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節:
01、從麻醉醫生到“南日輝”
02、心癮消除,從摸索到突破
明天是6月26日——國際禁毒日。
在這里我先聲明一點:我堅決支持對吸毒藝人零容忍,因為我清楚地知道緝毒警察的不易和犧牲,也清楚地知道我們國家對于吸毒零容忍的原因——這是中華民族的傷痛。
在大眾認知里,禁毒日往往和緝毒警察、戒毒所、宣傳海報聯系在一起,但很少有人會把禁毒日和一個醫生的職業生涯掛鉤。
對我來說,禁毒恰恰是我職業生涯的起點,也是后來所有探索的源頭。
因為毒品成癮、藥物成癮,恰恰屬于“廣義的精神醫學”范疇——而這,正是我當年從麻醉醫生跨界進入的第1個領域。
雖然在3PT和CBT4.0技術迭代專欄,我介紹了我的6次創業經歷,但是有關我在成癮領域的成就,不少讀者還是不清楚。
所以借著這個日子,我想把自己的成癮診療經歷梳理一遍——這段經歷對于成癮醫學領域有著重大意義!
01、從麻醉醫生到“南日暉”
一些知道我部分經歷的人,看到我現在的文章或視頻,會調侃一句:“原來成癮界大佬下場了。”
這話雖然帶著玩笑,但確實反映了我在成癮醫學領域曾經的份量。雖然這幾年我不再做一線成癮治療了,但那段經歷,是我后來一切探索的根基。
成癮醫學從廣義上屬于精神醫學范疇,每個精神專科醫院都設有藥物依賴科,專門收治毒品、藥物成癮患者。我之所以進入這個領域,純屬是因為一次“跨學科選擇”。
我是復旦大學麻醉學研究生畢業的。2004年畢業后,我沒有像大多數同學那樣去大醫院做麻醉醫生,而是選擇了月薪只有900塊的廣東省第二人民醫院(以下簡稱省二醫)。
因為我查到了一種叫UROD(全麻下超快速脫癮)的技術——一種國外傳來的戒毒方法,不需要開刀,由麻醉醫生主導。我覺得這條路值得走。
到省二醫后,我很快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行業現象:每年6月26日國際禁毒日前后,很多有藥物依賴科的醫院或戒毒所,患者數量會激增。
懂得都懂——這些患者的目的不是戒毒,而是“躲一下”。
他們其實是為了應付檢查、順便用美沙酮把吸毒量暫時降下來,把尿檢指標弄好看,并不是真的想要擺脫毒品。
而且很多藥物依賴科的醫生信奉“一日吸毒,終身戒毒”,覺得沾上毒品就一輩子戒不掉,所以他們也不指望真能治好誰。
因此,在臨床科室中,精神科醫生的成就感本來就偏低,而藥物依賴科醫生的成就感,又是精神科里最低的。
因為藥物依賴科的患者來來去去都是老面孔,而且復發率極高,醫生都看不到希望。
精神科醫生中稍微有點本事的都去治療抑郁癥、雙相、精神分裂癥了,沒人愿意留在藥物依賴科。
我最早接觸的毒品成癮類型是海洛因成癮,見過海洛因腦病的患者——大腦被毒品嚴重侵蝕,認知功能嚴重受損,最后變成“行尸走肉”,那個畫面,我至今忘不了。
后來我又接觸到新型毒品成癮患者(冰毒、K粉等)、行為成癮患者(網絡成癮、賭博成癮、戀物成癮等)。
2006年,我看到北京陶然教授成立了國內首個青少年心理成長基地,主要幫助青少年戒網癮。我覺得這個方向很有價值,于是跟領導申請去北京進修。
當時陶然教授已經在全世界行為成癮領域,尤其是網絡成癮方面,走在了最前列。他先后被央視、美聯社、BBC等上百家境內外媒體報道,是世界上第1個提出“網絡成癮是一種精神障礙”的人。
這次進修,讓我看到了成癮治療的另一條路——不只是軀體脫癮,還有心理重建和家庭修復。
昨天我跟陶然教授又見面了,他早已經是聯合國國際生態生命安全科學院院士了。
見面時我告訴他:“陶大哥,2006年結束進修那天,我在心里暗暗發過誓——北陶然,南日輝。”
這話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滿懷雄心壯志,想要讓世界成癮醫學界都意識到我的存在,既然陶然教授在網絡成癮領域做到世界第一,那我要在藥物成癮領域做到世界第一!
