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關鍵一環
美國和伊朗在瑞士比爾根山舉行談判并達成協議前夕,被視作美伊沖突“風暴眼”的霍爾木茲海峽仍然動蕩不安。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0日,伊朗方面宣布,鑒于美國未履行美伊和談中的承諾,伊方決定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僅一天后,海事導航數據顯示,這條承載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海運量的咽喉水道,通行量已跌至零。
6月23日,美伊雙方又宣布霍爾木茲海峽將在60天談判期內免費開放,但美國總統特朗普同時宣稱,美國海軍暫時不會撤出行動海域。國際社會對此將信將疑。畢竟,在20日的“開了又關”前,美伊雙方還在對外宣稱,備忘錄規定了“30天內清除水雷、逐步解除海上封鎖”、60天期限內商船“免費安全通行”。
真正把“關閉”海峽從一句政治宣言變成硬封鎖的,不是艦艇編隊,不是導彈陣地,而是靜靜沉在海峽近海海底的綠色圓錐體。
這種不到1米高的水雷,只有200公斤重,直升機、快艇甚至降落傘都可以投放它。未來365天,它身上的三個磁性和聲學傳感器將持續工作,探測到船舶靠近,就會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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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Maham-7水雷
這是伊朗的Maham-7沉底式水雷,激活后可工作一年,獨特的錐形設計能偏轉掃雷艇發出的聲吶波,使其難以被發現。2026年5月,美國海軍“花費數周時間”清理了一條霍爾木茲海峽內的航道,發現十多枚Maham-7和Maham-3型水雷。到底有多少水雷沉底或漂浮在海峽里,至今成謎。
在“智能化戰爭”時代,最傳統的水雷戰,成為霍爾木茲海峽非對稱博弈的關鍵。而這似乎在美軍大模型輔助戰爭決策的預料之外。
戰略層面上,這場博弈已經明朗。伊朗試圖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擾亂全球能源運輸,迫使美國在談判中讓步;美方則以封鎖伊朗石油運輸作為回應,試圖逼迫伊朗在經濟崩潰前妥協。
但是,具體到軍事層面上,十幾枚在海面下搖晃的水雷,為何會讓人稱“世界第一”的美國海軍在戰術上感到束手無策?實力上處于絕對劣勢、海軍已嚴重受損的伊朗,為何還有能力封鎖全球關鍵航道?
長期參與伊朗外交和安全戰略制定的德黑蘭大學法律和政治學院院長易卜拉欣·穆塔吉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非對稱博弈,伊朗在三個層面上做了戰略準備:發展非對稱作戰裝備,部署非對稱威懾,準備真正的大規模非對稱海戰。目前的水雷戰只是“非對稱威懾”的一環。“真正的非對稱大戰,伊朗也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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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美國海軍“亞伯拉罕·林肯”號航母(左)在阿拉伯海執行與霍爾木茲海峽相關的封鎖行動。圖/視覺中國
致命球體
海浪以25節的速度拍打美國海軍“塞繆爾·B·羅伯茨”號護衛艦的艦身。四層甲板上,19歲的瞭望員吉布森有些散漫地轉動著雙筒望遠鏡的調焦旋鈕。4個小時的執勤中,他唯一發出的報告是“船頭有一群海豚”,吸引了一群水兵走上甲板圍觀。
望遠鏡里出現了三個漂浮物。黑色,“就像隨處可見的漂浮垃圾袋”。更近一些,吉布森發現它們是圓形的,外表有凸起。
再然后,這些物體反光了。“水雷!”吉布森向駕駛臺喊叫。值班軍官迅速倒航,但爆炸的沖擊波已經席卷了整艘軍艦,吉布森被甩飛到甲板上,高溫熱浪瞬間涌起。此后幾個小時,美軍出色的損管能力保住了水線以下進水的第三個艙室。否則,這艘軍艦將成為伊朗水雷在1988年4月14日取得的一個重要擊沉戰果。
在1984年到1988年伊朗、伊拉克發起的“油輪戰爭”期間,這樣的場景多次上演。超過500艘各國商船在海灣水域遭到襲擊,約60艘船只被擊沉,估計有430名海員喪生。在1987年沖突最激烈的時期,時任美國總統里根下令發起代號為“堅定意志行動”的二戰以來美軍最大規模的護航行動。
如今,霍爾木茲海峽的伊朗水雷已經升級換代。除了錐形的Maham-7,懸浮在水深100米處的Maham-3錨定式水雷威力更大。2025年,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在一段視頻中展示了儲存在地下掩體內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Maham-3水雷。
這些黑色球體,和炸傷多艘美軍軍艦的前代武器相似,但彈頭當量是初代的6倍,足以重創大型油輪,直接撕碎“羅伯茨”號這樣的輕型軍艦。它還配有艦船計數器,可以設置為忽略前幾艘經過的船只再延遲引爆,更加具有隱蔽性和迷惑性。英國智庫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指出,這一切意味著它們難以被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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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4月,美國海軍一艘導彈護衛艦撞上伊朗水雷后,由荷蘭重型運輸船運回美國。圖/視覺中國
