯迅有關,景宋成為她最常用的筆名,魯迅主編的《莽原》是她的發表主陣地,她在寫作風格,甚至是意象取用上都有著濃烈的魯迅風味。發表于1925年7月10日《莽原》第十二期的《一死一生》,寫的是她夢見正在積極聲援滬案運動的阿姊死了,眾親友分食由阿姊尸體腌就的咸肉,“雖是病體,然而腌的肉還不壞”。大有《狂人日記》人啖人的意味。如此這般堅持寫下去,也許景宋真能在中國現代文學界占個席位。然而她終于還是放棄了工作,寫作也只是零星,在上海過起家庭主婦的日子來了。
從此,許廣平長久被固化為魯迅的伴侶、遺稿整理者、身后守護者三重附屬標簽。大眾認知中,她的存在似乎只為映襯魯迅的偉大,她是《兩地書》里經過魯迅刪改的溫柔通信者,是魯迅父子生活悉心的照料者,是愛人逝世后傾盡一生保全其文稿與聲名的堅守者。她個人的文字、思想、童年掙扎、五四精神烙印,以及作為獨立女性的撕裂與求索,長期被魯迅光環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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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許廣平與兒子周海嬰
不僅寫作,許廣平作品的出版也呈現出嚴重失衡的狀態,幾乎高度同質化地聚焦魯迅相關主題。《欣慰的紀念》《魯迅回憶錄》《關于魯迅的生活》《兩地書》,無一不是以魯迅為核心,其文字淪為魯迅研究的輔助史料,個人創作價值幾乎被完全淹沒。研究者習慣性將她定義為“魯迅研究附屬性作者”,割裂她的自傳散文、婦女評論、紀實隨筆與雜文創作,只看見作為“配角”的許廣平,忽視了作為寫作者、思想者、女性先驅的許廣平。
許廣平生前只出過一個和魯迅無直接關系的單行本,即收入1947年上海出版公司“文藝復興叢書”第一輯的《遭難前后》,是本小冊子,講她被日本人拘捕前后的經歷。然而,如果不是因為她和魯迅之間的關聯,日本人不會關注到她,也不會有此牢獄之難,更不會引發廣泛關注。1998年1月,為紀念許廣平誕辰一百周年及逝世三十周年,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周海嬰編選的三卷本《許廣平文集》,收集了她的幾乎全部文字,包括《兩地書》在內的各種書信。在出版前言里,許廣平被稱為“現代婦女運動的前驅、偉大的魯迅旗幟的捍衛者”。雖然個人的“前驅”身份放在前面,但三卷本里,大部分還是與魯迅有關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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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宋(許廣平)著《遭難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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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嬰編《許廣平文集》
最近浦睿文化出版了一本小開本口袋書——《我如此堅信著》,編選了許廣平的若干散文。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寫于1939年,載于《上海婦女》第三卷第六期的《生活亂談》一文,為《許廣平文集》所失收。選篇的初衷,據編輯說:“大概的方向是更貼近許廣平個人經歷、生命體驗、個人觀念和情感的篇目。整體希望更貼近許廣平本人的表達。”“我如此堅信著”是《遭難前后》中的原句,從這些文字里,隱約可以看見一個掙脫封建桎梏,承載五四啟蒙理想的景宋,以及在婚姻犧牲與自我堅守中兩難,試圖以文字完成女性精神突圍的立體的許廣平。不再是附驥魯迅的邊角解讀,而是重讀一代五四新女性的集體命運。她帶著啟蒙的覺醒走出舊家庭,卻困于時代與婚姻的雙重枷鎖,在犧牲與自我之間搖擺,不多的篇目,寫下屬于女性的苦難、抗爭與永恒堅信。
