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海問我：“What's this？”我說“Water”，他大笑著糾正我說叫“Sea”。

配圖 | 電視劇《繁花》

我第一次看見大海，是在1997年的深圳。我隔著海看對面的香港，只能看見萬家燈火。有人說用沿岸的望遠鏡，花幾塊錢就能看清楚香港街頭，但我從來沒去看過。

那一年，我15歲，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我的初中成績尚可，語文和英語在班上名列前茅，只有數學經常不及格。數學老師家訪時，和父母說只要我數學成績提上來，一定能上重點高中。

可我的心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圳。我的姐姐五年級就輟學打工了，我哥哥初二也輟學去了深圳打工，我在他們寄回家中的信件中，看到了城市的模樣，他們穿著牛仔褲，打扮得像電影明星，讓我好生艷羨。

我想離開家鄉這鳥不下蛋的窮鄉僻壤，于是我用盡所學，給哥哥寫了一封信。我想那封信應該是寫得不錯，感動了他。一周后，我如愿以償地跟著長得酷似劉德華的哥哥，踏上了深圳的熱土。

只是，那時的我，還沒聽過那首南下打工的人大多會吟的打油詩：遠看深圳像天堂，近看深圳像銀行，到了深圳像牢房，不如回家放牛羊。

去深圳那天，我先從村里坐車去汽車站，車費是爸爸媽媽出的。坐上大巴后，我在上面坐了整整十幾個小時，暈車暈得像掉了半條命，一直在嘔吐和昏睡中度過。直到車輛進入深圳市區，哥哥才叫醒我，讓我快看深圳的標志性建筑物——地王大廈（即信興廣場）。

那是我見過的最高的樓，我顧不上難受，心里激動起來，深圳的繁華就在我眼前了。可是下車后，哥哥卻帶著我七拐八拐地走進一條暗無天日的小胡同，讓我暫時住在他的女朋友艷姐的出租屋里。我心里有了落差，這個小房間只有家里的茅廁那么大，里面除了一張床，全是堆滿的雜物。房間外面的過道兩側分別是公用廚房和公共廁所，隨地可見的蟑螂在腳底竄來竄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暈車的后遺癥還沒好，艷姐便拿出她的衣服讓我換上，叫我去面試。在我來之前，哥哥和她已經幫我物色了工作，有一家港式茶餐廳在招水吧學徒。

我壯著膽子參加了面試。經理很和善，他看出了我的局促，在問過我的家庭情況后告訴我，我被錄用了，前3個月試用期工資350元/月，轉正后工資550元/月。

我很高興，350元于我來說已是一筆巨款，我在家時一個月的零花錢只有10元。那時，一斤稻谷才賣6角錢，要賣掉500多斤稻谷才能有350元。于是，我慶幸自己來了深圳。

這家茶餐廳在蛇口海上世界附近，看似普通，生意卻非常好。客人大多是休息時到海上世界的“明華輪”打卡拍照的打工者。我在餐廳中央的吧臺工作，負責做三明治、炸多士和薯條，打生啤和可樂，調制奶茶和各式港式飲料。

上班的第一天，我感覺自己像走進了香港電視劇。同事們都說白話（粵語），我聽不懂，像個木頭一樣杵在那里。吧臺內眼花繚亂的各式飲料和杯具器皿，讓我內心生出無盡的茫然和自卑。

上班的第一周，我笨手笨腳，連給師傅打下手都做不好（師傅指帶我的領班）。我至今記得，師傅調好一杯阿華田后，叫我放上攪棒與吸管，我因為不知道“攪棒”是什么，只能杵在那不動。師傅沒好氣地看我一眼，用白話嘟噥了一句說：“嘩，你做咩咁大鄉里呀？”

