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2月10日,布宜諾斯艾利斯總統府的陽臺上人頭攢動。新任總統勞爾·阿方辛宣誓就職,當他向人群致意時,站在家屬區的一位東方面孔格外醒目。他叫程立人,57歲,貴州思南人,十幾年前還在朝鮮戰俘營里為活命掙扎,如今卻是阿根廷政壇“第一女婿”,也是當地響當當的農牧業巨頭。這條常被提起的傳奇軌跡,始于半個世紀前的西南山城。
1926年,貴州鹽號商賈程家添得一子,取名“立人”,寄望他學成報國。得益于家境寬裕,程立人從小就被送到教會學校,跟洋教師學英語、法語,后來又把西班牙語撿了起來。外語天賦讓他在同窗中顯得與眾不同。可惜,時代風云變幻,1949年大學畢業那年,國內政局劇烈震蕩,他遞交的求職信一封接一封,卻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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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他索性先糊口,考進國民黨第95軍當翻譯。轉年初,鄧錫侯舉旗起義,整支部隊被編入解放軍第60軍。不久之后,第60軍奉命北上,補入志愿軍序列,歸入180師。對于這支“雜色部隊”而言,朝鮮半島幾乎還在地圖上,便已被拉到三八線。
1951年春,“五次戰役”爆發。北漢江南岸,一支部隊在山谷里被美韓軍隊包抄,正是剛上前線不久的180師。通訊失靈、補給中斷、撤退路線再三變動,夜色里整建制隊伍被沖散。熬了七天六夜后,彈盡糧絕的程立人倒在亂石叢。他醒來時,頭頂是刺眼探照燈,四周是美兵的步槍——成了俘虜。
戰俘營號稱人道,卻處處顯露冷硬。每天四百克發霉米飯,配上一碗看不出原形的菜湯,再加例行的體力勞動。半夜,強光直射,廣播里循環放“自由世界”的宣傳帶。更鬧心的是,被逼迫在衣服上縫“反共好漢”字樣的威脅,讓很多人日夜煎熬。程立人會英語,更懂些美方紀律,被推出來做“翻譯兼聯系人”。他既要給美軍傳達命令,又得維持華人戰俘的秩序,里外不是人。一次深夜,有年輕戰士沖他吼:“程翻譯,你到底站哪邊?”他沉默半晌,只回了句:“想活。”說完轉身離開,背影里全是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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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交換戰俘談判久拖不決,美軍索性讓每個人簽“自由選擇歸屬”的協議。不簽,皮鞭電棍伺候;簽了,能去臺灣、韓國或第三國。六千多名志愿軍堅持血書“回祖國”,還有萬余人猶豫。程立人搖擺了幾夜,終究沒在文件上按下回國的血指印。“自己的履歷在祖國不好交代”,他悄悄告訴好友,“與其回去添亂,不如遠走他鄉。”
戰后,他被送往印度中轉。可種姓壁壘森嚴,外來者被視作“不可接近”。程立人在加爾各答港口當臨時工,日薪微薄,還常被拒之門外。忍了一年,他湊夠船票,登上駛往南美的貨船。1955年,他抵達布宜諾斯艾利斯,在熱浪與探戈中謀求新生。
城里華僑寥寥,牙買加街上的“華利”珠寶行收留了這個年輕人。掌柜看中他的三語能力,讓他招呼歐洲游客。一個月不到,他的銷售額翻了三倍。老板振臂一呼:“這小子有兩把刷子!”也正是那時,程立人注意到柜臺角落的紅紋石。當地人當半寶石論斤賣,可在印度卻被視作象征愛情與權勢的“薔薇之淚”。信息差,就是金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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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積蓄連同老板的賒貨裝箱,背回孟買,再轉手兜售給印度珠寶世家。利潤高得驚人。不出三年,他便回購了“華利”珠寶行,又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孟買、開羅等地開設分號,形成一條從礦山到柜臺的供應鏈。緊接著,他又盯上了豆粕——印度出口價僅及阿根廷國內進貨價的一半。他包下船只,往返運糧墾區,賺得更加輕松。1970年代末,他名下的牧場、玉米地已橫跨潘帕斯草原60多萬畝,“來自中國的程老板”成了當地報紙的常客。
財富之外,命運還給了他另一份意外。1975年的一次慈善酒會上,程立人與法學教授阿爾芭·阿方辛相識。女方是激進黨領袖勞爾·阿方辛的胞妹,家世顯赫,脾氣卻直爽。兩人用西班牙語夾雜些英語聊天,從探戈講到《紅樓夢》,一夜無話不談。有人勸程退縮:“門不當戶不對。”他淡淡回應:“語言都能學通,人心還溝通不了?”1978年,兩人在大教堂舉行婚禮,城中報紙用大字標題宣布:“東方商人與政治名門的結合”。
婚后不久,阿方辛步入總統府,程立人成了“總統妹夫”。有人揶揄他“嫁入豪門”,可在隨后的歲月里,他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是附庸。阿根廷經濟動蕩,他自掏腰包賑濟牧區災民;華人社區缺乏學校,他主持修建了4所雙語小學。1980年代中期,中阿關系回暖,大豆、牛肉貿易剛起步。程立人頻繁穿梭于北京、布市兩地,牽線搭橋。貴州茅臺第一次登上阿根廷餐桌,他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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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忘記貴州老家。1989年,思南遭洪災,程立人捐款捐物,又援建了一條跨河大橋。鄉親們納悶,當年的公子爺竟成了異國富翁?有人問他:“后不后悔當年沒回國?”他搖頭,“路是一步步走的,人在外,心在家。”言罷,望著烏江水發了會兒呆。
1990年代之后,他低調轉入慈善,珠寶和牧場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有意思的是,每逢清明,他必帶著孩子回中國掃墓。小女兒用貴州方言喊鄰居“嬢嬢”,惹來滿村驚嘆。程立人笑著說:“血脈這東西,怎么割都在。”
程立人的故事常被當作“海外成功學”談資,但若仔細梳理,會發現其中充滿了選擇與代價。假如1953年他冒險回到祖國,命運走向必已大不同;可若當初簽去臺灣,也未必攀得上珠寶大戶的順風船。戰爭、漂泊、財富、親情在他身上交織,把一名普通戰俘推成跨洋富商,也讓人反復思量命運與選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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