不難看出,《我如此堅信著》的編選試圖為許廣平完成一次關鍵性的文學歸位,跳出“魯迅本位”,重構她個人的創作體系。目錄頁雖沒有明確地概括,但觀察編目可以大致看出全書分為三個部分。其一是公共紀實維度,以《遭難前后》為核心,完整記錄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她被日本憲兵逮捕、歷經七十六天牢獄酷刑的真實經歷。文中直面電刑、毆打、人格羞辱等苦難,記錄囚室的骯臟擁擠、難友的堅守與苦難,既飽含個人生死試煉的痛感,更彰顯知識分子的民族氣節,鄭振鐸曾讀此文“且感且泣”,稱她以生命守護同道與良知。其二是個人成長維度,收錄《我的小學時代》《我的斗爭史》《像搗亂,不是學習》等自傳隨筆,回溯童年與少年時代的封建抗爭,是一代新女性的成長自白。其三是女性思想維度,收錄《三八節與中國婦女》《貢獻于全國婦女教育會議》《從女性的立場說“新女性”》等文論,直切民國女性教育、職業、婚姻、社會地位等核心議題,觀點銳利,極具啟蒙價值。同時兼收憶人、抒情、生活隨筆,比較完整地呈現了許廣平的文字風格,質樸直白、鋒芒內斂,兼具紀實的厚重、自傳的坦誠與雜文的思辨,當然也清晰地映出魯迅對她的影響。
其中最可貴者是許廣平對自己家族的回憶,雖然篇幅不多,但足以看出許廣平的文學底色與女性覺醒根植于童年的封建抗爭,而這份早年掙扎,又與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啟蒙思潮形成天然榫合。她出生于廣州舊式官宦大家族,門第森嚴、禮教繁復,男尊女卑的規矩滲透生活每一處。在《我的小學時代》《我的斗爭史》中,她細致描摹了童年處境,家族認為女子無需讀書識字,只需學刺繡、守女德,將來婚配嫁人即可。她寫到一些細節,長輩認定女孩子讀官話無用,只準學廣東方言,甚至有“女人不必做官,識字寫信足矣”的定論。
成年后的許廣平寫到自己的童年與少女時代,筆底帶著啟蒙之后的叛逆底色。八歲時,家人執意要為她纏足,父親卻挺身而出反對,這場家庭爭執讓她早早窺見封建禮教對女性的肉體與精神摧殘。她不無自豪地寫道,入私塾讀書時,長輩明令只教方言,她便以沉默消極抗爭,拒不跟讀,最終迫使先生改授官話,這份倔強,成為她一生反抗不公的初始底色。在舊式大家族中,她目擊家族女性的宿命,姑母輩恪守禮教,一生囿于家庭,無獨立人格,同齡女孩早早被安排婚嫁,喪失求學與走向社會的權利。這種近距離的悲劇凝視,讓她從小埋下不甘做附庸、追求平等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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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廣平
而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恰好為這份原生叛逆提供了思想武器與時代出口。五四以“反封建、倡平等、個性解放、女性覺醒”為核心,《新青年》等刊物席卷全國,打破千年禮教桎梏,呼吁女子教育、婚姻自由、經濟獨立。彼時的許廣平,走出廣州舊式家庭,北上求學,如饑似渴吸納五四新思潮。她考入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深度卷入女師大風潮,成為學生運動骨干,我們看到她在“先生”的影響下,學著以文字為刃,抨擊封建校方的守舊與專制,踐行五四“反抗強權、堅守公義”的精神內核。
童年的個體抗爭與五四的時代啟蒙,在許廣平身上完成了深度融合,童年讓她切身感知封建女性的苦難,五四讓她找到反抗的理論與路徑。這本小冊子里的自傳文字,不是簡單的童年回憶,而是以個人經歷映射時代困境。我們清晰地看到,舊式家宅是封建禮教的微縮場,她的叛逆不是個人任性,而是一代女性對命運的本能突圍。五四思潮則為這份突圍賦予了思想高度,讓她從反抗家庭束縛,上升到反思整個女性生存困境。在《我的小學時代》中,她回憶自己沖破男女分校、堅持求學的經歷,直言“女子求學,不是特權,而是本分”,這份認知,正是五四啟蒙最珍貴的落地。可以說,沒有童年的封建桎梏體驗,就沒有她對女性命運的深刻共情,而沒有五四啟蒙的精神滋養,她的叛逆只會停留在個人層面,無法升華為終生的女性關懷與文學堅守。
更值得注意的是,許廣平的文字始終保留五四啟蒙的平民底色。她不刻意標榜精英式覺醒,而是以樸素筆觸書寫普通女性的困境,她在寫她所看到的。農村婦女終日勞作卻毫無地位,都市女性困于家庭無法就業,知識女性囿于婚姻難以實現自我。然而她沒有寫到她自己在婚姻家庭中的困境,那個勇敢叛逆的許廣平,那個在兩地書里向先生夸耀自己酒量不錯的許廣平,成了先生的愛人,海嬰的媽媽。