陶然教授笑了——沒想到那個時候我就有了這個想法,就有了這樣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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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我與陶然教授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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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與陶然教授的合影
2006年從北京進修回來后,我開始接觸處方藥成癮——止咳藥水、曲馬多等。隨后因為我意識到曲馬多濫用成癮已經成為嚴峻的社會問題,我被媒體采訪,進而一炮走紅!
后來我到了武警廣東總院,開設心理科病房,成立了國內首家青少年成癮治療中心。
至今很多醫院的精神科或心理科都開不了病房,而我在2007年就做到了。
因為我們做出了一大突破——收治的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疑難雜癥”、多種成癮并存的患者,而且患者治愈后復發率遠低于當時行業平均水平。
所以我們的病人源源不斷,別的心理科、藥物依賴科醫生不服也不行。
當時的武警廣東總院廖院長在周會上說過一句話:“我們武警醫院各位主任別覺得自己很牛。我們只有心理科牛——能走出廣州、面向全國,青少年成癮治療中心全國有名。而且在全國武警系統中,我們的心理科是唯一盈利的。”
我當時聽了并不開心——我知道我的影響力確實很大,但我擔心這話把其他主任都得罪了。
會后我私下跟廖院長說:“院長,您別這么夸我,回頭我在醫院不好做人。”廖院長聽了哈哈大笑,擺擺手說:“好好好,聽你的。”
當時在武警廣東總院,我們心理科是最受護士歡迎的科室——原因很簡單:
第1,在眾多科室主任里,我對護士的態度最好;
第2,我們的病人很少有重癥,工作輕松;
第3,病人家庭條件普遍不錯,甚至有不少富二代。
連護士都爭著搶著進我們科室,更不用說醫生了。
我還在省二醫時就開始接受央視采訪,到武警醫院后我接受的采訪就更多了——上過《新聞聯播》《心理訪談》《每周質量報道》等很多權威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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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央視的《新聞聯播》《心理訪談》采訪截圖
那時,采訪我的那位《新聞聯播》的記者笑著跟我說:“在《新聞聯播》能有1分51秒的報道時長,這待遇相當于政治局常委了。何主任,您以后可別輕易接受采訪了。”
雖然這表面上是句玩笑話,但也側面說明我當時在媒體上的曝光度有多高。
在第1次創業那會兒,我對媒體采訪早就脫敏了,所以我現在不需要、也不屑于用采訪來給自己貼金、打廣告。
別人可以說我是麻醉出身轉到精神心理領域、擔心我水平不夠,但絕不能說我是騙子、是忽悠。因為我的經歷擺在那里,經得起任何人去查、去核實。
因為我心里有底氣,所以我在09年就旗幟鮮明地反對楊永信,甚至后來直接給國家衛健委寫信!
這份底氣,來自我在成癮醫學領域實打實的臨床成就。
我有UROD這把“尚方寶劍”——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真正用技術解決過成癮問題,真正讓患者康復過。
我知道什么是科學的、有效的成癮治療,所以當看到有人用傷害患者的方式“治療”成癮時,我沒辦法沉默。
這里再插個題外話,跟大家分享一段從未公開過的往事。
我在第3次創業去深圳時,因為專科醫院沒能建成,我想過回到體制內,繼續做成癮治療。
當時深圳康寧醫院的劉院長知道我,也清楚我的名氣,愿意讓我加入,牽頭建立成癮治療中心。
但條件有2個:一是要參加統一考試;二是安排一位歸國博士做正主任,我做副主任。
他給我定的團隊目標是——用幾年時間,追上廣州腦科醫院的藥物依賴科。
我聽完就打退堂鼓了。
不是因為他讓我當副主任——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這個頭銜。
真正讓我猶豫的,是那個目標——“追上廣州腦科醫院的藥物依賴科”。
我在武警廣東總院的時候,早就遠遠超越廣州腦科醫院的藥物依賴科了!
