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賽開幕式在墨西哥舉行。
這場被譽為“史上最大規模”的足球盛宴,首次由北美三國——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聯袂承辦。參賽隊伍從傳統的32支暴增至48支,總共將上演驚人的104場對決,賽期也拉長至整整39天。
然而,在這屆世界杯刷新賽事歷史紀錄的同時,另一組數字同樣創下新高。據法國碳排放核算公司Greenly估算,本屆賽事碳足跡約為780萬噸二氧化碳當量;英國智庫“新天氣研究所”等機構發布的報告則給出了至少900萬噸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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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美加墨世界杯小組賽。圖/ic
780萬至900萬噸,一份“背棄承諾”的碳賬本
780萬至900萬噸碳排是什么概念?
作為參照,OECD 2025年9月發布的官方評估報告顯示,巴黎2024年奧運會和殘奧會結束時,產生的碳排放量為208.5萬噸二氧化碳當量。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為363萬噸,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為217萬噸。本屆世界杯的碳排量,大約是巴黎奧運會的4倍。
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一數字與賽事申辦之初的承諾形成了尖銳對比。
在申辦階段,美加墨聯合申辦方在提交給國際足聯的《可持續賽事管理補充文件》中明確提出了可持續性戰略,承諾“我們的目標是為競賽建立新的可持續發展標準,同時促進我們三個國家及其他地區的可持續發展”。
國際足聯(FIFA)在更高層面做出了碳中和承諾。2021年,在格拉斯哥COP26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上,FIFA正式加入了聯合國“體育促氣候行動”框架,并做出了兩項關鍵承諾:到2030年將自身排放量減少50%;到2040年實現凈零排放。
此外,FIFA在其官方網站發布的《2026年世界杯可持續發展與人權戰略》中,也對賽事的可持續管理做出了原則性承諾,并強調所有場館須獲得可持續建筑認證、減少柴油發電機使用、提高資源回收效率等。
盡管存在上述承諾,但本屆世界杯的實際操作卻被認為嚴重偏離了這些承諾。球隊擴容、場次增加,再加上賽事遍布整個北美大陸,完全與減排目標背道而馳。另外,SGR報告指出,FIFA 2021年承諾的18項氣候行動中,僅2項完成、2項有限進展、14項無可見進展,三年執行率僅11%。
87%的“飛行碳”,地理分散的結構性困境
為何碳排放如此之高?答案在天上。
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城市發展與低碳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石敏俊告訴新京報零碳研究院,地理分散是本屆世界杯碳排高的結構性根源,“本屆世界杯跟奧運會不一樣,奧運會相對來說集中在一個城市,但本屆世界杯是在不同城市。城市之間的旅行——包括運動員,也包括球迷——移動的成本比較高。”
的確,本屆賽事橫跨美加墨三國,16座場館分布極為分散。最北端的溫哥華與美國邁阿密之間的直線距離超過4500公里,北美地區又缺乏高效的高鐵網絡相連。據Greenly測算,球迷出行(主要為航空出行)的碳排放占賽事總排放量的87%。僅航空運輸一項就將產生超過770萬噸碳排放。
“780萬至900萬噸碳排放核算的差異,也跟交通有關。”石敏俊分析道,“不同的交通方式,排放系數不一樣,交通流量的估算也不一樣。”
本屆賽事幾乎全部使用北美現有體育設施,未新建永久性專業體育場——僅此一項避免了數百萬噸基建碳排放。然而,當賽事試圖通過不建新場館來減少基建碳排放時,地理分散帶來的交通碳排卻成倍增長,形成了減排的結構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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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ic
一場“氣候友好型”世界杯該是什么樣?
如果我們真的要以氣候科學為依據來設計一屆世界杯,它應該長什么樣?
在洛桑大學官網,洛桑大學地理學者戴維·戈吉什維利及其研究團隊給出了一個基于科學而非口號的答案,賽事設計的邏輯應從“效率提升”反轉到“絕對約束”。簡而言之就是,一屆真正氣候兼容的世界杯,必須從絕對的生態極限出發,而不是默認賽事可以無限擴容、再靠效率手段“變綠”。
這意味著,場館要盡可能使用現有場館,避免或嚴格限制新建永久性設施;核算要實施透明的全生命周期碳核算,并設定明確的碳預算;布局要圍繞緊湊的主辦地理區域設計賽事,確保球隊、官員、媒體和觀眾能夠真正使用低碳交通——而非在航站樓之間奔波。核心原則就是可持續性必須在申辦階段就嵌入賽事架構,而非事后通過運營措施“打補丁”。
戴維·戈吉什維利及其研究團隊的研究進一步指出,要讓大型賽事與《巴黎協定》1.5℃溫控目標對齊,賽事碳排放必須逐年削減:相對于歷史基線,到2030年減少48%,到2040年減少70%,到2050年減少84%。而2026年世界杯預估的900萬噸,正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那么,這個目標現實嗎?是否意味著我們必須犧牲賽事的精彩與熱情?石敏俊給出了一個務實的回答。
在石敏俊看來,問題的關鍵在于不犧牲比賽樂趣的情況下“綠色辦”。 他強調,“人生總歸需要世界杯這樣的樂趣。綠色低碳是重要的,但不應該以大幅降低人生體驗和生活質量為代價。”真正值得探索的,是在不剝奪人們精神文化需求的前提下,讓賽事變得更加綠色。
這種務實的思路,在中國近年的辦賽實踐中得到了印證。石敏俊指出,北京冬奧會實現全部場館100%綠電供應,杭州亞運會也首次在亞運史上實現碳中和——都離不開綠電采購和新能源交通的大規模應用,要從源頭減少化石能源消費。在石敏俊看來,這種路徑背后是制度優勢的體現:“中國政府力量比較強大,資源動員能力比較強。我們減排走得更快,和組織動員能力有關。國外更多靠市場力量,我們更多靠政府力量。”
這一觀點,為大型賽事碳中和的激烈討論提供了一個務實的注腳——戈吉什維利的“絕對約束”是理想目標,石敏俊的“漸進優化”是現實路徑。在“史上最碳”世界杯的數據喧囂之外,如何在人類文化需求與地球環境承載之間找到平衡,仍是一個需要持續探索的課題。
新京報零碳研究院研究員 陶野
編輯 陳莉
校對 楊許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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