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茂琳
編輯|珍妮
1
老家外陽臺的窗邊從東向西延伸著一座白色雙層花架,花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花,有吊蘭、蘆薈、仙人掌、玉樹、三角梅、茉莉……這些花沐浴著陽光,接受來自媽媽的澆灌,格外茂盛、蔥郁,每一片葉子都綠得反光、油得發亮。尤其是三角梅,玫紅色的花瓣圍繞著粗壯有力的主干,一簇一簇地團在一起,像極了傍晚時未還未收盡的那一抹燦爛霞光。
靠近花架的地方立著一個狗籠子,那是老家的狗狗——腿腿——每日休息、睡覺的地方。腿腿是十一年前,爸爸從寵物市場買的一條黃黑白三色的威爾士柯基犬。那一年,我剛剛從高中畢業,去外地大學讀書。想來父母也是伴隨著我高考結束,終于松了一口氣,再加上我在異地上學,他們難免寂寞,所以養了一條狗,尋個牽掛和陪伴。
腿腿是一條很倔強的公犬。第一天來家里時,他便用視線死死拴住了白色茶幾上的火龍果,沒有一絲膽怯地趴著茶幾沿兒使勁兒往上跳,他的腿兒細細小小的,一蹦一蹦的時候,像一個柔軟的小彈簧,每次跳到最高的時候,兩條后腿都會微微叉開一點。他當時還不到四個月,媽媽害怕他亂吃會吃壞肚子,就把火龍果往茶幾中間推了推。不管腿腿使出多大勁兒,愣是夠不到一點。但他不去找爸爸媽媽求助,而是一遍一遍地嘗試。媽媽把腿腿抱在腿上,輕言輕語地安撫他,但是腿腿的身體還是往茶幾那邊靠,好像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吃到那顆紅彤彤的火龍果為止。爸爸媽媽眼睛都笑彎了。媽媽眼見安撫不管用,把火龍果放到冰箱里。腿腿找不到了,才終止了這份執著,安心臥在籠子里睡覺了。
因為他的腿短短的,所以我們天天喊他“短腿兒”“短腿兒”,久而久之,他就有了“腿腿”這個名字。遛狗時,如果我們喊一聲“短腿兒”或者“腿腿兒”,他就會停下“吧嗒吧嗒”的小碎步,回頭朝我們看一眼,眼神明凈又澄澈。
腿腿愛玩球。他會把球叼到我跟前,前爪匍匐在地上,兩只眼睛死死地把球守住。我把球向遠處一踢,腿腿就“汪”大吼一聲,朝著球飛奔而去。球落在地上又彈起的某個時刻,他向空中一躍,張開大嘴一接,銜著球,飛奔回我面前,把球放在我腳下,“汪汪”幾聲,讓我和他開始新一輪的接球游戲。
小狗長得很快。慢慢地,他從一條上躥下跳、不停動來動去的頑皮狗長成一條成熟穩重的大狗狗。晚上,我在臥室看書時,他會臥在我腳邊。每次他臥下來時,我幾乎都不會察覺,常常在伸腿的時候,才發現地上多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每當這時,我就會踢掉拖鞋,把腳輕輕地搭在他寬寬的后背上,然后順著毛輕輕往后滑。腿腿感覺到舒服,就會翻個身,露出軟軟的肚皮,看我一眼。我心領神會,再用腳順著他的肚皮滑一滑。滑著滑著,腿腿的眼就迷瞪起來,慢慢進入夢鄉,他的小肚子會隨著規律的呼吸,一起一伏。
后來,我結婚、有了自己的家、也養了自己的狗。這個過程里,腿腿也在慢慢變老。而對于腿腿變老,我沒有太強烈的感受。畢竟他吃喝都正常,而且沒怎么生病。當我們回家時,他依然會纏著我讓我摸肚皮、玩球,只是沒有小時候那么活潑、靈敏了而已。
今年過年,我想從老家搬一盆三角梅,挪到北京養。但是回家后才發現,花架上之前養三角梅的地方現在愣愣地空出好大一塊。問了媽媽才知道,三角梅很早之前就染了蟲病,全都敗了。我感覺這不是很吉利的兆頭,就再也不提養花的事兒。
年后,我邀請媽媽來北京小住,結果媽媽告訴我,腿腿這段時間的食欲和精神都很差。媽媽帶他去醫院做了一個全身體檢,卻愣是沒發現什么問題。
“心肝脾肺腎哪兒都好。就是血壓有點高。”
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氣。那會兒,我總覺得,只要體檢指標正常,且沒有器質性病變,就不會有特別嚴重的后果。
果然,不出幾天,腿腿開始吃飯了,也愿意在客廳里自己溜達了。媽媽給我拍了腿腿進食的視頻,視頻里的腿腿正在吃媽媽給他準備的羊奶拌肉泥。雖然站得很費力,后腿在發抖,進食也很緩慢,但看到他一下子吃了小半碗,我們都看到了希望。
可連一周都不到,媽媽給我發消息說,腿腿又不吃東西了。
“前兩天就吃了一個蛋黃。別的說什么都不吃了。”
“要不,再查查呢?”我建議道。
這一次,爸爸媽媽把腿腿抱到了市里的寵物醫院,除了常規的體檢外,額外做了一個全身的CT 掃描。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大夫說,腿腿鼻腔到大腦的地方長了一顆腫瘤。這顆腫瘤已經壓迫神經了。
“前期是不吃不喝,后面會癱瘓、抽搐。很多人檢查出來,就直接安樂了。”醫生以一種比較委婉的方式告訴爸爸媽媽:腿腿剩下的時日無多了,接下來的日子會非常難熬。
“癱瘓就癱瘓。癱瘓我也能照顧。我可不忍心安樂。”
爸爸媽媽又把腿腿抱回了家。
2
但腿腿的病情,終究還是一天天地惡化了下去。
一開始,雖然不愛吃東西,但是他飯量尚且可以。后來,腿腿逐漸失去了方向感,走路時搖搖晃晃,腦袋偏著,無法控制地原地打轉。