他從旁邊的盒子里拿了根攪棒放在飲料里，我才反應過來，攪棒其實就和我們老家沖藥吃時攪拌用的筷子是差不多的。我心想，城里就是不一樣，什么都叫得那么高級、洋氣。

很快，師傅的那句“大鄉里”在服務員中傳遍了，成了他們對我的稱呼。我聽不懂，便問艷姐，她告訴我那是“鄉巴佬”的意思。我心里很難過，也暗暗發誓要好好學藝。我開始帶著筆和本子上班，把一些工作步驟及時記錄下來。比如，凍檸七，就是七喜加3片檸檬片，在杯口放一顆罐裝車厘子做點綴，在杯中放吸管和攪棒。一個月后，基本的飲品我都會做了。

一天，師傅臨時有事，叫我早上一個人先頂著。我很緊張，生怕自己犯錯，尤其是怕客人點三明治，我只看師傅做過，但從沒自己操作過。幸好，那天服務員都知道我是“大鄉里”，所以有客人點三明治時，他們便說“沽清”了。可幸運對我的眷顧是有限的，總經理來了，他早上只吃三明治加咖啡，我必須硬著頭皮做。

總經理點的是雞蛋火腿三明治，備注了“太陽蛋”。我不知道什么叫“太陽蛋”，也不敢問別人，自作主張地把雞蛋煎得兩面焦黃。做好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批判。果然，餐被退了回來，負責的服務員氣呼呼地說我：“你知道什么叫太陽蛋嗎？太陽蛋就是只煎一面，另一面不煎，像太陽一樣的形狀。你看你煎的這是什么，咬都咬不動……”

那一刻我想，他們叫我“鄉巴佬”是有道理的。

1997年9月，我迎來了我在深圳打工的第一個輪休日。按理說，我是學徒，前三個月都沒有休息，但因為我學了兩個月便已經能獨當一面，師傅破例給我放了一天假，并告訴我以后每個月都有兩天假。

那天，我早早就背著包去了海上世界，面向白茫茫的大海，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我很想家，卻又很不敢回家，我放棄了讀高中，聽從命運的指引來到了深圳，我想留在深圳。

一聲“Hello”打斷了我的思考，我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發現說話的是一個剛晨跑完的老外。我初中所學的英語有限，只聽得懂他問我來自哪里，叫什么名字，還有他叫理查德。我緊張得直搓手，臉都漲紅了。理查德見我這般狼狽，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他笑起來很親切，在他的感染下我也放松了。理查德不會中文，我們用英文簡單溝通，但因為我發音不標準，詞匯量也不夠，總是詞不達意，我急得連連用手比畫，他覺得很有趣，可能是從來沒見過我這么土氣、傻得可愛的人。他甚至開始考我的英語，他對著海問我：“What's this？”（這是什么？）我說“Water”（水），他大笑著糾正我說叫“Sea”（海）。

那天，我和理查德在海邊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說他39歲，來自美國洛杉磯，在美國有一個電子工廠（當年的蛇口聚集了很多外資、中外合資還有臺灣的工廠），所以經常來中國談業務。他在深圳和一些不錯的工廠有合作，他說如果我愿意，他可以推薦我去試試。我在老家時聽過工廠流水線工人的悲慘遭遇，發誓不進工廠，便婉拒了他的推薦。我告訴他我就在這附近工作，我喜歡我的工作。他表示有機會會來我工作的餐廳，嘗嘗我親手做的飲料。

過了幾天，理查德真的來消費了。餐廳里的其他服務員都不懂英文，只有我能和他溝通，這改變了餐廳的人對我的印象。一次理查德點餐時，正好碰上總經理。他們都吃三明治，因此攀談起來。總經理的英文水平相當好，他們交談的內容我根本不懂，只知道他們談到了我。第二天，總經理第一次稱我為“小妹”，此后，餐廳再沒人暗地里叫我“鄉巴佬”，我的名字變成了“小妹”。