水雷戰的關鍵不在于擊沉擊傷,甚至不在于實際部署。穆塔吉說,這是一種“非對稱威懾”。在伊朗同意協助美軍排雷、給出精確的布雷分布之前,沒人知道每條航道下有沒有、有多少水雷。夏季季風期間,濃霧籠罩霍爾木茲海峽,日常能見度不足一英里,油輪沒有任何提前發現危險的可能性。任何船公司都無法冒險。
通過宣布“布雷區”和“安全航道”,伊朗將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道從戰前的靠近阿曼一側,變為如今的跨越伊朗拉臘克島兩側。這意味著,所有通行油輪都處于伊朗近岸武器和小型無人機的打擊范圍內,伊朗隨時可以發動一場新的、更在自己掌控下的“油輪戰爭”。
如果美軍選擇單方面排雷呢?IISS指出,當前美軍的掃雷能力,特別是臨時改裝瀕海戰斗艦進行掃雷的能力,缺乏實戰檢驗。從2000年開始,美軍在裝備智能化轉型中,逐漸推進無人潛航器獵雷、掃雷作業,但直到本次戰爭前,官方報告仍評估無人掃雷系統的可靠率不足30%,效率遠低于傳統作業模式。此外,霍爾木茲海峽水下障礙復雜,沉船殘骸、集裝箱、管道、巖石等會產生大量假目標。美國《海軍時報》總結道,面對最傳統的水雷戰,智能化時代的新掃雷系統“還無法證明自己有效”。
1991年,在第一次海灣戰爭結束后,美軍動用40多艘艦只,在雷區信息明確的情況下,耗時4個月才清理完伊拉克海域的雷區。而這一次,美方估計,伊朗水雷的存量為5000到6000枚,“和以往任何行動比,都不是一個量級”。
此外,一些西方智庫擔憂,如果美軍要在霍爾木茲海峽進行如此長時間、大規模的掃雷作業,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將會抓住一切非對稱作戰的機會,試圖獲得擊沉或擊傷美軍掃雷艦的戰果。而如果美軍為此配套大規模的護航及沿岸作戰行動,又意味著戰爭的全面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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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非一朝一夕”
雖然伊朗正規海軍的主力水面艦艇已在首輪打擊中遭重創,但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仍保有500至1000艘可作戰的武裝快艇,數千艘可動員的改裝民用艇,射程700公里的反艦導彈,以及數量以千計的攻擊型無人機。2月28日的戰爭開始以來,美以聯合空襲始終未能消除這些導彈和無人機庫存。
伊朗并未利用這些裝備發動新的“油輪戰爭”,只是偶爾制造“炮擊油輪”迫使返航的事件。穆塔吉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目前伊朗的整體戰略是爭取國際社會支持,向美國施加多邊壓力,所以不會主動升級行動。但與此同時,伊朗已經準備好了海上全面非對稱作戰的“最后手段”,其中的關鍵是無人武器。
2023年12月23日,與以色列有關聯的油輪“普魯托化學”號(MV Chem Pluto)在阿拉伯海深處突遭無人機襲擊。這里距離胡塞武裝攻擊商船的水域很遠,美軍因此認為這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使用“沙赫德-136”型無人機發起的攻擊。
“沙赫德-136”系列無人機制造成本為2萬至5萬美元,航程接近2000公里,在俄烏戰場上早就成為遠程無人殺傷的主力,但在海戰上的實戰經驗并不多。
有軍事分析人士對比了2021年到2023年發生在紅海及周邊海域的5起疑似伊朗或也門胡塞武裝用無人機攻擊油輪的事件。一開始,此類襲擊嘗試攻擊的是以艦橋為核心的油輪上層建筑。但在發現打擊效果有限后,之后幾起襲擊,無人機命中的都是船尾橫梁與甲板連接處,“未免太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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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日,伊朗德黑蘭,人們在戰爭博物館觀看海軍魚雷。圖/視覺中國
該分析認為,這是伊朗及“抵抗軸心”對如何有效使用無人機進行非對稱“油輪戰爭”的預演。這些事件不會造成嚴重的外交后果、不會引發戰爭,但可以積累“飛多高”“打哪里”的關鍵經驗:打擊艦橋不能造成船只失控,反而會因為殺傷無辜船員,在輿論戰中“失分”。而攻擊船只側面,對十萬噸級的巨輪來說損害有限。
相比之下,攻擊船尾特定區域,目標是破壞油輪轉向裝置,一旦得手就可以讓油輪無法航行或需要長期維修。此外,沿著尾流飛行直至擊中船尾,易于飛手操作。油輪船尾都會有船只名稱、船旗國和船公司的明顯標識,方便指揮官判定和追蹤戰果。
軍事專家指出,本次戰爭中,美伊雙方都展現出“路徑依賴”。美國的路徑依賴,主要是將同一套戰爭邏輯,從委內瑞拉搬到了伊朗,但大模型輔助決策,并不能準確區分不同對手在戰略思維上的區別。由于特朗普志在“速戰速決”、相信伊朗將迅速屈服,直到3月初革命衛隊采取行動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后,美軍才開始對伊朗海軍設施進行重點打擊,摧毀了伊朗的絕大多數布雷艦。但此時,無人機、攻擊艇、水雷等小型裝備已經轉移。而且,得益于分布式的指揮體系,革命衛隊海軍各部的戰斗,并未因指揮高層被“定點清除”而停滯。
德黑蘭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賈法爾·哈格帕納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19世紀以來,環繞伊朗的地區勢力是沙俄、英國等列強。在長期脆弱的環境中,伊朗為保持國家獨立,形成了非對稱對抗的思考傳統。
其中,“霍爾木茲海峽是自然地理賦予伊朗的國家優勢,無論是薩法維王朝、巴列維王朝還是今天的伊斯蘭共和國,充分利用海峽優勢,是歷代伊朗領導者的共識”。因而,這場非對稱博弈的準備過程“遠非一朝一夕”。
如何破解“死亡之網”?