媽媽說,腿腿當時意識還算清醒,有時候還能聽到他們說話。那是腿腿開始抽搐前的幾天,當媽媽拿起遛狗繩,對虎虎說,“走,出去玩”時,腿腿突然擰著身子、掙扎地站了起來,眼睛里閃過一絲倔強的光。那一剎那,媽媽喜極而泣——也許奇跡真的會發生。
“他一定是覺得我帶虎虎出門,沒有帶他,跟我抗議哩!”媽媽拍視頻錄下了這一刻,說這句話時還有點興奮,好像在炫耀一般。可媽媽剛剛把繩子放下,走到腿腿旁邊,腿腿就又因為身體不適臥下了,那絲倔強的光也消散了,紅色的舌頭無力地耷拉下來,鼻子里發出因勞累而急促喘氣的嘶嘶聲。
大概半個月后,腿腿開始抽搐了。媽媽說,那天,腿腿很想努力站起來,她不忍心,就扶了腿腿一把,但是緊接著,腿腿就躺地上不自覺地抽搐,口吐白沫。媽媽嚇壞了,趕緊把手松開。
“我真的不想讓他受罪了!”媽媽打電話過來說。“要不給他安樂了吧……”幾乎每一次打電話,媽媽都在哭。“他今天又抽搐了。把舌頭都咬爛了。”
腿腿在生病的時候還會試著站起來,還會想出去玩,你的求生意志這么強,會不會同意我們給你注射安樂?可波伏娃在《她彌留之際》里記錄過——她的叔叔莫里斯在胃癌晚期會尖叫:“把我干掉。把我的左輪手槍給我。可憐可憐我!”你在最后一刻會不會也這么痛苦?你從小爭強好勝,會不會想體面的離去?而我自認為的“不忍心”,結果把你扔下受苦,在你眼里,是不是不愿承擔責任的虛偽和自戀?
果然,最后,媽媽沒有狠下心,還是去寵物醫院又拿了一些消炎止疼藥。
腿腿的狀況越來越差,抽搐得越來越頻繁,我們心知肚明,就是這兩天了。4 月 18 日那一天下午五點半,外面的天還亮著,我剛剛遛完四喜丸子回家,媽媽打來了電話。
出乎我意料的是,媽媽的語氣很平靜,“我和你爸剛剛去南城門那兒,找了個地兒把他埋了。就是你上次丟水杯那兒。給他埋了零食和玩具,希望他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
媽媽給我發來腿腿的最后一張照片,照片里是已經沒有了呼吸的腿腿,軟軟地躺在尿墊上,身體已經因為抽搐而擰得不成樣子。看到他幾乎折疊成九十度的身子和像是被硬生生劈開的四條腿,我瞬間理解了媽媽的平靜——腿腿終于不用再受苦了。
我長長松了一口氣,隨即淚水奪眶而出。在腿腿去世之前,我不敢去想象他死后的場景,也不敢提前悲傷。我覺得,只要生命還在,哭就是對腿腿的詛咒。而腿腿去世以后,我也不用再顧忌什么,直接讓淚水傾瀉而下。
3
腿腿去世后的第二個早晨,我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已經八點多了。我趕緊起床,四喜丸子聽到動靜,從客廳里“欻欻欻”跑進臥室,一大一小兩個腦袋兒爭著搶著往我懷里送。我洗漱好、給她倆拴上繩,就帶她倆出去了。小區的玉蘭開得早,但經過了大風的摧殘,早已經謝了一地。
回到家,給兩條小狗擦完腳、喂完零食后,我點開了酷狗音樂的隨機播放,幾首歌后,韓紅的《莫尼山》從播放列表中跳了出來,悠揚、高遠、帶點雄壯的女高音撐開了狹小的房間,用漢語、蒙語兩種語言贊頌著莫尼山的永恒與守候:
莫尼山 高入云端
看千年歲月流傳
任時光慢慢走遠
靜靜守候著草原
歌兒快放完時,手機發出“當啷”一聲的微信提示音,是媽媽發過來的:腿腿走了以后,家里空蕩蕩的。
媽媽給我發來陽臺的照片:腿腿的籠子已經移開了,白色塑料花架孤零零地立在那兒,花架上的花因為缺少打理,好幾盆花的葉子邊緣已經微微泛黃。陽光不見一絲雜質,格外耀眼,直直地打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磚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媽媽是親手把腿腿喂大、又親自把他送走的。雖然表面上很平靜,但是不等于不會悲傷、難過。所以我建議她來北京走一走,散散心。
“行!”媽媽爽快地答應了我。
那天是個工作日,頤和園人很少。我挽著媽媽的胳膊,沿著昆明湖邊兒散步,春風裹著湖水的濕氣絲絲吹在臉上,很舒服。我們走到了一棵柳樹邊,我讓媽媽站在柳樹下,雙手趴在欄桿上,給她拍了一張照片。媽媽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夾克和深藍色的牛仔褲,在藍天和綠柳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
“好看嗎媽媽?”
“唉!老了!再年輕個幾十歲就好了……”
“那會兒你可沒有女兒能這樣陪你逛頤和園、陪你拍照啊!”我逗媽媽。
“上次來頤和園,還是二十年前呢。那會兒你還小呢。也就這么高吧?”媽媽齊腰比劃了一下。
“我長大了多好啊!我長大了才能照顧你們啊!我要是長不大,永遠跟個小孩兒似的,你們不得一輩子伺候我啊!”
媽媽被我逗得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們繼續沿著湖邊走。
“腿腿生命力真的很旺盛。”媽媽突然把話題轉移到了腿腿。
腿腿去世后,我設想過很多次,我會在什么場合、什么情況下再提起腿腿,我總覺得應該是空間、情緒都做好準備的一個氛圍里,卻沒想到這個話題來得這么突然。
“為什么這么說?”
