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世界杯足球賽是茶間話題。每當日本國家足球隊出場，球衣胸前那只黑色三足烏鴉總會出現在億萬觀眾的視野里。

很多人以為那不過是一個設計師隨手選定的圖騰，頗具東方神秘感，又與足球這項運動莫名相配。然而這個隊徽的來歷的背后，卻牽涉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一片古老的神話土地，以及一段跨越中日兩國古典文獻的文化公案。

因為這只黑鳥的名字，不叫“烏鴉”，而是叫做“八咫鳥”。

故事要從一個叫“中村覺之助”的男人說起。

1878年，中村覺之助出生于和歌山縣那智勝浦町。這是一個面朝太平洋、背倚熊野山地的漁港小鎮，以那智瀑布和熊野那智大社聞名于世。中村后來考入東京高等師范學校，師從柔道宗師嘉納治五郎門下。

1902年，中村覺之助在東京師范學校創立了日本第一個足球部。這一年，被后世公認為日本足球運動的起點。

然而中村英年早逝，1906年便已離世，年僅28歲。他沒能看見自己種下的這粒種子如何生長，但足球在日本的土地上確實扎了根，并在此后數十年間緩慢壯大。

1931年，日本足球協會正式成立后決定制作會徽。討論的起點是一個樸素的想法：以中村覺之助為紀念對象，從他的故鄉尋找靈感。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熊野山。

熊野是一個在日本文化里分量極重的地名。

熊野三山——熊野本宮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是日本神道與佛教融合信仰的圣地，自平安時代（中國唐朝）起便是皇室貴族參拜朝圣的目的地。這片山地被認為是死與再生的交界，是靈魂凈化的場所，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而熊野最重要的神話意象之一，正是八咫鳥。

根據《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的記載，上古時代，日本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從九州出發，經由海路南下，在熊野上陸，隨后向東挺進，立志要建立國家。然而熊野的山道兇險難辨，神武天皇一行人迷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此時，天神派遣了一只巨大的黑鳥為神武天皇引路。

這只烏鴉長有三條腿，體型碩大，在山道間飛翔指引，最終將神武天皇一行帶出迷途，走向如今的奈良地區，完成了東征大業，開創了日本的“大和國”——那是公元前660年的事。

這只三足黑鳥，就是八咫鳥。而神武天皇從熊野山走向奈良建國的山道，被稱為“熊野古道”——如今與西班牙圣地亞哥齊名，為世界兩大朝圣路之一，2004年成為世界文化遺產。

“咫”在古漢語及古日語中是一種長度單位，指拇指與中指張開的距離。“八咫”意為極大，所以八咫鳥的字面含義，就是“巨大的烏鴉”。而那三條腿，被后世解讀為天、地、人三才的象征，是宇宙秩序的具象化呈現。

日本足球協會找到了彫刻家日名子實三，請他以八咫鳥為原型，設計協會會徽。

日名子實三設計出一只三足烏鴉踩壓足球的圖案，剛勁有力，神氣十足。這個圖案自1931年啟用至今，已有九十余年歷史，成為日本足球最具辨識度的視覺符號。

熊野那智大社也因此與日本足球結下了跨越時代的因緣。每逢世界杯或奧運會開賽前夕，日本足球協會的負責人帶領主力選手，都會沿著熊野古道，專程趕赴熊野那智大社，在供奉八咫鳥的神殿前進行必勝祈愿。這只神話中的烏鴉，成了日本足球的精神圖騰。

然而事情并沒有到此結束。

2021年，日本足球協會出版了《協會百年史》，在這部官方歷史文獻里，拋出了一個令許多人意外的結論：

協會會徽上那只三足烏鴉，并非單純來源于日本神話中的八咫鳥。

理由頗為嚴謹：經過史料考證，《古事記》與《日本書紀》的原文中，從未明確記載八咫鳥長有三條腿。“三足”這一特征，實際上來自中國古代典籍。

在中國傳統神話體系里，太陽之中棲居著一只三足烏鴉，名為“三足烏”或“踆烏”，見于漢代思想典籍《淮南子》等文獻。這只烏鴉是太陽的化身，象征光明、權威與無窮的生命力。這個意象早在漢代便已定型，并隨文化交流傳入日本。

負責設計會徽的日名子實三，作為一名受過系統教育的藝術家，對這段淵源理應知悉。因此協會在百年史中得出結論：會徽上的烏鴉，既是神武東征中的引路八咫鳥，也是中國古典中象征太陽的三足烏——兩者在這個設計里交疊融合，共同構成了這只烏鴉的意義層次。

此后，日本足球協會正式向一家將會徽來源單獨歸結為八咫鳥的中學歷史教科書提出勘誤請求，要求修改相關描述。出版社表示將認真考慮，向文部科學省申請訂正。

這個故事讓我想到許多。

日本文化里本就有大量經由中國傳入、后來被徹底“本土化”的元素，從漢字到建筑樣式，從節令風俗到哲學思想，幾乎無處不在。三足烏鴉這個意象的旅程，不過是其中一個具體的切面：從中國古籍中描繪太陽的神鳥，經由文化交融，與日本本土的神話敘事相互嫁接，最終凝聚成一個獨立的、被日本人視為己有的文化符號。

這并不是一種文化的“剽竊”，而是文明在流動過程中本來就有的形態——接受、消化、再創造，最后生長出新的根系。

前幾天，我帶領“靜說日本”讀者伙伴們，在巡禮了空海大師入定千年的高野山之后，又沿著熊野古道，來到了熊野山，登上了熊野那智大社，見到了那一只供奉在神殿前的八咫鳥。也因此感悟到，原來日本的歷史，是從這里開始。

視頻鏈接：熊野古道——世界古老的朝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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