而現在我到了深圳,第3次創業,目標居然是“追上它”?這個目標對我來說太low了,配不上我的追求。
后來他們的成癮治療中心確實建起來了,但我沒有關注過,他們的目標太低,不值得我回頭看。
02、心癮消除,從摸索到突破
在成癮治療領域,大家最頭疼的問題就是——怎么消除心癮。
我早在一開始就意識到,心癮肯定可以解決,但我當時并不知道具體方法。
2007年,我在武警廣東總院時,就率先把心理咨詢師整合進團隊,在科室里實施MDT(多學科診療模式)——因為我覺得,心癮本質上是一個心理問題,必須通過心理干預來解決。
為了找到心癮消除的答案,我幾乎把所有能接觸到的心理學流派都學了個遍:精神分析、人本主義、認知行為、家庭系統排列、情緒平衡療法、沙盤、藝術治療、團體治療、催眠、科學催眠、元認知心理干預……
但說實話,學了這么多心理學流派,我依然不知道心癮到底怎么消除。我只是隱隱覺得:它應該可以被解決,只是方法還沒找到。
這里插入個題外話,劇透一件事:
在武警醫院時,有一位患者家屬,她的孩子有成癮問題,后來被我們治好了。
她認可我們的MDT方向,于是提出一個方案:讓我們做完UROD(全麻下超快速脫癮)后,把患者轉給她——她那邊硬件條件比我們更好。
但我一聽就直接拒絕了。
沒想到,她轉頭就開始挖我們的心理醫生。后來那位心理醫生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我當時覺得她做得太過分了——我們剛剛幫她治好了孩子,她不但沒有感恩之心,反而過來挖我們的人!
后來我在處方藥成癮領域做出了突出成績,成為中國藥物濫用防治協會的理事,在全國會議上作為代表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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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中國藥物濫用防治協會全國會議上作為代表發言
那個家屬跟協會的某位領導關系好,背地里說過我壞話,所以我們反目了。
到目前為止,她從未在公開場合承認過“我們治好了她兒子”,也沒提過挖墻腳的事。所以,后來我也退出中國藥物濫用防治協會了。
回到正題,我在武警廣東總院期間一直在摸索“怎么用心理方法解決心癮”。
UROD雖然能降低心癮——因為全麻過程中的特殊神經生理變化,能夠顯著減少戒斷綜合征(戒毒后期出現的劇烈焦慮、失眠、疼痛等反應)的沖擊,但并不能徹底根除心癮。
很多患者在接受UROD后,軀體癥狀消失了,但內心對毒品的渴望還在,過不了多久又復吸了。
比如:當時我在武警醫院接診過一個曲馬多成癮的男患者,他做完UROD后特別興奮,當然這不是因為他躁狂發作了,而是因為他沒想到脫癮效果這么好。
他會彈吉他,住院時為了感謝我,特地譜了一首曲子——《何日輝是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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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患者寫的歌詞
我當時看他康復速度那么快,也很為他高興,然而半年后他又復發了,原因是這位患者有腰椎間盤突出,吃了止痛藥再次成癮。
這位患者后面就再也沒有來就診了。
我們當時知道他有“心癮”,但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樣才能消除他的“心癮”,我一直在臨床上思考這個問題,只是在那時沒能找到答案。
我真正實現心癮消除技術的革命性突破,是在第2次創業期間——我們在臨床上第一次實現了“心癮消除”的真實效果。
當時我們對一位毒品成癮的患者做了系統干預,UROD之后配合心理干預,患者不僅軀體上脫離了依賴,更關鍵的是,他對毒品的心理渴求徹底消失了。
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2012年,一個重磅消息讓整個國際成癮醫學界震動——陸林教授(后來成為中國科學院院士)課題組在國際頂級期刊《科學》(Science)上發表論文,首次通過實驗證明“心癮可以消除”。
這徹底打破了“成癮不可逆”的傳統認知,在國際精神醫學界引起了巨大反響,很多國外頂級科學家評論說,這項研究標志著成癮治療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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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武警醫院時,陸林教授和時杰教授到我們科室參觀指導工作。
而我在第2次創業期間所實現的心癮消除技術的革命性突破,實際上是世界上首次在人體上驗證了“心癮可以消除”!