“其實,在不吃不喝之前,腿腿就有癥狀了。他的后腿總是發抖。就普通的站著,就會哆哆嗦嗦的。我和你爸帶他去了獸醫站。人獸醫說是髕骨脫位,讓喂軟骨素,我就去買了軟骨素。”
“那會兒應該就是腫瘤的癥狀吧?”
“是。所以喂了軟骨素不管用。但是他精神特好,一點兒沒耽誤玩兒。”媽媽停了一下,繼續說,“那天,你爸帶著腿腿和虎虎去xx莊那一塊兒,找了個草地,放開他倆玩兒。那兒正好有放風箏的,腿腿看見那風箏飄起來,就開始追啊!跑啊!跳啊!”媽媽把重音放在后面幾個動詞上,好像努力讓我看見活潑的腿腿一樣。但是緊接著她又說,“那是腿腿最后一次出去玩。”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起來,腦海中浮現出腿腿在碧熒熒的草地上追風箏的場景。
“誰能想到發展這么快。”媽媽接著說道,“后來,估計他老站不起來,他也生氣,總是想站起來。”
“應該是想出去玩吧。老不出門,他可憋壞了。”
“是。憋壞了。說不聽。就要站起來。”媽媽的情緒并沒有太大的波動,很平和。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破了死亡這個話題:“我看得很開了。生老病死,真的不是咱們能左右的。這一世的緣分說白了就到這兒了。
“那你以后還想養狗嗎?”
“你爸說先不養了。我們快退休了,未來你們可能會要孩子,要了孩子需要我們幫忙。如果再養狗,我們可能就很難走開了。”
媽媽的話樸實又落地,讓我在突如其來的死亡話題前有了一道緩沖的屏障。可唯一讓我想不通的是:那天晚上,一閉上眼,我眼前就能浮現出腿腿在草地里奔跑、追風箏的樣子;媽媽讓他休息,可是他不認命、倔強堅持的樣子……明明這些場面我都沒有參與,可是一幕幕卻像放映機一般清晰可見。
相處十幾年,腿腿就像家人一般,我怎么能做到說讓他走就讓他走?他到了那個世界,會不會冷,會不會餓?玩得開不開心?還有沒有人像爸爸媽媽一樣護著他?
枕頭被淚水打濕,我起床去客廳拿了一卷衛生紙來擦眼淚和鼻涕。難道所有緣分的盡頭都是如此殘忍的分離嗎?那我們又是從何而來?又因何而聚呢?
4
腿腿去世后,我翻閱了很多有關死亡的文學,想在智者的思考中尋找一些答案。理性上,這些作品極大豐富了我對死亡的認識,比如《金瓶梅》中對李瓶兒去世過程的完整呈現,它告訴我,死亡不是一剎那間,而是一個無可挽回的過程。在這個過程里,生命本體對生有多大的眷戀、死亡就有多孤獨、多痛苦。
然而,理性上的認識并不能真正帶給我情感上的慰藉。
早在我上大學,讀一些民俗史時,我就知道了“儀式”和“生死”之間有著密切的關系。過去,我對這些“儀式”充滿鄙夷的態度,認為這些“無聊且于社會無用”。而腿腿去世后,我開始對這些充滿好奇,儀式為什么可以連接生死?為什么明明對現實生活來說,它們那么“無用”,卻傳承了幾千年?
我把四喜丸子和媽媽一起送回了老家,讓媽媽照顧四喜丸子一段時間,之后就約了經常一起出去玩的好朋友,準備到一個以“儀式”著稱的地方——潮汕——去旅行。
潮汕很大,地跨潮州、汕頭、揭陽三個城市,自己游玩非常不方便,所以我和朋友在抖音上報了一個團,包了一個車,讓當地的一個司機帶我們逛。按照汕頭——揭陽——潮州的順序,大概一兩天一座城市。司機師傅矮矮、瘦瘦的,操著一口濃重的潮汕口音。他開著一輛紅色SUV,車里很寬敞、很干凈,還彌漫著香水的氣味兒。
和我們一起拼團的是來自四川成都、即將退休的一對夫婦。他們的兒子大我一歲,所以我和朋友理所當然地稱呼他們叔叔阿姨。
我們坐車來到南澳島,圍著南澳島在各個景點打卡。南澳島很大,但是各個景點又比較分散、比較小,大多很快就逛完了。多數時間,我們都是車里看海。每次逛完景點上車時,阿姨都會主動拿起我扔在后座上的包,讓我先坐下,再把包放在我手里,接著問我:“好不好呀?”“喜不喜歡呀?”“玩得開不開心啊”“感覺怎么樣呀”?因為自己已經過了三十,所以在被像問小朋友一樣問起時,我常常有點感覺不好意思,甚至因為沒有照顧到叔叔阿姨而有點虧欠。
“我們那時候年輕啊,和一群退休的朋友一起自駕去昆明。我們睡覺很晚!他們起那么早,我們哪里受得了啊!結果!”阿姨的右手從我面前伸過,搭到了叔叔坐著的副駕駛后背上,頭埋在手里開始笑,“結果這個人說,‘你們這群上歲數的,能不能體諒我們一下啊!我們還在長身體呢!’”她說完,車里男男女女、高高低低的笑聲響成一片。阿姨把手伸回來,兩只手又在胸前拍了一下,前仰后合地又說了一句,“他跟人家說,他長身體……哈哈哈哈哈哈……”
“您后來和那些好朋友去過其他地方嗎?”我向阿姨那邊轉過去一點,把腦袋湊上去,期待阿姨講一講其他城市的經歷。
“后來沒有了。”
“他們都八十多了。”叔叔插了一句,解釋了一下。
空氣里安靜了幾秒,司機師傅放的音樂變得清晰起來,溫柔、略帶磁性的女低音如泣如訴,用我聽不懂的廣東話唱著某種幽微的悲傷。
或許,對于年輕人來說,很多美好、很多快樂,都來日方長,可是隨著年齡增長,很多經歷或許就是最后一次。只是,我們誰也不能預料,到底哪一次才是最后一次。
那會兒,車的右側突然沒有了遮擋,露出藍色的海,五顏六色的浮球在海面上成片成片地飄著,隨著海上的波浪微微晃動,像是彩虹灑在海上一般。