我對理查德充滿了感激，再見面時，我提出想跟他認真學英文的請求，他欣然同意，并且還說他正好想學中文。理查德送給我一個文曲星，專門用來翻譯。在互相學習語言的過程中，我了解了更多理查德的情況。他家有五口人，都有自己熱愛的事業和學業。每天清晨，大家就像上緊了發條的鐘表，各自開著車奔赴不同的方向。但無論白天多忙，晚上一家人都會回到同一個屋檐下，圍坐在餐桌前分享一天的見聞。他說，只要有機會，他們全家就會一起出去度假，去歐洲看古希臘和羅馬的遺跡，或者去瑞士看雪山。最讓他津津樂道的，是他們一家人曾一起去過冰島，那里的極光和冰川讓他至今難忘。

理查德贈送的文曲星｜圖源作者

理查德問我，為什么不上學，我說我家是農民，因為旱災，還完公糧后家里的余糧不夠全家人吃一年，所以我便想出來打工賺錢。我隱約看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他沒再說什么。

理查德于我而言，是打開新世界大門的一把鑰匙，我在他身上意識到，原來普通人的日子，也可以過得比電視劇里還要精彩、還要有尊嚴。

我在茶餐廳工作了一年多后，在理查德的建議、鼓勵和艷姐的幫助下，我進入了一家當時飛速發展的快餐連鎖品牌工作。這家連鎖快餐創立于1996年，是當時深圳極具代表性的本土快餐企業。我換工作時，是1999年，它正處于快速擴張和品牌塑造的黃金時期，差不多有30多家店。

在這里，我每個月有了四天喘息的時間，但代價是高強度的倒班：早班是從早上6:30至15:30，中班是11:00至20:00，晚班是14:30至22:30。雖然單次上班的時間，看似比茶餐廳的早上六點半到晚上十一二點要短，但工作強度卻呈幾何級數增長。這家店總是排長隊、拼桌，火爆的場面讓做服務員的我們隨時都處于像“打仗”一樣的忙碌狀態。

我和理查德當時已是關系相當緊密的朋友，我上中班時也會早起，去海上世界，對著海大聲練習英語，理查德晨跑路過時會稱贊我或糾正我的發音。那段時光，海上湛藍，心里純凈，未來可期。

我的收入也在加入快餐品牌后得到了很大的提升，2000年，我每個月收入有1200元左右，我將一半寄回了老家，一半投資在自我提升上。我報名了英語和計算機辦公軟件的培訓課程，學會了五筆打字和Word排版。

2001年下半年，理查德在蛇口的業務告一段落，他要回美國了。臨走前，他請我吃自助餐。這頓自助餐再次改變了我的人生。

那是我第一次進入那般富麗堂皇的酒店，自助餐臺上擺滿了各類菜式，令我眼花繚亂。我緊張得不知所措，只好拿著盤子跟在理查德后面，他拿什么我就拿什么。結果，當我所點的和理查德一樣的現煎牛排端上來，我笨拙地用刀叉切開時，卻發現里面帶著血絲，我不敢入口。理查德看出了我的尷尬，他叫來服務生，用眼神示意我勇敢溝通。原來牛排有五分、七分、全熟等選項，而五分熟是許多老外的常選。重新煎過的牛排澆上黑椒汁，香滑可口，那味道令我終生難忘。

我在夢幻般的感覺里小心翼翼地用完這豐盛的自助餐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靜。我聽到內心有個聲音：來這工作吧，我喜歡這里。

在理查德走后，我開始拼命學習酒店英語。我買了西餐禮儀的書，對著文曲星翻譯跟讀。為了向理查德請教不懂的問題，我平生第一次去網吧，謹慎摸索了半天注冊了雅虎郵箱，用我非常有限的詞匯量給理查德寫了一封也許語法錯誤百出的英文郵件，署上了我給自己取的英文名：Anne。

一周以后，我懷著激動的心來網吧查看郵件，真的收到了理查德的回信。此后，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來網吧寫信給理查德，他也總是給我回復。

為了學好酒店英語，我千方百計地想辦法拿到各個酒店的西餐菜單。只要看到看起來不錯的西餐廳，我就壯著膽子走進去，和服務員說我想要一份點菜單，能帶走的那種。西餐廳的菜品都差不多，我很快就把它們背下來了。漸漸地，我越發清晰地知道自己未來的方向，那就是做一個星級酒店西餐的管理者。

