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不到兩年，面對工黨上下空前的壓力，英國首相斯塔默22日宣布辭職。

在唐寧街10號首相府前發表講話時，斯塔默表示“接受”本黨的選擇，他表情凝重，后來一度哽咽。

真的“欣然接受”嗎？要知道3天前，他還在反復強調，不會辭去英國首相職務，會“迎戰”黨內挑戰。

“斯塔默之所以此前堅持要迎接挑戰，首先是從穩定執政的角度出發，在沒有補選結果、沒有確定挑戰者之前，他還是需要釋放這樣的信號來穩定政府信心。但從最終結果看，很明顯他是在巨大壓力之下作出辭職的決定。”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研究員楊芳對長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表示。

隨著斯塔默的辭職，英國將在十年內迎來第七位首相，創下近兩個世紀以來首相更迭最頻繁的紀錄。但換人，能解決英國面臨的困境嗎？

最后的機會

“今天，我們開啟了新的篇章，開始國家復興的使命，開始重建我們的國家。”2024年7月，斯塔默帶領蟄伏14年的工黨以壓倒性優勢贏得大選，勝選后的他站在演講臺上，意氣風發。

然而，新的篇章僅翻開了幾頁。

“他的競選承諾幾乎一項都沒有做到。”中國社會科學院俄歐亞所研究員田德文在接受知事采訪時指出，斯塔默的三項核心承諾都走到了反面：修復NHS（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但醫護人員罷工常態化，急診服務達標率持續走低；抑制通脹并提升工資，卻逆勢加稅，使稅負攀至二戰以來最高；嚴控非法移民，卻搖擺不定、措施不力，收緊的只是合法移民渠道，最終左翼不買賬、右翼也不滿意。

今年5月的地方選舉中，工黨遭遇歷史性慘敗——僅在英格蘭地區就丟失了1200余個議席，多個傳統票倉失守。

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6月19日。當天凌晨，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伯納姆贏得馬克菲爾德選區下院議員補選，重返議會下院。這也意味著，他掃清了挑戰斯塔默黨首地位的關鍵障礙。此后幾天，黨內壓力急劇升溫，超過100名工黨議員公開要求斯塔默辭職。

“他的內閣成員、工黨議員都出現了要求他下臺的呼聲，而且比較堅定，越來越多。工黨的上層精英們事實上已經投票了。”楊芳說。

在現實壓力之下，這位曾誓言“迎戰”的首相最終選擇了離開。田德文指出，如果他堅持不辭職，等到秋季議會開幕的時候有可能會以更大的劣勢下臺，“所以現在應該是給他留下最后的體面，或者說是最后一個機會”。

10年，6位首相

從2016年卡梅倫辭職算起，十年間六位首相更迭，唐寧街10號成了一道“旋轉門”。

“英國的危機，特別是斯塔默政府的執政危機，根源是制度性的問題。”楊芳指出，工黨自身存在深刻的內在矛盾。傳統上它是中左翼政黨，更多代表“紅墻”（主要指英格蘭中北部的工業區）選民和左翼選民的利益，但目前工黨的精英層多數偏右。“斯塔默的政策需要左右平衡。如果經濟環境比較好、全社會比較團結，這種平衡還能維持；但如果經濟出現危機、生活成本增加，那就是左右都不討好，最后被左右翼都拋棄了。”

田德文則認為，英國當前最大的問題是“政治衰敗”——不是政治家好或不好的問題，而是政治本身“不管用”了。當兩大傳統政黨都無法有效回應民眾訴求時，選民的失望情緒便轉化為對極端政黨的賭注式投票，越來越多的人轉向支持改革黨等極右翼政黨。

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是，脫歐之后的英國，在政治、經濟、社會多層面都需要重塑和內部調整。而在這個關鍵的調整期，外部環境又發生了劇烈變化。“脫歐之前有金融危機，脫歐之后又有地緣沖突，以及與美國的貿易摩擦。一系列危機不斷沖擊著一個正在進行國家發展重塑的國家，它表現得更加不穩定。”楊芳說。

經濟層面的困境與政治層面的失靈相互疊加，讓英國陷入了一個極其短視的政治周期。

伯納姆能做到嗎？

斯塔默宣布辭職的同一天，伯納姆正式宣布競選工黨領袖，他被黨內多數人視為斯塔默最有可能的繼任者。

楊芳指出，伯納姆在補選中以55%的得票率擊敗了極右翼的改革黨和復興黨，“比這些極右翼政黨加起來還多”，這給工黨選民和黨內帶來信心提振。此外，他主政曼徹斯特期間經濟發展良好，當地民眾對他評價很高，被稱作“北方之王”。

但換人真的有用嗎？如果上臺，伯納姆將面臨與斯塔默同樣的困境：國內經濟增長緩慢、財政空間有限、黨內左右翼的平衡難題……

田德文指出，相比經濟問題，伯納姆第一個要解決的是把議會里四分五裂的工黨黨團，重新整合成一個團結有行動能力的組織，“但斯塔默做不到的，他很大概率也做不到”。

國際層面，英國的影響力同樣面臨考驗。楊芳指出，美國特朗普政府已對英國內政施加了很大壓力——在斯塔默正式宣布辭職前，特朗普就在社交媒體上斷言他將辭職，并批評他在移民和能源政策上“嚴重失敗”。不管最終是誰，相信未來的新首相都會同樣承受來自美國的壓力。

“伯納姆必須認識到，如果他入主唐寧街10號，他擁有的權力永遠不會超過上任第一天。”英國前首相蘇納克如是說，這句話或許正是他的經驗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