“快看啊!這是南澳島的養殖!這里的生蠔很出名啊!”司機的介紹打斷了我的思緒。靠右側窗的叔叔和朋友都趕緊拿出手機錄像、拍照。話題突然的扭轉,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尷尬地搓了搓褲子,黑色的速干運動褲“唰唰”響了兩下。
第二天下午,我們來到了南澳島的青澳灣,青澳灣有一個自然之門——設計成“門”字的北回歸線標志塔。據說這座塔設計得很講究,司機師傅說,“‘門’上那個像潮汕牛肉丸的球,半徑是3.21米,”他說到“潮汕牛肉丸”的時候,我們都笑了,司機師傅繼續用同一種語氣和稍微高點的音調,讓他的話從我們的笑聲中再次升起,“對應的是春分;夾著球的橫梁,長6.22米,對應的是夏至;這個建筑物總高是12.22米,對應的是冬至;門寬9.23米,對應的是秋分;門柱傾斜角度又剛剛好是23.5,對應的是北回歸線的緯度。”
打卡拍照的人熙熙攘攘,周圍總是不間斷地傳來“笑一個”“左邊一點”“右邊一點”“這邊來”的聲音。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會直直地、略微僵硬地站在自然之門前,給他們拍照的老伴兒也以舒服的姿勢站著,把手機抬到眼睛的高度,直接“咔”拍一張,不管后面成堆的人群;還有一些略微年輕的游客,他們會找到一個特定到刁鉆的位置和角度,讓拇指和食指彎起來時,能剛好捏住頂上的那個“球”,把背景卡在干凈、廣袤的天空,避開來來往往的路人。
我買了一瓶水,坐在了青澳灣的沙灘上——盡量不去遮擋他們拍照的角度和視線。我很喜歡坐在這里,這個實際的位置讓我比“汕頭”“南澳”這種抽象的詞匯更清晰地知道我到底在哪里: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傾斜角度是23.5度、可以轉動的藍色地球儀,我正坐在中國大陸最東端和藍色海洋的交叉點,且北回歸線穿過的地方。太陽經過赤道,不斷向北移,移到這里,就會往回走。因為這個規律,才有了夏至、冬至、才有了二十四節氣。
青澳灣是非常適合看日落的地方,但是我們來汕頭之前剛剛下過雨,所以空氣里氤氳著霧氣、海水也不是那么清澈。灰蒙蒙的水連著灰蒙蒙的天,只有潮水不停地一起一伏。
腿腿剛剛去世時沒幾天時,我找過一個長輩談心。這個長輩曾把狗狗的生命比作輪回、比作四季:“狗狗作為一個生命體,本來就要經歷這樣一個過程,就和太陽東升西落是一樣的。我們看到太陽東升西落會哭、會難過嗎?不會的。《道德經》上有一句話,叫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個不仁不是咱們說的沒道德、沒良心,而是對萬物沒有分別心。生死本是自然的過程,是人的主觀性、私心產生了好惡情緒。這一點,道家和佛家講的都是一樣的。我理解你。我也喜歡柯基。你看我家一直養,我已經送走了好幾只柯基。生命體就是這樣。悲傷可以,但是你太過于糾結,就是折磨自己了。”
沙灘上玩水的孩子很多,潮水退下去的時候,幾個穿短袖短褲的小孩兒把手臂張起來,“哇啦哇啦”地叫著,跟著潮水一起跑下去,等潮水涌上來時,又張著手臂“哇啦哇啦”跑回來。他們在松軟的沙灘上跑不快,潮水沖完他們橫七豎八的小腳印后,很快沖到了他們的腳踝上。他們好像被潮水捉住一般嘻嘻地跳著、叫著,并且不知疲倦地要和潮水再來一個回合。
如果按這位長輩的話來說,那么死亡是每一個生命體從出生以來就唯一確信的事。這種確信,就類似于在 6.22 日以后,太陽一定會從我腳下開始向南回歸一樣。而長輩卻說,“你不要覺得他殘忍。這不殘忍。這是一種力量。你會懷疑冬去春不會來嗎?你會擔心太陽哪天落下去不再升起來了嗎?不會的!有了這種不可扭轉的力量,萬物才能生生不息啊。”
我知道他不是在向我賣弄,而是真實的人生體驗,甚至接近哲思。他年輕時,在官場上看了很多因功名利祿產生的風風雨雨,到了要退休的年紀,眼神卻依然不失堅毅、篤定。唯一的區別是,相比年輕時的威嚴、現在他的臉上多了幾分對晚輩的慈祥。他說話很少、很慢,但是總能在關鍵時候一針見血。幾年前,當媽媽肚子里查出有一個瘤,沒確定是良性惡性時,他點了我一句,對我說,“密切關注,但是切忌胡思亂想。”這句話讓我在媽媽的檢查結果出來前,心里如一團亂麻時一下子定了下來。
5
來媽嶼島的時候,氣溫已經升到了三十二度。強烈的紫外線、濕熱的天氣、黏糊糊的皮膚,讓我覺得有點難受。幾個黃黑皮膚的男人在大海的淺水處游泳、戲水。司機師傅說,這是他們當地人夏季避暑的方式,他小時候也天天來這里玩水,不然沒有空調和電扇的夏天太難熬。
下車后,阿姨打開了防曬傘、叔叔帶上了墨鏡,朋友披上了防曬衣,我脫掉外套,扔回車里。我們開始圍著媽嶼島的周圍散步。
叔叔在后面走,朋友一邊走一邊找適合拍照的位置,我和阿姨并排,在阿姨黑色的遮陽傘下。我們聊了很多話題,最好吃的海鮮在哪里?最好看的日落在哪里?下一步旅行的計劃是什么?慢慢地,我們開始聊她兒子在哪里讀的大學、如何認識現在的妻子、如何找的工作、工作以后如何結婚……
“對了阿姨,您說您是住在成都對吧?”