學習酒店英語的部分材料｜圖源作者

只是，我在潛意識里認為，酒店的大門是不對我們這些鄉下人開放的。我只能一邊拼命收桌子、擺臺、端茶倒水，一邊為當時的夢想悄悄努力。

我當時所在的餐廳有自己的企業文化，員工可以向內部報紙投稿，過稿會給一筆稿費。我曾在員工征稿活動中入選了一篇名為《如何做好一名服務員》的文章，收錄在書籍的第一篇。從此，我在這里有個外號叫“小才女”。

下班后，我趴在宿舍的上鋪，寫我來到深圳后的所見所聞。那時我將頭發染成黃色，穿工裝褲、露臍裝，自己認為非常潮流。我將這篇命名為《潮流》的文章投給了《南方都市報》。當時的責任編輯竟然給我回信，還鼓勵我堅持寫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在報紙上發表文章，豆腐塊大的版面也足以讓我激動萬分。當報紙樣刊和稿費單陸續送到店里的收銀臺時，消息像炸了一樣傳了出去，一時間各大分店都知道了我的名字。從那以后，總部的領導注意到我，他是文學愛好者，來分店的時候會與我交談，鼓勵我多寫作。大家都說我要晉升了，果然，在2002年7月，我升了分店領班。

成為領班僅僅一年，我就離開了這里。2003年7月，我在報紙上發現景田酒店的溫莎西餐廳在招工，我按捺下激動的心，等到休息日便去應聘，并成功應聘上了迎賓（在餐廳門口迎接客人并帶客入座）。應聘成功后，我如實告知酒店HR，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來辦理離職交接，HR同意了。

我帶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提交了離職申請，可部長不同意我離職。不出意外的話，已經是領班的我在下個分店開業時將被提為副部長。部長找我談話，說我的離職需要總部批準（一般情況下，員工離職部長簽字就可以）。我沒有辦法，只能前往八卦嶺總部走審批流程。總部的人事部長勸說無效后，終于在我的離職申請上簽字了，最后那位提拔我的總部領導也出面和我聊了許多，見我心意已決，只好同意了。

當年這場離職，使我的內心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拉扯。理智告訴我留下來，幾年時間就會做到樓面經理的職位，我其實很想要那個結果。但是酒店西餐夢一直在向我招手，盡管知道去了那里一切都要從零開始，我依然義無反顧。

2003年的國慶節后，我來到了景田酒店溫莎西餐廳，正式成為了一名迎賓。每天早上，我都準時站在迎賓臺前，接待來自全世界各個國家的顧客來用自助早餐。我主要負責收早餐券、把客人帶到座位，引導他們去自助餐臺取餐。當年有許多日本和韓國的老年團（夕陽紅團）入住酒店，酒店房費包含了自助早餐，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有大量的外籍顧客要接待。

我早就掌握了大部分酒店英文會話和西餐菜單，上手很快，不久后就被提拔為餐廳領班。升職加薪后，我買了我人生中第一臺諾基亞手機。

換工作后的瑣事太多，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理查德了。想到這件事，我一下班就匆匆去網吧查看郵件，郵箱里躺了兩封郵件，一封是3個月前的，說他又來中國了，這次在深圳松崗談一個業務，如果成功的話可能會長住在那兒；另一封郵件說他又回美國了，等這邊業務敲定了再回來。我寫信告訴他我在景田酒店上班，期待他來中國時入住該酒店。

2004年2月，我再次見到了理查德。那天，我上早班，6:30的西餐廳亮著夢幻般的燈光，《加州旅館》這首經典的英文歌回蕩在餐廳里。我突然看到靠窗的一位顧客長得酷似理查德，他端著酒杯正在慢慢品著紅酒。我走近一看，發現真的是他。那一刻，餐廳里的音樂旋律仿佛都靜止了。我激動得當場落淚，隔著朦朧的淚眼，我看到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他在美國的業務已經談妥，新年過后便飛來了中國。聽聞我跳槽的經歷，他連連贊嘆我的成長與變化，我也問起他的近況，他與我分享了他的太太和孩子們的事，臉上洋溢著幸福。說實話，他說的話我大部分我都沒有聽懂，畢竟我的英語水平大多和酒店英語相關，其他話題只能進行基本溝通。但我能感覺到，他是一個非常善良、正直且有家庭責任感的人。

