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端午檔，馮小剛執導、雷佳音與胡歌主演的《抓特務》上映。

這部投資超2.8億元、被業內寄予厚望的頭部項目，在端午三天假期內僅收獲5997萬元票房，位列檔期第三。

上映四天票房不足7000萬元，貓眼預測最終落點跌至1.3億元附近。

而同期一部上映已近兩個月的《給阿嬤的情書》，以全素人出演、1400萬元制作成本，在端午檔仍拿下7551萬元票房。

這組數據的反差，尖銳得令人難以回避。

有人說《抓特務》品質不差——豆瓣開分7.5，是馮小剛繼《芳華》之后口碑最好的片子。也有人說它只是運氣不好，撞上了大盤低迷。

但這些辯解都無法掩蓋一個正在發生的事實：馮小剛，這個曾經的中國賀歲片之王，正在被市場和觀眾拋棄。

這不是某一部電影的偶然失手，而是一個時代創作者的必然落幕。

一、數據不會說謊：從巔峰到谷底

讓我們先直面數字。

1997年，《甲方乙方》以3600萬票房拿下年度冠軍，開創了中國內地“賀歲檔”的概念。此后《不見不散》《沒完沒了》接連登頂年度票房榜。2003年《手機》拿下年度國產片票房冠軍，2004年《天下無賊》成為馮小剛首部票房破億的作品。2009年，馮小剛憑借《非誠勿擾》成為中國首個作品票房過10億元的電影導演。2017年，《芳華》收獲14.23億元票房。

那是屬于馮小剛的時代。

然而從《芳華》的巔峰之后，曲線急轉直下。2019年《只有蕓知道》上映一周累計票房僅1.23億。2023年《非誠勿擾3》最終票房1.02億元——曾經統治賀歲檔的頂級IP，撲得悄無聲息。2025年《向陽花》票房2.3億元，馮小剛自己在朋友圈稱之為“春節檔后第一部沒賠錢的國產片”——注意這個措辭，“沒賠錢”已經成了值得慶賀的事。

再到2026年《抓特務》，端午檔票房僅6087萬，貓眼預測最終落點跌至1.3億附近。據媒體報道，該片投資約2億，加上宣發近3億，回本線至少在6億以上，虧損將超過1.5億。

從14億票房高峰，連續三部新作票房均不足2億，除極簡小成本的《向陽花》外，其余三部全明星大片全部虧損。馮小剛大導IP持續貶值，全明星陣容不再具備票房兜底能力。

如果這還不叫“過氣”，什么才叫？

更扎心的是對比。《抓特務》首日排片占比部分區域高達25.9%，但上座率僅3.5%，呈現出嚴重的高排片低上座倒掛現象。排片給足了，觀眾不進場。而同期《給阿嬤的情書》排片占比只有10.3%，上座率卻遠超《抓特務》。觀眾用腳投票，票投給了誰，一目了然。

在觀眾年齡結構上，《抓特務》40歲及以上群體占比高達39.1%。一部商業大片，主力觀眾竟然是中老年人——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年輕人根本不進他的影院。

二、當“馮氏”不再是一種語言

馮小剛的過氣，首先源于他與當下觀眾之間的語言隔閡。

《抓特務》拍得工不工整？工整。制作精不精致？精致。表演在不在線？在線。但問題恰恰出在這里——它太“工整”了，工整到失去了打動人心的力量。

有評論一針見血地指出：“馮小剛太懂怎么拍電影了，他那一套技法已經練得滾瓜爛熟，怎么拍、怎么說，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也許正是這種太熟練，讓電影失去了那種真實的生命感。”

這叫什么？這叫匠氣太重，靈氣全無。

《抓特務》改編自豆瓣9.4分的電視劇《無悔追蹤》。原著提供了豐厚的故事底本，二十集的電視劇版用足夠篇幅鋪陳四十年的時代變遷。

但壓縮成141分鐘的電影后，那些原本可以慢慢發酵的情感、層層遞進的張力，全部被擠成了碎片。編劇史建全坦言，原始劇本寫了110頁，遠超最終公映版的體量。

結果是：什么都有，什么都點到為止。兩個人三十五年貓鼠游戲的心理變化，始終停留在表層，觀眾找不到可以著力共情的點。

更致命的是預期錯位。片名《抓特務》聽起來像諜戰懸疑，觀眾腦子里自動帶入的可能是《懸崖之上》那種冷冽對峙。

但進了電影院才發現，馮小剛拍的是一部地地道道的年代戲——諜戰的緊張感被沖得很淡，留下的全是家長里短和時間流逝的痕跡。這種預期和實際內容之間的錯位，讓不少觀眾看完只覺得沉悶。

馮小剛還在用二十年前的方式，講述一個四十年前的故事，試圖打動今天的觀眾。 這套邏輯，失效了。

這幾年年代戲在劇集市場不乏佳作，《人世間》《小巷人家》等都曾引發熱議。但劇集與電影的觀看邏輯截然不同——幾十集的容量允許觀眾慢慢進入人物命運，電影必須在兩小時內完成情感交付。

《抓特務》這樣的故事，放在劇集序列里或許還能憑借扎實的文本贏得口碑，放在電影市場的短周期競爭里，它的長項很難轉化為票房。

馮小剛似乎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意識到了卻無力改變：觀眾已經不需要他了。

三、從“小鋼炮”到“求人走個面”

如果說創作上的脫節是“技”的問題，那么姿態上的轉變則關乎“道”。

曾經的馮小剛是什么樣子？人送外號“小鋼炮”，懟天懟地，從來都是無差別掃射。2017年，他在上海電影節上說出那句震驚全場的話：“中國電影之所以垃圾，是因為有垃圾觀眾。”