“對呀!”
“那,2008 年那場汶川地震,您是不是也經歷了?”這個話題沒有在我的計劃內,但是在當時,鬼使神差地就說了出來。
“是。但是我們當時在外地。我兒子在四川。當時他只是去借讀,他才借讀一個月,就地震了。地震是 5 月 12 號那一天,他四月份才去,就才一個月。這誰能想到。”阿姨連說了兩個“一個月”,每一次說的時候,都會用重音強調一遍,好像在表達某種不可思議和對命運安排的不滿。
“您的兒子當時怎么樣?”
阿姨并沒有理會我的問題,繼續說,“我們當時知道地震了,連夜就往都江堰趕。我兒子的學校在都江堰。他姑姑在那邊,但是他姑姑也聯系不上,他也聯系不上……”阿姨說這些話時,語速都加快了。
“天吶!您當時一定很著急吧!”
“是啊!但是還好我兒子當時那棟教學樓是新蓋的,他那一年是初二,初二的那棟教學樓是新的,所以傷亡小一點。”說到這兒,阿姨的語氣又緩了下來。
“啊!您的兒子很幸運啊……”
阿姨并沒有對我“幸運”的判斷做出任何回應。
“我們第二天看到我兒子了。見到他的時候,他頭上、身上,血和灰混在一塊兒,連睫毛上都是灰。后來我才知道,是樓塌的時候,剛好一個什么東西砸他頭上,砸得呼呼冒血。”
“那沒事吧……”
“唉。有事肯定是有事。但是比起連命都沒了的,這點傷就不算啥了,你說對不?”
我不知道該說“對”或者“不對”。
我們爬上了島上的一個坡,我邊爬邊卷著自己的衣角。卷上去后就放下來,放下來以后又卷上去。不一會兒,我的衣角已經皺得不像樣。
阿姨突然“噗嗤”笑出來,“我跟你講,我兒子,現在到哪兒都背著兩瓶水,他跟我說,‘媽媽,我再也不想喝尿了……’”說完,阿姨很夸張地笑了,甚至夸張到有點古怪。我不敢直視她,因為我不知道該給出什么回應。我低下頭,用余光掃過去,她白色的臉在黑色的遮陽傘下一顫一顫的。
“都江堰那會兒受災很嚴重!”叔叔在后面突然補充了一句。
“是。你像我兒子是初二,他們那棟樓結實一點。初一和初三的用的都是舊樓。全塌了。那些娃娃一下子都沒了。”阿姨說著,臉又沉了下來。一邊說著一邊搖了搖頭。
“全都是娃娃。”叔叔又補充了一句。
“啊!那為什么不救呢?”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哎呦!姑娘你真是……那樓都直接塌到地底下了,不是不救啊,是根本沒法救……”
我因為自己這個愚蠢的問題感到尷尬,臉上一陣陣發燙。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我學占星時,第一次幫人看星盤的時候。這個朋友是一個潮汕的女孩兒,她把星盤給我,對我說,她總是覺得自己和世界無法融合,總是孤立在世界之外,希望能借著星盤找找原因,認識認識自己。
那時,我對自己學到的知識很自信。拿到星盤后,我花了兩個多小時梳理各個行星的落座和關系。幾乎每一個具體的細節,我都能毫不費力地回想起在不同的書里看到的不同解釋。我信心滿滿地約她到星巴克,心想這一次一定萬無一失。可是一開始,我就被卡在那里。她星盤里父親的元素要么落在十二宮、要么被十二主刑克。我問她,“你的父親在你生命里是不是消失了?”
她說,“是。”她頓了一下,繼續說,“小時候,我父親出海,再也沒有回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自認為做足了準備,也有充足的知識來應對。可是當我看到手握咖啡的她坐在對面,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時,我還是感覺到了一絲蒼白。
“額……尸體也沒有找到嗎?”
“沒有……”
我又愣在那里。我該說什么呢?用我學過的占星知識、理性地告訴她,父親長期缺席導致了她生命活力、熱情、自我的某部分缺失?可她不是書上的案例,而是坐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生命。我要如何才能和這個靈魂對上話呢?