理查德這次來中國是為了簽一個大單，要在中國待很久，他成了酒店的常住客人。那天，我值班到很晚，來到西餐廳吃宵夜的時候發現理查德靠窗而坐，神色和往常不大一樣。他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滂沱大雨，甚至沒有察覺到我已經走近。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無助和絕望。

我意識到他遇到了麻煩，隨后，他悲傷而憤怒地向我述說著他的遭遇，他一遍遍比畫，我一邊聽一邊努力查字典。續了十幾杯檸檬水后，我終于弄懂發生了什么事情。

理查德所合作的工廠是個騙子，他將所有的錢打到了對方指定的賬戶上，第二天到公司準備簽約才發現人去樓空。

我第一反應是報警，理查德告訴我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但是他的身上只有人民幣5元錢了。酒店的入住押金只夠再撐兩天的房費，他馬上就要無家可歸了。

我不敢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度懷疑我是不是理解錯了，起身叫來當班的大堂經理幫忙。她告訴我沒有理解錯，還提醒我小心點。

很快，理查德被騙的事傳遍了整個酒店。因為拖欠酒店的房費，又不愿意聯系大使館，他被趕出了酒店。理查德掏出他的護照交給我，讓我幫助他度過21天危機。他強調說21天后他就能收到從國外匯過來的錢。如果向大使館求助，他可能會直接遣送回國，但是他不會這樣回去的。

我問他這筆錢是哪來的，為什么不能現在就打給你。他告訴我這是一筆政府補貼。理查德的腳有一點點殘疾，不細看看不出，每個月月初美國政府會有一筆補貼會自動打到他卡上，他還要21天才會收到這筆補貼。

雖然朋友勸我遠離他，不要惹禍上身，但我依然決定相信并幫助理查德。由于沒有住處，理查德只能每天尋找肯德基和麥當勞過夜，我則一邊工作，一邊四處奔波，幫他尋找合適的房子。那時在深圳根本找不到只租一個月的房子，一般是半年以上起租，還要交3個月押金。

與此同時，酒店的風言風語開始多了起來。他們說理查德是一個騙子，叫我遠離他。HR（人力資源）找我談話，說酒店有意栽培我，希望我多注意影響，不要自毀前程。我這才知道是有人謠傳我和理查德存在不正當關系。

朋友也天天勸我遠離理查德，說他肯定是個騙子。但我很多次都看到他眼里的淚光，那眼神里的無助是真實的。我下定決心盡快為他找到房子。

理查德對生活有點挑剔，一般的小房間他不住，而且每天都要喝紅酒。他沒有上班族的時間觀念，會在不同時段給我發信息。有幾日酒店宴會特別多，我沒有辦法請假，就給了他500元讓他先照顧自己兩天。可當天下午我就收到他的短信，只有一個單詞“Noodles”（面條）。

他總是這樣發給我一個單詞，如果是Noodles說明他餓，如果是酒癮上來就發wine（紅酒），累了就發big house（大房子）。我對著信息哭笑不得，大致猜到他應該是在某個酒店消費了紅酒，把500塊都花光了，沒錢吃飯。

我負擔不起理查德一天一瓶紅酒的費用，只能讓他改喝啤酒，并叮囑他要節約用錢。每天下了班，我便帶著他去夜市吃3元一碗的砂鍋面，喝3元一瓶的啤酒。

因為照顧理查德，我的積蓄所剩無幾。外部的負面評價，加上存款見底的危機感，我開始陷入了懷疑，最終忍不住沖他發脾氣，訴說我的不容易。但他根本聽不懂。那個瞬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也對他也失去了信心與耐心。

