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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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工裝外套、運動鞋,臉上似乎沒有化妝,皺紋自然呈現——坐在記者面前的著名演員梁朝偉幾乎不帶一絲明星光環。在上海影城千人廳舉行的“電影大師班”上,他依然是這身樸素的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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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
以內向著稱的梁朝偉,近年來出席了不少公開活動,今年還擔任了第28屆上影節金爵獎評委會主席。他坦言,如今的狀態比從前輕松、開放了一些。不過,他并不覺得性格內向會影響評委工作,“平時拍戲也是團隊工作,需要和整個工作團隊溝通,這和做評委沒有本質區別”。
從《重慶森林》《花樣年華》到新作《寂靜的朋友》,梁朝偉塑造了一系列孤獨的角色。他說,自己在內心深處享受孤獨,喜歡獨處。“我本來就是孤獨的,從小長大就這樣,那種孤獨感也許是我的‘招牌’。”
上海是放大的香港
1983年從影至今,梁朝偉憑借細膩、克制的表演風格和卓越的角色塑造力,收獲觀眾的喜愛。他游走于藝術電影與商業大片之間,收放自如,總能用精準的表演為角色注入鮮活而持久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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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爵對話之梁朝偉大師班 鐘菡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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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爵對話之梁朝偉大師班 鐘菡 攝
“我從小就在電影院里長大,一個星期起碼要看四五部電影。”梁朝偉自幼喜愛電影,他笑著回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娛樂活動不多,母親有七八個兄弟姊妹,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電影。“我喜歡看電影,因為可以在兩個小時里離開現實一段時間。”如今,他依然保持著觀影習慣,“一個星期我最少會看四五天,什么類型我都看,藝術的、主流的都看,通常都是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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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 賴鑫琳 攝
對于AI技術對影視行業的沖擊,梁朝偉認為這是一把雙刃劍。“AI的確有它的好處,縮短了前期跟后期的工作,對電影來說省了很多錢。但另一方面,可能很多人會失去工作。”他相信AI目前還是沒有靈魂的,創作的部分仍然需要人。至于AI是否能替代演員,他態度明確,“我覺得演員不容易被代替”。他用鉆石作比:“科技已經可以做出一模一樣的鉆石,但真的和假的放在一起,你的感受還是不同。”
解放日報:這幾天看了12部電影,累不累?有沒有發現一些很驚喜的地方?
梁朝偉:還好,有發現一些有趣的電影,不然就慘了。
解放日報:評委間有沒有意見不統一的時候?
梁朝偉:當然有。因為電影是很主觀、很個人的,每個人都有他的角度。但是好幸運,比較重要的大獎,大家都有共識,所以還好,還算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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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情》
解放日報:這次上海國際電影節展映您的6部片子,橫跨39年。最早的是關錦鵬導演1986年的《地下情》,最近的一部是去年伊爾蒂科·茵葉蒂導演的《寂靜的朋友》。這39年間,您覺得自己身上什么東西變了,什么東西沒有變?
梁朝偉:沒有變的是非常享受當演員,變的是從一個不太確定自己表演方式的演員,一直學習,到最后找到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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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蝴蝶夢》
解放日報:您是什么時候找到自己的方向的?
梁朝偉:我的第一個啟發來自侯孝賢導演。他啟發我看文學,文學對表演很有幫助,包括你的想象力。《悲情城市》里面,辛樹芬是一個素人演員,但是她演得非常好,可以說是一個天才演員。那個時候我就跟自己說,希望自己能演到像她那樣,很自然,沒有表演的痕跡,但是有很豐富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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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在金爵獎評委見面會上 賴鑫琳 攝
那時我就有這樣想去改變的想法,但是畢竟電影是一個團體的工作,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要大家都理解才行。拍《阿飛正傳》最后一個鏡頭時,我突然覺得,就想要這樣的一種感覺,不需要講話,但是你會因為這個人物的亮相而對他產生興趣。我很感激王家衛導演,我和他共事了20年,在20年里他一起幫我有機會練習和固定自己的表演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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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
解放日報:這次展映的片子里有很多跟上海有關的,比如侯孝賢導演的《海上花》、程耳導演的《無名》等。通過拍攝這些電影,會對上海產生更深的理解嗎?
梁朝偉:我跟上海的緣分很深,小時候,我家樓下就有不少上海餐廳,一切是從食物開始的。后來拍電影,有機會來到上海,就感覺很親切,畢竟都是南方城市。上海給我的感覺就是很時髦的一個城市,多元文化交融,有很先進的東西,也有一些古老的建筑物。我在這邊也拍過一些電影,上海在我眼里是一個放大的香港,跟以前的香港很像,也是一個很國際化的城市,我對上海有一種很特殊的情感。
解放日報:這次來上海正好趕上梅雨季,有沒有出去逛逛?