從媽嶼島到揭陽的路上,阿姨把腦袋靠在車窗和座位的角落里睡著了,朋友在我旁邊挑選著上午拍的照片,為了不打擾阿姨,司機師傅把音樂也關了,車里陷入一片安靜。我不害怕死亡,但我害怕死亡帶來的失望、無助、悲傷和愧悔。可我又渴望心與心真正的相連。我努力逃避那些不好的、會消耗生命的東西,努力讓自己的生命快樂、充實、不斷進步,卻又得不到真正的富足和救贖,還總在不經意之間加深著他人的痛苦。
當天晚上,我們在入住了一家江景房。
我把日用品從行李箱里拿出來、換上了自帶的拖鞋后,癱在床上、打開手機。刷了一會兒后,我看到抖音關注的某位影視博主發了一個視頻,視頻里,一盞蠟燭在黑紅的背景中被緩緩點亮,散發著悲哀的氣息,最頂上用白色的楷體大字寫著:“5.12”汶川地震,第二行用血紅的字居中寫著“18 周年”,最下面是一行黃色的小字:2008.5.12—2026.5.12。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朋友再問我是吃腸粉還是喝海鮮粥時,我腦海里全是今天和阿姨聊天的場景,一時有點說不出話。
白天“為什么不救呢”這個愚蠢的問題讓我耿耿于懷,所以和朋友吃飯回來以后,我刷了很多汶川地震有關的資料。坍塌的樓房、泥石流沖毀的公路、被地裂直接吞沒的生命、聲音越來越小的嗚咽、只能冒著生命危險靠跳傘下去勘察情況的救援隊……整個世界都在震蕩、整個世界都在下雨、整個世界都在死亡、受苦……后來,時代被推著向前走,08 奧運、神舟七號、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港珠澳大橋通車、新冠爆發……只有阿姨的兒子記住了“永遠要背兩瓶水”。
人生的不同階段會有不同階段的認知:童年時期,我會渴望長大,長大了可以“為所欲為”,不受管束;少年時期,我認為,只要努力、只要付出就有收獲;而經歷了某些事情后又發現:生命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歲月靜好”,如果想實現真正的愉悅和自在,必須要學會與骨子里的陰影和諧相處。
6
來到潮州以后,我終于接觸到了潮汕地區獨有的、很多被列入非遺的民俗文化。
在很早之前,我就聽潮汕的朋友提到過潮汕地區獨有的儀式。他說,來潮汕玩最好是過年來,過年的時候會有各種各樣的迎神節目,非常熱鬧。
對于所謂的“儀式”,我并不太敏銳。作為傳統的北方地區長大的孩子,我們當地也有很多祭祖、拜神的儀式,我自己也喜歡進寺廟給佛菩薩上香,所以我很難想象出,潮汕地區的“迎神”會有多么“瘋狂”、多么“夸張”。
行程安排里,來到潮州的第二件事就是去看“英歌舞”。“英歌舞”是潮汕地區迎神時的表演,按當地風俗來說,只有在重大節日才能看到。而現在由于旅游業的發達,潮州各地有了很多英歌舞表演的劇院和專業的演員。司機師傅非常重視這件事。當我們還在龍湖古寨逛著歷史悠久的老房子時,司機師傅就不斷發微信、打電話來催促,讓我們快一些。
司機師傅連續打了幾個電話后,我和朋友加快了腳步。到了停車場后,一眼就看到紅色的車里,司機師傅和叔叔阿姨都已經在等我們了。還不等我們上車,司機師傅就打著了火兒。
在路上,我們幾個一邊回味著龍湖古寨的祠堂、不同年代、不同風格的建筑、青石板路,一邊好奇“英歌舞”。
“師傅啊,這個‘英歌舞’是什么舞啊?”我問道。
阿姨把手扶到主駕駛座椅的邊緣,向前探著身,“我看好像和水滸傳有關?”
“是啊是啊,待會兒你們看到那些敲著木棒、又叫又喊的,那些都是梁山英雄啊。像我小時候啊,還被木棒打過腦袋吶。”司機師傅每次說話時,總在最后一個字加上“吶”或者“啊”。他說這是他們的語言習慣,廣州人就不會這樣。
我們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打腦袋?打腦袋疼不疼啊。您會不會哭著鬧著再也不參加這種活動了?”
“不會啊!這是驅邪迎神呢!誰不想盼個好兆頭吶!”司機師傅說著,轉了個一彎。慢慢減速,在附近找了一個位置,停了進去。
劇院就在我們的右手邊,一下車,我們就看到了劇院的牌子。牌子不大,而且略顯簡陋,上面繪著紅色的彩繪,“英歌”兩個大字在牌子左上方格外顯眼。司機師傅幫我們買了票,帶我們入了場。
進場后,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長的過道,盡頭是一個小小的、高高的戲臺,過道的左右兩邊各拉一條紅色分隔線,紅色分隔線后分別有兩排漆紅的四方桌,每個桌子四周都各圍著一條方凳,這些方凳和桌子一樣,紅得在燈下發光。
桌子上放著一盒碎零食和一個圓形的茶盤,茶盤上托著紫砂壺和幾個小茶杯。我們到的時候,場內觀眾早已經坐滿。在我們猶豫要不要和其他人拼一張桌子時,穿著紅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把我們帶到了中間,我們五個人得以圍著一張空桌子坐下來。叔叔把小茶杯擺好,挨個兒沏茶,沏好以后又挨個兒分給我們。因為叔叔比我大一輩兒,所以他把茶葉推到我這邊時,我趕緊在桌子上叩手以示感謝。
觀眾席鬧哄哄的,有喝茶的,有吃零食的,還有嗑瓜子的。沒等一會兒,一個主持人拿著話筒在過道頂頭的戲臺子上用熱情、溫柔的語氣報幕。接著,古典的弦樂聲立刻響徹了整個劇院,我們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兩個穿大紅戲服、化著戲曲濃妝的一男一女,邁著戲曲的標志性步伐分別從兩側登上了戲臺子,咿咿呀呀地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唱著。
唱詞的節奏很慢,有時候一個字要高高低低地拖上很久很久。我把茶杯里的茶水喝完,又重新倒,倒完又喝、喝完又倒……就這樣打發無聊的時光。一直喝到兩個演員向觀眾鞠躬,準備下臺時,司機師傅向我這邊側過來問我,“你覺得怎么樣?”
“聽不懂啊。倆人跟站樁兒似的,翻個跟頭也行啊!”我順手拿起茶壺,準備給自己倒水時,發現司機師傅杯子里的水也沒了,所以順勢準備先往他茶杯里倒點。
結果司機師傅一把端起茶杯,拒絕了我的添水,正過身,用嚴肅的語氣糾正道,“翻什么跟頭!潮劇翻什么跟頭!”
