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并不是說，刻在黑山上的這四個人不配擁有一席之地。恰恰相反，他們都當之無愧。問題在于，拉什莫爾山講述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它呈現的是定格在歷史中的偉岸人物形象，但美國從來不是靠知名人物單獨建成的。

每一位喬治·華盛頓背后，都有一位為革命籌措資金的羅伯特·莫里斯。每一位托馬斯·杰斐遜背后，都有一位在《獨立宣言》起草之前就提出獨立主張的理查德·亨利·李。每一位畫像懸掛在博物館中的著名開國者背后，都還有無數名字已被淡忘的人，正是他們的貢獻讓這場美國實驗成為可能。

華盛頓或許領導了軍隊，但正是羅伯特·莫里斯幫助確保了這支軍隊依然存在。革命靠理想推動，但也離不開靴子、火槍、面粉和信用。喬治·梅森也應列入這份名單。他拒絕在憲法上簽字，因為擔心憲法對個人權利的保護還不夠充分。他的反對意見后來為《權利法案》的出臺鋪平了道路。

梅西·奧蒂斯·沃倫從未擔任公職，也未曾執劍作戰。即便如此，她的寫作仍使她成為革命時期最有影響力的聲音之一。在沒有社交媒體、有線新聞、播客，甚至連電力都尚未普及的年代，她塑造了支持獨立的公共輿論。海姆·所羅門是一位出生于波蘭的猶太移民。在革命陣營急需資金時，他利用自己的金融才能和個人資源支持這場事業。他的故事表明，美國的成功長期以來都依賴那些從世界各地來到這里、并幫助建設這個他們選擇熱愛的國家的人。

詹姆斯·威爾遜幫助確立了美國政府最具標志性的原則之一：主權屬于人民，而不屬于國王，也不屬于各州。今天，這一理念聽上去似乎理所當然；但在18世紀，它具有革命性。普林斯·霍爾則敦促這個新生國家讓自己宣稱的理想與現實相符。他在許多人不愿正視自由與奴隸制之間矛盾的年代，要求給予黑人自由與平等。

他的聲音提醒人們，美國最重要的一些批評者，往往恰恰是最忠誠的信奉者，因為他們認真對待《獨立宣言》中的承諾。理查德·亨利·李提出決議，宣布殖民地“現在是，而且按其權利應當是，自由而獨立的國家”，在杰斐遜落筆寫下宣言之前，就已經推動了獨立進程。

還有約翰·迪金森。人們常把他記作反對立即獨立的愛國者，但他展現了一種當下美國極度缺乏的民主品質：有原則的分歧。他認為，殖民地在與英國決裂之前，應先窮盡一切和平途徑。即便最終還是宣布了獨立，他仍加入這項事業，并忠實地為之服務。

美國革命也不例外。它需要那些廣為人知的領袖，也同樣需要金融家、作家、移民、持不同意見者、組織者、思想者，以及愿意為超越個人利益之事作出犧牲的公民。今天也是如此。我們生活在一個迷戀“被看見”的時代。我們統計粉絲、點擊、觀看和點贊，常常以為最重要的人，就是最受關注的人。

開國者們更清楚，事實并非如此。支撐革命的，是農民、印刷工、商人、水手、教師、牧師、母親、勞動者、士兵和移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留下肖像，但正是他們承擔了創建共和國的重擔。這個共和國建立在一個激進的理念之上：普通公民能夠治理自己。這個理念今天或許已不再那么激進，但它依然脆弱。

如今美國面臨的挑戰，與1776年并不相同，但那個根本問題依然驚人地相似：自由的人能夠治理自己嗎？答案不會只來自總統、參議員、州長、億萬富翁、網絡紅人或媒體名人。答案將來自那些默默承擔自治所必需工作的人：教育孩子、創辦企業、服務社區、撫養家庭、解決問題、講出真話，并在犬儒主義面前選擇合作。

約翰·F·肯尼迪曾用一句美國總統最令人難忘的話概括這種精神：“不要問國家能為你做什么，要問你能為國家做什么。”這句話的力量在于，它把責任放回了開國者原本設定的位置：人民身上。不是國王，不是精英，也不是紀念碑，而是公民。盡管存在種種分歧，但不應忽視美國故事本身的非凡之處。1776年，世界上大部分地區仍由國王、皇帝、貴族和世襲特權統治。信息傳播的速度不會快過馬匹。疾病經常重創人口。機會往往受制于出身、階層、地理位置和個人處境。過去250年間，人類進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發。

今天，一個普通人手中的智能手機所承載的信息，甚至超過許多國家元首在幾十年前所掌握的數量。人類顯著延長了預期壽命，通過全球通信網絡連接了數十億人，登上月球，繪制了人類基因組圖譜，并以前幾代人幾乎難以想象的規模擴大了繁榮與機會。

每一代人面對的任務都一樣：守住值得保留的東西，改進需要修補的部分，并讓共和國在自己手中變得比接手時更強大。那些被遺忘的開國者，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一點。他們并不是被名聲的許諾所驅動，其中大多數人也從未期待后世會記住自己。他們只是看見了責任，然后付諸行動。

也許這正是拉什莫爾山讓人感到它尚未完成的原因。這座紀念碑理應歌頌偉大領袖。但美國的故事從來不只屬于偉大領袖。如果真要為所有讓美國成為可能的人建一座紀念碑，黑山都不夠大。

在美國慶祝獨立250周年之際，當然應當紀念華盛頓和杰斐遜。但也應記住古弗尼爾·莫里斯、羅伯特·莫里斯、喬治·梅森、梅西·奧蒂斯·沃倫、海姆·所羅門、詹姆斯·威爾遜、普林斯·霍爾、理查德·亨利·李和約翰·迪金森。更重要的是，應當記住他們的故事帶來的啟示。那些被遺忘的開國者幫助建立了前250年。

接下來的250年，則由其余的人來負責。如果美國能夠成功，未來的人們或許會發現，拯救一個國家的人，并不總是那些面孔被刻在山上的人。很多時候，他們恰恰是那些名字幾乎無人記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