梁朝偉:我沒有時間(笑)。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從影40余年,有人稱他是“天才魔術師般的演員”,因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隨角色而動,與人物靈魂相通;也有人欣賞他從心出發的堅持——“拍想拍的戲,做想做的創作”。
梁朝偉將自己的表演生涯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從電視臺起步;遇到導演侯孝賢后,他開始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樣的表演風格;與王家衛導演合作的20年里,他打下扎實根基,形成自己的表演風格。他說,如果工作到90歲,30年算一個階段,現在已是自己的最后一個階段。在大師班現場,有觀眾大喊“拍到90歲”,梁朝偉笑著回應:“希望還有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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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在金爵獎評委見面會上 賴鑫琳 攝
去年2月,在電影《花樣年華》特別版上海首映禮上,演員辛芷蕾曾回憶,自己入行時拍的第一個廣告,就是和梁朝偉合作的。沒想到一年后,兩人竟在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席上重逢。被問及這段往事時,辛芷蕾感慨道:“再次坐到梁先生身邊時,這20年的路就像切片一樣。”梁朝偉則坦言,自己其實已經對那個廣告沒有印象了,“后來團隊發了廣告給我看,才知道當時跟她合作過。我覺得她從一個素人到取得現在的成績,除了天分,一定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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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在金爵獎評委見面會上 賴鑫琳 攝
正如梁朝偉所言,他從來不去計劃,喜歡順其自然,等待驚喜發生。而那些計劃之外的際遇,往往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解放日報:您最近有跟羅伯特·德尼羅碰面,作為互相欣賞已久的兩位“影帝”,見面時彼此會說些什么?
梁朝偉:其實沒有說什么。
解放日報:他好像也是一個很內向、很社恐的人?
梁朝偉:對,很有趣。我們時隔二十幾年再次見到面,但不是約定好的,是偶然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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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傳之東成西就》
解放日報:內向的性格,也就是現在所謂的“I人”,對演員來說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梁朝偉:我覺得沒什么影響。
解放日報:是不是內向的人,內心會比較敏感,容易跟角色共情?
梁朝偉:可能會。因為內向的人比較喜歡獨處,獨處的時候更能感知到內心的感覺。
解放日報:會把自己內心的感受放到角色里面,然后表演出來?
梁朝偉:當然。
解放日報:羅伯特·德尼羅80多歲了還在演戲,最近還有《愛爾蘭人》《黑道中人》這樣的作品,您會像他一樣演到80歲嗎?
梁朝偉:我應該不會(笑)。哇,拍戲是需要很多能量的,也需要很長時間去準備,需要很多體能,對身心的需求都有很多,也不一定會碰到很好的計劃。隨著年齡增長,你的選擇也會越來越少。
解放日報:聽說您不太看劇本和角色,更看重跟您合作的人。您最喜歡跟什么樣的創作者合作?
梁朝偉:首先是我喜歡他的電影,然后我要喜歡這個人,所以我每一次跟一個新導演合作之前,都必須要跟他聊過、開過會或者見過面,然后在見面過程里,我會去感受這個人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如果感覺對了,那就會跟他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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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朋友》
解放日報:什么樣的人會容易感覺對?
梁朝偉:比如說像我上一部電影《寂靜的朋友》,導演(伊爾蒂科·茵葉蒂)就是一個很有內涵但是很謙虛的人。她也很有自信,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覺得她是一個性格很好的人,很容易相處。再加上我很喜歡她之前的電影,所以就合作了。有些人你感覺不對,也就不想合作,因為拍一部電影是需要很長時間在一起的。有什么樣的導演,就有什么樣的團隊。
解放日報:所以相同的人會聚在一起,然后把一個作品做出來。
梁朝偉:對,我也相信人跟人之間會有一種連接,你會感覺到這個人跟你的磁場很像。
解放日報:據說茵葉蒂導演是因為看到您的一個5分鐘的電視訪問而決定找您合作,因為她覺得您全程投入,為這5分鐘創造了意義。
梁朝偉:其實她發劇本給我的時候,我看完并沒有特別大的興趣。因為劇本里只有不同年代的三段故事,并不算一個完整的故事,很難想象拍出來會是什么樣子。我只是覺得那個角度很特別——因為是從一棵樹的視角來講述。不過那時我還沒開始讀關于植物的書。后來我看了她前兩部電影,非常喜歡,就約她做了一個線上見面。我對她的感覺非常好。我不想用腦子去判斷一個人,因為你會計算,我都是用心去感受一個人,心不會騙你,它只有喜歡和不喜歡,我是相信直覺的。
解放日報:導演曾說這個角色是為您創造的。
梁朝偉:對,后來有人問過我:為什么導演說,你不演她就不做計劃?我問過導演,簡單來說,就是她看到那個訪問時,第一反應是覺得非常了解我,好像認識我很久一樣,很清楚我是怎樣的人,所以很想為我寫一個劇本。其實她并不是真的認識我,而是憑想象,結果認識我之后發現,她的想象和真實的我完全一樣。她創作的過程本來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是有一些零碎的想法冒出來,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她說,那次看到我的訪問,就像打開了整個宇宙,一下子知道要拍什么了。所以如果我不演,她就不會做這個計劃。
解放日報:和不同的導演合作,會對您有不同的演技方面的塑造嗎?