司機師傅還想解釋一下潮劇為什么不翻跟頭,但是幾個活靈活現的獅子從劇院門口跳了出來。我趕緊給自己的茶杯填滿,向后側看去。舞獅子不在戲臺子上表演,而在觀眾中間,也就是過道上表演。舞獅子的演員都是很年輕、甚至是不到二十歲的小孩子,他們的動作輕盈又靈活,配合也默契,獅子們在地上蹦來蹦去,還爬到一根高高的細木桿上,翻著炯炯眼神的大眼睛向觀眾打招呼。劇場里的叫好聲一浪蓋過一浪,我們也顧不得聊天,要么跟著拍手叫好,要么拿出手機錄視頻。
舞獅子下去以后,就是今天的重頭戲——英歌舞了。主持人在戲臺子的地方報幕,并教我們用潮汕話說“興”“順”,然后把話筒遞給觀眾,讓我們大喊“興興興、順順順”。一開始我不太好意思喊,總覺得潮州話從自己的嘴里說出來蹩腳又難聽。但是主持人帶了幾次后,我也跟著喊了起來。氣氛越來越熱鬧,幾個人抬著轎子就從門口沿著中間的過道往戲臺子方向走,轎子上就是神明,當地人也叫“老爺兒”。最前面的人手里左手提著一盆清水,右手拿著一根綠色的草——主持人之前介紹說,這是潮汕特有的紅花仙草,能辟邪消災——將草蘸了水以后拋向左右兩邊的觀眾。兩邊觀眾無論男女,無論老少,都起身擠在過道旁邊,伸出手等著這份幸運的雨露灑在自己身上。而我因為起身晚了,所以只能隔著一排,努力把手伸的高高的。阿姨看我吃力的樣子,主動用她剛被打濕的手握住我還在等待的手,“來來來,都沾一下都沾一下”。阿姨握住的一瞬間,我干巴巴的手心一下子變濕了。我興奮地來回搓了兩下手心。
“老爺兒”的轎子后面,跟著幾個身著不同顏色戰袍,手持雙木錘,腰上系綢帶的俊朗小將。我想這應該就是司機師傅說的“梁山英雄”,只不過受場地限制,沒辦法容納太多人。“老爺兒”抬走后,幾個小將一邊跳著剛健有力的舞步,一邊奮力擊打著手中的木錘,“邦邦”“邦邦”“哼哼哈哈”。我看得入迷,司機師傅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對我說了句話,但是因為木錘撞擊的聲音和哼哼哈哈的吼聲交織在一起,我聽不清他說什么,于是略微把頭側過去一點。司機師傅在我耳邊大聲喊,“這次不無聊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沖他笑笑,繼續看表演。我不覺得無聊,這種“迎神”“娛神”的儀式總讓我想到“彩衣娛親”。雖然這不是個值得宣揚的故事,但是一堆人化著濃妝、身穿彩衣、載歌載舞地慶祝總讓我覺得這里面有一種情感的羈絆。作為外地人,我不確定這里面到底有沒有,所以決定待會兒結束以后,在車上和司機師傅好好聊一聊。
表演英歌舞的隊伍下去后,主持人又拿著話筒走上來,這一次,她左手握了兩個木制月牙型的東西,那個木質月牙看起來并不大,一只手完全能將兩個握住。她說這是“跋杯”。
“接下來,我會問一個問題。回答上我問題的幸運觀眾,我會把手里的‘跋杯’送給他。”
這個“跋杯”是一對半月形竹木片,一面平,象征陽面;一面凸,象征陰面。我在很早以前就聽說過,它是一種問卜的方式。拜神時,雙手捧杯,說明事由后擲在地上,如果正好是一正一反(一陽一陰),則代表神明同意這件事。
“潮汕人迎的財神是誰?”主持人問。
主持人問完以后,大家面面相覷,一片安靜。有幾個舉手的,猜的答案也是驢唇不對馬嘴。
“是誰啊?”我低聲問司機師傅。
“好像是范蠡和趙公明?”司機師傅好像對那對“跋杯”并不太感興趣,漫不經心地撕著零食包裝袋,把一只小麻花放進嘴里。
我很想試一試,可是司機師傅也并沒有完全確定是這兩個人。正當我糾結要不要舉手時,主持人走到我后面,把話筒遞給一個舉手的小女孩兒。
“范蠡和趙公明。”
小女孩用清脆的聲音喊出了正確答案,所有觀眾恍然大悟一般“哦”的一片。主持人把手里的“跋杯”遞給了小女孩,又來到了戲臺子上,開始總結、致謝。在周華健《朋友》這首歌里,我們走出了劇院。
上車后,司機師傅先吹口哨一般用潮汕話嘟囔了兩遍“興興興、順順順”,接著問我們,“感覺怎么樣?”
叔叔阿姨都說“挺好挺好的”,朋友也說錄了一些視頻。
司機師傅好像很滿意,把頭微微向后揚起,一只手打著方向盤,“其實這是過年才能看到的。”潛臺詞,好像是我們很幸運似的。
“司機師傅,你們潮汕人是不是和神明的關系特別好啊?”
“是啊是啊!我們潮汕人很敬神的!”
“其實我覺得你們對神明不僅僅是尊敬,而且很親誒。就是有血緣紐帶的那種親。”
司機師傅回答,“是啊是啊!我們敬神,但是沒有那么害怕。你像我們除了正月里迎老爺兒,八月十五的時候,我們還拜月娘啊!”
“月娘?”一開始的時候,我不知道司機師傅說的是哪兩個字。
阿姨以為自己聽錯了,問,“拜月亮吧!我們也拜月亮!”
我也附和,“是啊是啊,我爸爸跟我說過,他小時候也拜。”
“是月娘啊,我們潮汕人叫月娘,就是娘親的意思啊。月娘。”司機師傅又強調了一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接著一點點融化。我眼前浮現出這樣的畫面:八月十五月圓的那天,家家戶戶的潮汕人在院子里支起供桌,供桌上擺著諸如月餅、水果之類的供品,朝著天上的月亮叩拜。天上的月光像白色的乳汁傾瀉而下,滋養著八月十五夜的那些仰望夜空的生命。
叩拜月娘時,他們會怎么想?他們會說些什么呢?他們是在悲傷地流淚?還是愉悅地歡笑?還是二者都有?這些問題引起了我無限的遐想。
“其實,我們潮汕人不光有這些迎神的儀式啊。還有‘施孤’”。
“施孤?”每一次,司機師傅用不標準的普通話說一個新的名詞時,我都會很困惑。兩個語音在空氣中互相打架,我愣是拼湊不出它的意義。
“是啊,施舍的施,孤兒的孤嘛!”
朋友問,“哦,我知道了,是去施舍孤兒嗎?好事啊!”