后來,在我第4次創業期間,我又與陸林教授一起接受了新華社的采訪。
我在采訪中說了一句話:“心癮就像寫在心里的字,我們找到了把它像橡皮擦一樣擦掉的方法。”這句話后來被很多媒體引用。
正因為我在成癮領域的臨床實踐走在國內外最前列,陸林教授十分認可我的成果,把我拉進了中國毒理學會藥物依賴性研究會。
那時我是研究會最年輕的委員,但憑借著我在成癮臨床領域上的成就,我被安排在研究會的年會上擔任分論壇主持人。
與此同時我還是《中國藥物依賴性雜志》編委,曾參與編寫陸林教授的《現代成癮醫學》——這本書后來因故未能出版。
由上可見,在成癮醫學界,我的影響力不容置疑。
雖然我后來以治療抑郁癥、雙相障礙、精神分裂癥等精神障礙為主,但我沒有停止在成癮領域的探索。
現在我最大的顛覆性發現是:成癮背后竟然是創傷——嚴謹地說,是疊加性心理創傷。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對于成癮患者來說,只消除心癮遠遠不夠。
一個止咳水成癮的孩子,他對止咳水的心癮被消除后,他確實不喝止咳水了——但他很可能轉頭去搞網絡賭博、吸冰毒。
在治療過程中,即使我們能夠消除患者的心癮,但最后也會像打地鼠一樣,消除某方面的心癮,又冒起另一方面的心癮,如果我們只盯著癥狀,那永遠打不完。
我們必須找到成癮背后真正的病根——創傷!
那孩子的疊加性心理創傷是怎么來的?其實就來自家庭系統中不斷重復的打罵、貶低、忽視、過度期待等。
這些疊加性心理創傷給孩子帶來的,是極端的負性情緒——壓抑、屈辱、憤怒、絕望,像鈍刀子割肉,日復一日。
而藥物成癮、行為成癮帶來的恰恰相反——是強烈的正性興奮情緒,短暫的釋放、虛幻的自由、片刻的掌控感。
這2種情緒反差極大,一個在地獄,一個在天堂。
于是,為了躲避家庭帶來的痛苦,孩子會本能地撲向那個能讓他“好受一點”的東西——止咳水、網絡游戲、賭博、毒品……只要能暫時忘掉痛苦,什么都行。
很多精神科醫生喜歡用“成癮性格”“易感性”來解釋患者為什么會成癮——說這個人天生意志薄弱、自控力差、容易沉溺。但這些解釋,都停留在外顯記憶層面,也就是你能想起來、說得出來的記憶。
但如果我們從內隱記憶層面,也就是那些你完全想不起來的記憶去理解成癮,結論完全不同:成癮的根源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創傷。
這是石破天驚的發現——它徹底顛覆了傳統精神醫學對成癮的認知框架。
現在我不做成癮一線治療了,原因有2個。
第1,處方藥被嚴格管制后,這類病人越來越少了。這個變化,我其實很樂意看到——因為它意味著困擾無數家庭的社會問題正在緩解。
第2,成癮治療需要物理隔離環境,說白了就是需要病房。
第4次創業時我們有條件設置病房,所以能夠解決很多患者的成癮問題,但現在我們條件有限,沒辦法為患者提供物理隔離,所以暫時不能接診成癮患者。
我現在暫時離開了成癮領域,UROD這項技術如今也成了“江湖傳說”。
因為這項技術需要全麻,必須由專業的麻醉醫生操作,很多醫院做不了,所以在我碩士畢業那會兒,只有省二醫有UROD。
但我想說的是:等時機成熟,我一定會重新做成癮治療。
一來UROD這項技術非常好,對于成癮患者來說意義重大;二來到那時,我們的技術會有質的飛躍——因為我已經看清了成癮背后的真相——疊加性心理創傷。
6·26國際禁毒日,我之所以對自己在成癮醫學領域的經歷做一個總結,是想讓大家知道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曾經達到什么樣的高度。
因為我走過的路,不僅是成癮治療的路,更是我后來所有探索的起點。
在這個日子,我也想多說一句:毒品毀掉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庭、一代人。禁毒不是口號,是每一個被毒品侵蝕的家庭最真實的呼喊。
如果你身邊有人正在毒品或藥物成癮中掙扎——請告訴他:成癮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創傷的問題。只要你能找到病根,就一定能找到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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