梁朝偉:不同的導演會有不同的要求,有些導演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希望你用他的方式去表演,有些則給你很多自由,但必須前期準備工作做得很足,現場才能隨心所欲。有些是比較實驗性的,像王家衛導演,可能一場戲春夏秋冬各拍一遍,所以不同導演有不同的工作方式和自己的一套想法。
解放日報:40多年里,您拍過的角色大都跟您的年齡相匹配,女演員有時候會擔心年紀大了沒有合適的角色,男演員會有同樣的擔憂嗎?
梁朝偉:也會有,角色選擇會越來越窄,但這個也沒有辦法,這是自然的。
解放日報:接下來有沒有做導演的計劃?
梁朝偉:跟那么多優秀的導演合作過以后,你就會覺得沒有辦法,因為導演見識過的東西太多了。我一直都希望在現場盡量把自己的東西做好,不用導演操心。我覺得導演已經很累了。
大自然讓我感覺舒服
電影鏡頭之外,梁朝偉喜歡田園生活。妻子劉嘉玲曾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他在田間撿雞蛋的視頻,配文“簡單原始快樂”。他也因此得了“雞蛋大叔”的稱號。在他看來,這也是自己真實的一面,“在城市生活一段時間,就會覺得有壓迫感,需要去鄉下待一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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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偉接受解放日報專訪 鐘菡 攝
梁朝偉是個很安靜的人。走廊外,影迷人潮涌動,擠得滿滿當當,手里捧著各式海報,隨時準備沖上前求一個簽名。但等他開口說話后,仿佛一切都安靜下來。他的語速緩慢而沉靜,慢慢把聽眾帶入一種平和的氣氛中。導演侯孝賢曾銳評他:外表平靜,內心暴烈。“他還說我‘悶騷’。”梁朝偉笑著補充。他不忌諱各種問題,但時時惜字如金,唯獨聊起自然、聊起帆船時,他像被打開了話匣子,仿佛已經站在海風中,手指輕輕撥動,隨著帆船一路前行。
解放日報:您演過很多孤獨的人,這種孤獨感對您來說是享受的嗎?
梁朝偉:我很享受孤獨的感覺。我喜歡獨處,有人會覺得孤獨,但是我沒有覺得不舒服的地方。我覺得挺舒服的,有的時候我需要個人的空間。
解放日報:所以您喜歡大自然,喜歡一個人運動?
梁朝偉:我相信誰都喜歡大自然,因為大自然有讓我感覺很舒服的磁場。比如說我很喜歡海,我在海里感覺很放松、很安靜。我也喜歡沙礫。所以我喜歡的運動都是跟大自然互動的。比如說帆船,你需要有一點技術去駕馭它,其實更多是你對整個大環境的注意。因為風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它是隨時改變的,在不同的地區,風是不一樣的。但你只有一張帆,你只是靠風。這是一個跟大自然互動的游戲,你能夠跟它達到和諧,你就會行船順利,如果你跟它相反,你可能就會翻船。很多時候,在跟大自然互動的運動里面,你都會感覺到應該要謙虛。
解放日報:面對自然的時候人類才會感覺到自己很渺小。現代人好像普遍有一個問題,就是太關注自己了。
梁朝偉:對,所以在大自然里是最放松的。
解放日報:有時候是不是會忘掉自己?
梁朝偉:我不會忘掉自己,但是我會感覺很舒服。
解放日報:享受大自然、騎車、帆船……生活是怎么滋養表演的?
梁朝偉:人生閱歷會讓你更有厚度和深度,你的價值觀、人生觀也會改變,會從你的眼睛里面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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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
解放日報:您塑造了很多孤獨的角色,您覺得一個人是應該在自己的舒適圈里面,演自己擅長的角色,還是應該不斷地去突破,不斷地去打開自己,接受更多的可能性?
梁朝偉:我覺得應該是要走出舒適圈。你走出去,代表你不怕失敗,在舒適圈里面會讓你覺得有保障,但是這會阻礙你的進步,需要不怕失敗,才會學到更多的東西,然后讓你成長。
解放日報: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很完美主義的人,那時候會害怕失敗嗎?
梁朝偉:會啊,所以我是最近才開始走出我的舒適圈的,應該更早一點。
解放日報:是怎么會發生這種轉變的?
梁朝偉:可能是人成熟了吧。成熟了以后,你會覺得應該要做這樣的嘗試,那就去做,反正你也不確定將來還有沒有機會這樣做。
解放日報:在挑選下一個角色的時候會專注于挑選那些突破舒適區的角色嗎?
梁朝偉:一半一半吧。我不會故意去找一個角色,但有時候會為了一些朋友,如果我參加可以完成他的夢想的話,我也很樂意這樣做。我也會愿意跟一個雖然素不相識,但是有勇氣并且覺得值得去冒險的同伴,一起去做點事情。
梁朝偉
華語影壇最具代表性與國際影響力的演員之一。代表作有《悲情城市》《花樣年華》《一代宗師》《無名》等。2023年,獲頒第80屆威尼斯電影節終身成就金獅獎,成為首位獲此榮譽的華人演員。2026年出任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
原標題:《解放日報專訪梁朝偉:享受孤獨感》
欄目主編:施晨露 題圖來源:上海國際電影節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鐘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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