司機師傅糾正道,“不是啊,不是施舍孤兒。孤指的是孤魂野鬼,也包括很多死去的將士。你看我們拜神啊、就會把供品放在臺上、桌上對吧。這是對神明的尊敬。施孤的時候,我們會把這些東西都放在地上。因為很多孤魂野鬼都是斷手斷腳的啊,它們只能趴在地上吃。”
最后一句讓我忍不住連連贊嘆。如果前面對“施孤”的解釋還只算是知識介紹、一種科普,那么后面“他們都斷手斷腳”則讓我感受到了超越生死邊界的那份濃濃的愛、體諒與溫情。我仿佛看到:一個個潮汕人抬頭仰望神明,低頭向地上灑落吃食,每到這個時刻,現實盡頭的混沌、虛妄、未知和愛、遼闊、守護全部都緊緊融合、交織在一起,而連接這些的繩索也因為世世代代的傳承變得堅韌而牢固。
如果死亡是一場尊嚴盡失、必輸無疑卻逃無可逃的單打獨斗,那么與其硬碰硬,魚死網破,不如借勢而為,以柔克剛,于一俯一仰之間,讓這種痛苦緩緩消解在更加無限的愛與慈悲中。
7
但愛與慈悲卻不允許逃避,它會要求人直面痛苦。
我記得腿腿生命最后抽搐的絕望以及當時我和媽媽的無助。我開始思考:為什么?為什么死亡是每一個生命的必經之路,而我卻對此卻知之甚少?
當年考研時,2006 年的英語閱讀一的text4 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作者在最后一段說:
但我們常常忘記 —— 而我們的經濟體系也正巴不得我們忘記 —— 快樂絕非是沒有痛苦的歡愉。那些能帶來極致喜悅的事物,往往也潛藏著最大的失去與失意風險。如今隨處都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宣言,我們亟需藝術像昔日宗教那樣警醒世人:人終有一死,萬物皆有盡頭。幸福從不是刻意逃避這一事實,而是坦然與之共處。
太多的快樂、太多美好的承諾,會讓我忘記,其實死亡才是最為日常、真正和生命相伴的一部分,才是終極的真相——無論我愿不愿意接受。
從潮汕回來之后,我打開了一本系統講述死亡的書,名字叫《最好的告別》。作者是一名外科醫生,他以非常客觀、科學的視角分析了人是如何一步步變老的?器官是如何一步步衰老的?也提到了一些當下的醫學問題以及人們對于醫學的認知偏見。
生活里,大家對“死亡”這個話題總是避之不及的。畢竟這在傳統觀念里“不吉利”。可是這本書的銷量、書評卻告訴我,很多人和我一樣,在死亡分離面前掙扎、迷茫。我并不是一座孤島,我的痛苦早已跨越時空,被有經驗、有理想的人們關注起來。
書里分享了很多醫學上的臨終案例,很多病人因為過度醫療,沒有能和自己的親人好好說一句謝謝或者好好告別。他說,“我們最終需要的不是好醫生,而是能牽著我們的手,走過最后一段路的人。”善終服務的目的并不是“好死”,更不是不惜代價治療到底,而是尊重病人個人的選擇,幫助病人獲得勇氣和平靜,從容、自然地走向人生的終點。
這個觀點讓我想到了《她彌留之際》中的細節:當波伏娃的母親在臨終前恐懼死亡時,普佩特(波伏娃的妹妹)會把手輕輕地搭在她的額頭上。
《最好的告別》緩解了腿腿去世時,我的無助、糾結、內疚。醫學對于人類來說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動物?唯一的智慧,就是接受生命即將踏上死亡的旅程,接受這一改變,并且溫柔地陪伴。
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媽媽把四喜丸子照顧得很好。
陽臺上之前擺三角梅的位置又擺上了茉莉。5 月,茉莉馬上要開花了。媽媽說,讓花重新在家里開起來真的很不容易。她要給茉莉換盆、換土,又要勤澆水,施肥、還不能澆得太過、把花淹死。
“伺候花,跟伺候孩子似的!”雖然是抱怨,但是媽媽卻用得意的語氣沖我炫耀著。
我來到了腿腿長眠的地方,是城墻周圍一塊兒大草坪的邊上。我一眼就辨認出了腿腿被埋在哪里,因為只有那里的土被翻在外面。我走過去,看到這一塊兒裸露的土地上,已經因為前兩天的雨水抽出了兩三株嫩綠的野草。野草迎風挺立,生命堅韌而頑強,像極了最后時刻追著風箏奔跑的腿腿。
寫作后記:
我畏懼死亡,也畏懼死亡裹挾的所有破碎與遺憾。長久以來,我習慣性避諱和死亡有關的一切。可我漸漸明白,一味的回避只會讓生命流于淺薄。這份生命的淺薄、對死亡的恐懼會隨著年歲增長,讓我越來越面目可憎。
這也是我聽到潮汕 “拜月娘”“施孤”這些民俗時,內心被深深撼動的原因。這些代代相傳的溫柔儀式,不是虛無的慰藉,而是普通人直面死亡、安放苦難最樸素的慈悲。
正如《最好的告別》中所言:無數代人的手穿越時間相握在一起……我們都是這幾千年歷史淵源故事的一部分。
生命終有盡頭,死亡的恐懼與生俱來。但人與人、人與萬物的共情、羈絆與鏈接,能打破生死的壁壘,讓短暫的生命掙脫虛無,擁有綿長且滾燙的意義。
編輯導師|珍妮
寫作者,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注冊針灸師。
西門菲沙大學小說和跨體裁(hybrid-form)寫作工作坊畢業。她喜歡在寫作中讓人物經歷種種緣分巧合,發現內在的覺悟和成長。作品見于三明治,emerge25 等。
歡迎參加7月「非虛構短故事」,你可以自由選擇心儀的導師,點擊下方小程序即刻報名:
![]()
![]()
![]()
![]()
![]()
![]()
![]()
![]()
三明治位于上海徐匯區建國西路煥新的"靈感"空間,為上海文藝學術活動提供免費空間支持,
【往期活動】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