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駐韓國特約記者 林修遠 環球時報記者 陳子帥】編者的話：“去年我看第一季時起了雞皮疙瘩，而在今年的第二季中，中國的技術實力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我全程目瞪口呆地看完了。”今年5月，韓國廣播公司（KBS）推出《洞察：人才戰爭》紀錄片第二季，這部續作與前作一樣在短時間內突破了百萬播放量。作為一部完全采用韓語、沒有英語等其他語言字幕的“特供韓國”的紀錄片，這一傳播效果體現了其在韓國國內引發的廣泛關注和熱議。時隔一年，韓國拍攝團隊再度將鏡頭對準中國——這一次，不只是觀察，更是追問：當“中國速度”席卷全球前沿科技領域時，韓國身在何處，未來又將駛向何方？

“這是紀錄片還是科幻片”

韓國紀錄片《洞察：人才戰爭》第二季共分為兩集，第一集主題為《中國速度》，第二集為《韓國的兩難》，每集時長均超過40分鐘。截至發稿時，該系列紀錄片在KBS官方Youtube頻道的播放量已突破百萬。相較于第一季聚焦中韓人才培養方面的結構性差異——中國重視理工科、韓國深陷“學醫熱”——第二季將鏡頭轉向中國在人工智能（AI）、太陽能發電、低空經濟等領域的發展熱潮，同時探討韓國社會在全球人才競爭中應當選擇的方向。

這次，韓國攝制團隊先后深入北京、深圳、杭州等地的高校、實驗室、科技企業與產業園區，用鏡頭記錄下中國科技創新鏈條上的真實場景。從杭州公立小學的少兒編程啟蒙課堂，到北京大學“圖靈班”的科技人才培養，紀錄片清晰呈現了中國完整的科技人才培養路徑，以及中國在此方面的持續投入與長期規劃；從實驗室階段的人形機器人設計研發，到場景化的機器人學習訓練，再到產業園區的規模化批量生產，紀錄片展示了人才、工廠和數據如何在中國的一座城市中聚集并推動彼此前進，折射出中國完備的全產業鏈能力，這大幅縮短了實驗室里的技術與生產線和現實應用之間的距離；從戈壁灘荒漠上規模化投用的太陽能發電站，到廣州開放試運營的無人駕駛“空中出租車”，中國“先行先試”的創新文化為技術突破提供了肥沃土壤。十年前中國或許還是“后來者”，但如今已開始在全球范圍內樹立標準、引領市場。

該紀錄片導演鄭容載（音）接受韓國媒體采訪時表示，去年中國在AI與機器人領域取得的突破性技術成果令人震撼；而今年，更讓人驚嘆的是中國技術迭代發展的驚人速度。一年前尚不能穩定行走的人形機器人，如今已具備奔跑能力。過去僅停留在實驗室的研發樣機，現在已面向普通消費者開售。他認為，中國國家層面具有前瞻性的長期布局與持續投入，為AI領域的科研人才提供了有力支撐。

據韓媒報道，該紀錄片第一季的后續影響遠超評論區的議論。去年11月，基于該紀錄片內容的書籍正式出版；影片鏈接被轉發到上千名高管聚集的社交媒體平臺群聊中；部分地區的教育部門甚至建議學校教師必須觀看該影片。在政界，韓國總統李在明也在國家科學技術咨詢會議上提到“理工科優秀人才認為韓國沒有吸引力”的問題，并要求改革本國科研體系。

紀錄片第二季播出后同樣迅速引發韓國社會關注。多家韓媒認為，中國科技進步的核心動力在于長期的人才培養和產業戰略布局，而韓國則面臨理工科吸引力下降、頂尖人才過度集中于醫學等現實困境。有韓國網民留言：“我都不確定這是紀錄片還是科幻片，中國的發展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另一名韓國網民寫道：“看完這部紀錄片，我熱血沸騰，特別想為自己的國家做點事，可轉念一想，心里又特別發慌。”

并非科技弱國，為何如此焦慮

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王曉玲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縱觀全球，韓國實際上屬于科技強國行列。無論是專利數量、論文產出還是人均科技投入，韓國均處于較高水平，其高等教育普及率等指標更是位居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國家前列。

據記者了解，韓國在研發投入強度方面全球領先，擁有完善的信息通信基礎設施，以及以三星、SK海力士、現代汽車等企業為代表的世界級產業集團。在半導體領域，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長期位居全球產業鏈核心位置——今年第一季度，SK海力士在全球高帶寬存儲器市場占有率達到58%，位居第一；三星電子和美光科技以21%的市場份額并列第二。在研發投入方面，韓國研發支出占GDP比例位居世界前列，據韓國科學技術信息通信部的最新數據，2024年韓國研發總投入達到131萬億韓元（100韓元約合0.44元人民幣），占GDP比重首次突破5%，其中政府及公共經費約為28億韓元。

投入如此之高，為什么沒能激發出“韓國速度”呢？這背后涉及教育體系、人才流動機制、科研環境及利益集團結構等多重因素。韓國主流媒體的報道認為，中國科技產業快速發展的背后，有著中國超大規模市場支撐和國家政策導向支持，也有著社會對工程技術人才的廣泛重視——紀錄片中大量的年輕工程師和創業者形象給韓國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近年來，韓國媒體普遍關注本國一個人才流動現象：大量優秀學生將醫學院視為最理想選擇，但從國家產業層面看，頂尖人才長期集中流向非創新領域，已對韓國科技競爭力造成潛移默化的影響。大韓商工會議所2025年發布的《理工科人才短缺現狀及改善方案》報告顯示，到2029年，AI、云計算、大數據等新技術領域人才缺口將達到58萬人以上。報告明確將“醫學院集中現象”列為科技人才短缺的重要原因。