4月1日，愚人節當天，理查德早早來到酒店，讓我請假。他告訴我今天就可以取到錢了。我跟著他來到銀行柜員機旁邊，看見他把銀行卡插進去，興高采烈地比畫著。我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預感，果然，賬上還是沒有錢。

他很失望，向我解釋，可能是因為月初這筆錢只是打在他在美國的賬戶里，得讓家人將錢取出，再匯給他。這中間可能延遲到賬了。我問他，之前為什么不能直接向家人求助。他說他不想讓家人擔心，在美國，他們經濟是相對獨立的，所以他只能等救助金，這樣家人才不會擔心。

這個理由無法讓我信服，我什么也聽不進去，至此認定他就是一個騙子。他再次拿出他的證件和護照請求我相信他，而我已經失去了信心。

回到酒店，我接到男朋友的電話，他讓我馬上辭職離開酒店。原來是同事將我一直援助理查德的情況反映給總經辦，人事部商量后害怕我被騙，通知了我的緊急聯系人。男朋友當時人在部隊，無法抽身，但他很為我擔心，語氣很堅定，一定要我離開酒店，說否則就告訴我的父母。

糾結了幾天之后，我決定辭職，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與此同時，理查德每天都承諾我明天就有錢，但一個個明天過去，我依然沒有見到他兌現承諾。

酒店很快批了我的辭職報告，臨走前，總經理還對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祝我以后飛黃騰達。

4月8日，我和理查德告別。他一下子慌了神，他請求我再給他一點時間，說一定要等他的錢到了再走，但我已經心灰意冷，告訴他，我已買好了4月10日到湛江的車票。理查德沒有再堅持，而是再一次帶我走向柜員機，結果依然是沒錢。

4月9日，他匆匆給我打電話，讓我立馬趕到柜員機旁邊。我氣得想罵人，但最后還是去了。他表情嚴肅地插卡，我極不耐煩地看他“表演”。沒想到的是，這次柜員機吐出一大沓鈔票。隨著理查德的操作，鈔票被不斷地吐出來，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這么多現金。盡管理查德并沒有告訴家人他被騙，只說遇到了一點困難，讓家人將補助金打過來，可家里人還是給他多打了款，他收到的錢遠比他的補助金多。

那一瞬間，我的內心有內疚，有后悔，更多的是信念的坍塌。我驀然發現理查德一直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而我卻配不上最初的那份真摯友情了。

理查德取完錢后，掏出一個筆記本，上面記載了所有我為他花的錢，總金額5026.6元，其中最大的一筆是租房子，花了三千多（因要交三個月押金且最低要租3個月）。理查德給了我一萬元錢，他說要double（雙倍）感謝我。我堅持只拿了為他所花的5000元。

當晚，我和理查德一起吃過飯后，我伸出手來與他告別。他在輕輕一吻時有淚水滑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前往湛江，而他也準備飛回美國。

后來，我們的確再也沒有見過。我們唯一的聯絡方式就是郵箱。他被騙的案件后來偵破了，他的損失也被追回，他重新回到深圳，并在龍華開了一家工廠。

2013年6月，他的助手想要回湖北老家生孩子，他發郵件給我，邀請我去給他當助手，還給我匯了2000元作為機票錢。我拒絕了。

理查德向作者說明助手的情況｜圖源作者

再后來，我們漸漸地失去了這唯一的聯系，他的郵件地址失效了。或許他已經回到了美國，或許他已經不記得我。

理查德發來最后一封郵件｜圖源作者

2019年10月，我和老公（當初的男朋友）、大女兒到深圳旅游。我再次想起了理查德，想起他筆記本上的5026.6元，想起分別時他落下的那滴眼淚。

我站在深圳的土地上，隔海望著對面的香港，回憶起我十五歲時初次到訪深圳。那時的我們，單純美好，那時的人生，充滿希望。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寧昕

鄭小玲

1982年生，1997年南下深漂。做過服務員，當過星級酒店西餐管理者。沒有學歷，只有閱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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