五四塑造了許廣平的覺醒,而與魯迅的結合,卻讓她陷入新女性理想與現實婚姻的兩難。從世俗眼光看,她是五四自由戀愛的典范,他們沖破年齡差距、世俗非議、舊式婚姻的束縛,以知己相伴、靈魂契合的方式走到一起,摒棄傳統婚嫁俗套,不重名分,唯重心意。許廣平本人也曾直言:“我們以為兩性生活,是除當事人之外,沒有任何方面可以束縛,彼此情投意合,以同志相待,無需俗套。”這無疑是五四個性解放思想的極致踐行。
但在不多的文字細節里,可以看到更多的“選擇背后”。同居上海之后,她主動放下個人事業與寫作理想,全面退居幕后,身兼伴侶、秘書、文稿整理者、生活管家數職。魯迅的手稿謄寫、校對、編訂由她一手包攬,日常會客、家務瑣事、生活起居由她悉心照料,為給魯迅營造安靜的創作環境,她隔絕社交、舍棄個人社會活動,甚至放棄外出教書、獨立從業的心愿。她曾在文中坦誠,自己讀完書卻只能困于家庭,終日料理瑣事,無法為社會效力,內心滿是愧疚與不甘,“只能做家庭主婦,徒負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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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許廣平在謄寫魯迅日記。
這種犧牲,并非被動依附,更多是主動的精神獻祭。她深深崇敬魯迅的思想與人格,認同其文學使命,甘愿以自我退讓,成就一代文學巨匠的創作巔峰。魯迅后期十年高產創作,離不開她的默默托舉。但這份獻祭背后,是五四新女性獨立理想的折損,她原是投身學潮、筆鋒銳利的青年革命者,本有自己的文學追求與社會抱負,卻在婚姻與精神共鳴中,將個人理想隱匿于魯迅的光芒之下。更殘酷的是,后世記憶進一步固化這種依附關系,讓她的自我價值徹底被“魯迅伴侶”的標簽覆蓋。
而許廣平的復雜性,恰恰在于她從未完全消解自我,始終在犧牲與堅守中撕裂共生。她從未因婚姻放棄女性思想的表達,即便終日操勞,仍堅持撰寫雜文、評論,發表《從女性的立場說“新女性”》等文章,批判社會將女性禁錮于家庭、只重賢妻良母身份的刻板認知,呼吁女性擁有教育權、就業權、人格獨立。她直言,所謂“新女性”,不是徒有新潮外表,而是擁有獨立思想、不依附男性、兼顧家庭與社會價值的個體。
在婚姻關系中,她也始終保持精神平等,從未淪為附庸。《兩地書》中,她與魯迅以師生、知己、戰友的身份平等對話,暢談人生、社會、理想與苦悶,不卑不亢,有獨立見解,從不刻意迎合。她敢于直白抒發情感,在《風子是我的愛》《同行者》等抒情文字中,坦率書寫愛意與精神共鳴,打破傳統女性含蓄隱忍的情感表達桎梏,彰顯現代女性的情感自主。魯迅逝世后,她更是重新走向社會,守護魯迅遺產、投身社會事業、堅持文字創作,以獨立人格續寫人生,沒有淪為依附逝者的符號。
這種犧牲而不沉淪、堅守而不叛逆的復雜狀態,正是五四新女性最真實的命運寫照。她們受啟蒙洗禮,覺醒獨立意識,追求自由戀愛與人格平等,卻身處新舊交替的時代,無法完全掙脫家庭、婚姻和世俗,不得不做出妥協與犧牲。無論在哪個時代,想靠寫作生存都是一件很為難的事,尤其是在現代中國,女性想吃文字飯難于登天,驚才絕艷如張愛玲,天賦不凡如蕭紅,尚且難以憑稿酬生活。許廣平的文學天分還不到破囊而出的程度,魯迅對此顯然有清楚的認識,因此他才勸許廣平與其出去工作或是寫稿,不如待在家里,自己多寫點文章多賺點稿費也就是了。平心而論,許廣平有一些才華,但不多,她的文字魅力更多出自鮮明的人格鋒芒。不過,這點才華對于許多男作家而言已是足夠,相較于同時代的男性,她寫得并不差。然而當時的女性悲劇就在于,她若不能遠超同儕,便無法繼續職業生涯。《我如此堅信著》里的文字不多,但已足夠讓我們看到一個恣肆不羈,甚至可以說是能量強旺的許廣平,那是一顆五四下的蛋,生俱雙翼,本應屬于更廣闊的天空。她本可以生產更多的文字,缺失的寫作里,隱含著更多的意味,不僅展示出時代的矛盾,也顯現出現代女性另一種意義上的勇敢與開放。這本小冊子之外,尚有許多未盡之言。
許廣平的撕裂,不是個人悲劇,而是時代的賦予,五四給予女性覺醒的思想,卻未給予完全獨立的生存土壤。新女性向往人格自由,卻仍要背負傳統家庭責任與婚姻倫理,在奉獻自我與堅守自我之間,陷入永恒的掙扎。她對魯迅的景仰,是背負一生的十字架。而她的文字,正是這份掙扎最真實的文學記錄。《我如此堅信著》的編選,讓我們精神重尋這位女性,看到只屬于許廣平自己的激進、革命與理想,并且照見我們自己的怯懦、保守與茍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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