“如果我們不把AI作為關乎生存發展的核心戰略來進行全力投入，韓國制造業實際上就等于沒有未來。”大韓商工會議所產業創新本部長李鐘明（音）強調，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構建激勵機制，吸引國內外優秀人才匯聚到新技術領域。

SK集團會長、大韓商工會議所會長崔泰源在紀錄片中出鏡表示，韓國教育體系必須進行根本性改革——學校應從單純傳授知識的場所轉變為人與AI共同學習、實驗和實踐的平臺。他認為，韓國要想成為AI強國，必須加快技術發展速度，擴大AI基礎設施和投資規模，建立安全可靠的制度環境。他表示，韓國社會需要讓工程、科學和技術領域成為與醫學同樣具有吸引力的發展選擇。面對AI時代的到來，韓國既要加強本土工程技術人才培養，也要積極吸引海外高端人才。

在紀錄片的評論區中，有韓國網民直言：“在韓國，大家嘴上都說要重視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人才，但實際上呢？財富和權力永遠掌握在少數人手里，普通人再努力也難出頭。”更有韓國網民尖銳地批評道：“我們活在一個被各種利益集團統治的‘規章國家’。有選舉不代表就是真正的民主。如果不打破這些僵化的規則，十年后，我們恐怕只能淪為全球科技版圖中的邊緣角色。”

王曉玲對記者分析說，韓國自身科技實力不弱，但社會彌漫強烈危機感和反思情緒，背后有多重因素：第一，發展路徑單一帶來的脆弱性。韓國經濟高度依賴技術與人才，缺乏其他資源稟賦，因此對科技競爭變化極為敏感。第二，AI時代的結構性焦慮。韓國在生物科技等領域仍保有優勢，但隨著AI時代到來，韓國社會普遍擔憂其難以與中國、美國競爭，這種對“未來賽道”失位的預判構成了不安的來源。第三，前政府政策導向的負面效應。尹錫悅政府2023年曾削減自然科學領域投資，引發韓國科學家抗議，強化了“我們做得還不夠”的社會輿論，政府收縮關鍵領域投入與社會高期待形成反差，加劇內部焦慮情緒。

“太多韓國人對中國一無所知”

王曉玲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說，《洞察：人才戰爭》系列紀錄片在韓國引發巨大反響，除了中韓科技發展的鮮明對比外，民間認知層面的因素同樣關鍵。2020年新冠疫情暴發后，中韓之間的人員交流出現斷崖式下跌；尹錫悅政府上臺后推行“追美制華”外交路線，韓國社會輿論氛圍整體唱衰中國，“中國經濟見頂論”盛行。在這種環境下，韓國社會對中國的好感度和了解中國的興趣逐漸減弱。

去年1月，DeepSeek的火爆極大改變了韓國國內輿論風向，《洞察：人才戰爭》制作團隊也受到其吸引，認為“要重新了解中國”。中國科技應用的真實場景通過影片“涌向”韓國觀眾，形成了強烈的認知沖擊。王曉玲提到，韓國人有在夏天看恐怖片的習慣，而這部紀錄片于去年夏天發布，被韓國年輕人戲稱為“2025年夏天最驚悚的恐怖片”——這并非負面評價，而是表達“沒想到中國是這樣”的震驚。

李在明政府去年6月上臺后，主張從韓國國家利益出發推行務實外交，在中美之間尋求平衡。這一立場為客觀看待中國、理性看待中韓關系的觀點提供了政治空間，使得此前被壓制的聲音有了公開表達的渠道。

從該紀錄片的YouTube評論區來看，絕大多數韓國民眾看完影片后選擇了理性反思而非盲目仇恨。有韓國網民痛心地說：“韓國源源不斷地制作反華視頻，而中國卻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走在前列。”也有韓國網民清醒地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中國發展太快，而是現在仍有太多韓國人對中國一無所知。”

“中韓兩國在科技創新領域并非是簡單的競爭關系，而具有廣泛合作空間。AI、機器人、新能源汽車、半導體等產業鏈高度全球化，加強合作有助于共同推動區域科技進步。”有韓國網民這樣評論道，“中國發展到今天的規模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始于20年前。當時中國已經出現了創業熱潮，并由此催生了信息技術和AI的蓬勃發展。”

據王曉玲觀察，與尹錫悅政府時期相比，當前韓國涉華輿論正發生變化——務實外交正成為主流認知。在尹錫悅政府時期，制作類似《洞察：人才戰爭》這樣全面、深入呈現中國發展現實的紀錄片會比較困難，該攝制團隊即便出于專業立場，也不得不反復強調“并非親華”以自保。當下，李在明政府的務實外交路線獲得韓國社會較為廣泛的認可。在這一背景下，韓國輿論對中韓關系的敘事框架正去除部分情緒化和意識形態化的內容，轉向更客觀的視角。在王曉玲看來，中韓雙方更加客觀地了解真實的彼此，能夠使中韓關系重新回到理性務實的軌道上。只有在此前提下，兩國才能重新尋找合作的可能性，這也符合中韓雙方的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