“非對稱作戰”的概念由美軍于20世紀90年代提出。但從古至今,海軍劣勢一方在海戰中采取非對稱手段的戰例,屢見不鮮。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處于劣勢的日本海軍在太平洋戰爭中進行了一系列“以小搏大”的嘗試,甚至派出日本潛艇襲擊美國本土,制造美國國內恐慌。但這些行動在戰略上均不成功。真正能產生戰略效果的海上非對稱對抗,都指向切斷航運,即“海上破交”。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海軍潛艇部隊形成“狼群戰術”,以潛艇集群埋伏在大西洋的航線交匯點,對商船隊進行集中攻擊。1939年9月至1940年3月,“狼群”擊沉盟軍222艘商船,摧毀76萬噸物資,己方僅損失18艘潛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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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8日,伊朗德黑蘭街頭的巨型海報。圖/視覺中國
然而,擁有海上絕對優勢的盟軍,通過情報優勢、制造業優勢和反潛技術升級,大量部署針對“狼群”的驅逐艦和反潛機,通過破解情報提前定位。1944年的納粹海軍“黑暗五月”,41艘德軍潛艇被擊沉,盟軍僅損失7艘運輸船。因為戰損率超過三分之一,“狼群”被迫全面撤出大西洋航線,這場非對稱博弈以納粹德國徹底失敗而告終。
在戰略層面上,霍爾木茲海峽當前的博弈,與傳統的“海上破交”有相似之處。但伊朗海上力量并未游弋于大洋,只是將高密度的無人武器、小型武器和水雷集中在一片狹小海域。那么,智能化戰爭時代的海軍優勢方,是否有能力破解這張“死亡之網”?
俄烏沖突中的黑海博弈或許可以提供參考。黑海局勢的真正轉折點,是烏克蘭海軍開始將無人機和無人艇投入戰事。
2022年5月的蛇島戰役中,烏軍宣布用無人機擊沉了一艘俄軍登陸艇。這是無人武器在俄烏黑海對抗中取得的第一個戰果。7月,烏軍無人機襲擊了位于塞瓦斯托波爾的俄軍黑海艦隊總部。此后,烏軍無人艇多次攻擊克里米亞大橋等俄方關鍵目標,并迫使俄軍黑海艦隊一度撤出黑海北部、西部水域。俄軍計劃中的敖德薩登陸作戰也因此擱淺。
2023年開始,俄軍也將無人機、無人艇投入黑海水上對抗,并強化了對無人武器的防御。2023年6月,俄軍情報艦“普里亞佐維耶”號在黑海東南部海域遭到6艘烏軍無人艇圍攻。“普里亞佐維耶”號用近程速射炮將全部無人艇擊毀,全身而退。
雖然已經擁有豐富的海上非對稱對抗經驗,但面對烏軍的高密度、高頻率攻擊,俄軍仍然有招架不住的時候。2026年6月3日,俄軍“博伊基”號護衛艦在喀瑯施塔得基地的干船塢內遭到至少兩架烏軍無人機攻擊,受損嚴重。4日,俄軍一艘巡邏艦在黑海西部被烏軍無人機擊傷。5日,烏軍又宣稱用無人機在黑海海域擊沉了5艘與俄方相關的貨船。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分析指出,烏軍的非對稱戰術有效阻止了俄海軍在黑海地區發揮作用。相比俄軍,霍爾木茲海峽的美軍擁有更多情報優勢,但美伊戰爭和俄烏沖突的本質區別是,美伊戰爭是“非接觸”的。美軍想要徹底削弱伊朗的非對稱威懾和作戰能力,必須通過小規模登陸作戰,摧毀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的岸上基礎設施和水雷、無人武器庫存。但持續兩個月的旅級規模地面作戰,意味著一張500億美元左右的賬單。全球航運因此受到的影響,更無法估量。
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非對稱戰爭專家丹尼爾·拜曼指出,美伊對抗的走向不是由實力高低和戰場勝負決定,而是取決于“雙方對對方承擔代價意愿的預期”。這才是非對稱對抗和博弈的核心內涵。
發于2026.6.29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霍爾木茲海峽的“非對稱博弈”
記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方清
運營編輯: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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