彼時的他，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因為他確實拍出了觀眾愛看的電影，也確實站在行業的頂端。居高臨下的姿態雖然刺耳，但至少有一種“我有底氣”的傲慢。

然而到了2026年，一切都變了。

《抓特務》北京首映禮上，韓紅站臺喊話：“北京2000萬人，能不能走個面兒，把第一波票房給搞上去？”馮小剛在一旁大贊韓紅“有情有義”。

這一幕的諷刺意味太濃了。一個曾經高高在上罵觀眾是“垃圾”的人，如今卻要拉上朋友在臺上低聲下氣地求觀眾“給個面子”。 網友的評論一針見血：“你們是有了，賺了錢分給我們嗎？”

這不是“走個面兒”的問題，這是信任破產的問題。

馮小剛多年前那句“垃圾觀眾”的言論被翻出來大范圍轉發。輿論紛紛諷刺其雙標：當年公然貶低觀眾，如今卻低聲乞求大眾捧場救票房。從居高臨下的指責，到無奈之下的懇求，這中間的路，是整個行業戲劇性變化。

更要命的是，這種“求人捧場”的姿態本身就暴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馮小剛的電影，已經不具備讓觀眾主動走進電影院的吸引力了。

一個真正有市場的導演，不需要求人“走個面”。觀眾會自發地買票、自發地安利、自發地二刷三刷。《給阿嬤的情書》上映近兩個月還能在端午檔拿下亞軍，靠的是口碑和情感共鳴，不是哪個明星喊一嗓子“走個面”。

當創作者從“被追隨”變成“被施舍”，過氣已是定局。

四、時代的列車，沒有等他

當然，把一切歸咎于馮小剛個人，也有失公允。更深層的原因在于：他那一代導演的敘事方式、美學體系、價值判斷，正在被整個時代翻篇。

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結構變化。

觀眾不再迷信大導演、大演員。市場進入買方階段。大麥娛樂總裁李捷在上海國際電影節上談到：“一旦電影成本上去之后，導演和所謂主創自由就沒有了，因為他得把這個錢花掉，就會想往高的配置，可能忽略故事以外的東西，更多依賴場景、特效……一個電影最核心還是好故事。”

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抓特務》投入超2.8億元，請了雷佳音和胡歌兩大明星——全明星陣容、大制作、大導演，典型的“頭部項目”配置。但觀眾不再為這套組合買單了。

看看這幾年真正成功的電影：《流浪地球》靠的是硬核科幻和工業水準，《哪吒》靠的是國漫崛起和情感共鳴，《年會不能停》靠的是精準戳中職場人的痛點，《給阿嬤的情書》靠的是樸素真摯的情感表達。這些電影的共同點是什么？是真誠，是對當下觀眾精神需求的精準回應。

而馮小剛的電影呢？《只有蕓知道》講的是異國他鄉的愛情往事，《非誠勿擾3》是二十年前IP的強行續命，《抓特務》是四十年前北京胡同里的貓鼠游戲。他始終在向后看，而觀眾在向前走。

2025年導演票房總榜前十中，新導演占據六席：餃子160億居首，陳思誠154億緊隨其后，郭帆88億位列第四。而張藝謀、陳凱歌、馮小剛分列第三、五、二十二名。馮小剛的導演票房僅排在第22位。

這不是排名的問題，這是代際更替的問題。曾經統治銀幕的老牌名導，如今在票房榜單上集體“掉隊”。只是馮小剛掉得尤其快、尤其徹底。

有人說當年崔永元事件之后馮小剛元氣大傷。這或許是一個因素，但絕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在于：他那一套“馮氏電影”的語法，已經無法翻譯成這個時代的語言了。

五、結語：體面地退場，也是一種智慧

《抓特務》拍得不算差。豆瓣7.5分，有人稱之為“馮小剛繼《芳華》之后口碑最好的片子”。制片人魏君子評價它“有著謝晉經典電影的特點”，“是一次值得尊敬且打動人心的創作實踐”。

我相信這些評價是真誠的。但“值得尊敬”和“值得買票”是兩回事。一個導演可以拍出一部“值得尊敬”的電影，然后賠掉1.5個億——這恰恰說明，他和他的觀眾已經不在同一個頻道上了。

互聯網上流行過一句話：時代拋棄你時，連一聲再見都不會說。這句帶有殘酷意味的話，擱在如今的馮小剛身上，精準得像一個冰冷的預言。

馮小剛曾經是中國電影最懂觀眾的人。他知道老百姓愛看什么，知道怎么讓觀眾笑、讓觀眾哭、讓觀眾心甘情愿掏錢買票。但那個“觀眾”已經變了——變年輕了，變挑剔了，變多元了，變碎片化了。而馮小剛沒有變。或者說，他變不了。

這不是他的錯。每個創作者都有自己的黃金時代，也都有自己的黃昏。張藝謀還在勤奮地拍，但票房號召力也已大不如前；陳凱歌偶有佳作，更多時候在消耗往昔的榮光。第五代導演的集體退潮，是中國電影產業走向成熟的必然。

只是馮小剛的退場方式，格外讓人唏噓。從賀歲片之王到票房毒藥，從“小鋼炮”到求人“走個面”，這中間的落差，不只是數字的落差，更是一個創作者與時代漸行漸遠的悲涼注腳。

《抓特務》之后，馮小剛還會拍電影。但屬于他的時代，確實已經過去了。與其在票房泥潭中越陷越深，不如體面地退場——把舞臺留給更懂這個時代的年輕人。

畢竟，沒有人永遠站在山頂。但有些人在下山時，還能保持優雅；而有些人，則被時代推著滾了下去。

馮小剛屬于哪一種，觀眾已經用票房給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