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7日，巴黎，氣溫突破40攝氏度。

塞納河畔，一名女子將整個身體浸入特羅卡德羅廣場附近的公共噴泉中。水花濺起，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裙，這是她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降溫方式。

同一天，法國體育部長瑪麗娜·費拉里公布了一個令人心驚的數字：自本輪熱浪開始以來，法國已有55人因溺水死亡。是的，溺水，高溫之下，人們涌向河流、湖泊和水塘避暑，卻低估了冷水帶來的心臟驟停風險。

更早幾天，波爾多地區，三名80至95歲的老人死于高溫引發的健康問題。在法國南部，一名2歲和一名4歲的幼童被困車內熱死。

整個6月，西班牙已報告超300例與高溫相關的死亡。德國報告了20多起死亡事件，許多人是在試圖通過游泳降溫時溺水身亡。

這一天，法國單日死亡人數比四五月份增加了40%。

而這一切，本可以避免。

一

先看一組數字。

據西班牙巴塞羅那全球衛生研究所發表在《自然-醫學》上的研究，2022年至2024年，歐洲夏季與高溫相關的死亡人數超過18.1萬人。其中，2024年夏季約6.27萬人因高溫喪生，比2023年同期增加近四分之一，相當于每天近700人死亡。意大利是重災區，2024年夏季約1.9萬人死亡；西班牙約6700人，德國約6300人。

如果把時間拉得更長，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更為觸目驚心：歐洲每年因酷熱而死亡的人數超過17.5萬人。

而同期，美國每年因高溫死亡的均值約為2萬人。

兩個經濟體，熱死人數的差距接近9倍。

原因并不復雜，美國約90%的家庭配備空調，而歐洲整體普及率僅為20%左右。各國差異巨大：西班牙約50%，法國約10%，英國約5%，德國僅3%。

一邊是每年十幾萬人死于高溫，一邊是空調普及率低得驚人。不是歐洲人不怕熱，是他們裝不起、裝不了、不被允許裝。

二

“在法國，想在家里擁有一臺空調，至少需要1850歐元。”

1850歐元是什么概念？法國2550歐元的平均工資，裝一臺空調，花掉普通人一個月的收入。

但這遠不是全部。

一臺基礎空調設備約200歐元，但合規安裝費高達1500歐元。在部分地區，安裝一臺空調的總成本可達7000歐元，約合人民幣5萬元。為什么這么貴？歐洲規定空調安裝必須由持證專業人員操作，而歐洲的人工費向來昂貴。視空調型號、安裝方式等因素，安裝費用在850至1900歐元之間浮動。

裝完之后呢？用不起。

歐洲居民電價大約是中國的3到6倍。以德國柏林為例，一度電折合人民幣約3塊錢。一臺普通空調每天運行8小時，一個月電費就要增加100至150歐元。對于許多中低收入家庭而言，空調不僅是購置負擔，更是用不起的日常開銷。

買不起、裝不起、用不起，三重門檻攔住了普通人。

三

就算你咬牙付了錢，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來了：你根本裝不上。

歐洲大量城市建筑屬于歷史保護建筑。在巴黎的蒙馬特高地，許多17世紀的石制建筑受到保護，建筑外立面不能隨意加裝設備。在佛羅倫薩的歷史城區，任何改變建筑外觀的行為都需經過文物保護部門的審批。

法律明文禁止在歷史建筑外墻打孔安裝外機。即便你住的不是歷史建筑，考慮到安裝空調外機會影響建筑外觀，也要經過業委會投票通過，因為這屬于改變建筑物風貌，影響到了公共區域。

在法國，安裝空調外機需提前向所在地市政廳提交工程申報，獲得許可后才能施工。住公寓的話，還必須經過業主大會投票表決并獲得同意。在西班牙，裝分體空調要整棟樓業主大會五分之三表決通過。

流程有多漫長？“安裝空調往往還需要鄰里、房東及相關部門的多重審批，這流程堪比中國老舊小區加裝電梯。”一位分析人士的比喻很扎心：“夏天申請安空調，估計審批下來后，天氣也不熱了，這一年也就這么湊合著過去了。”

在意大利，私自安裝空調最高可罰10萬歐元。

制度設計的初衷是保護歷史風貌和公共利益，但在極端高溫面前，這些保護變成了對人的傷害。

四

還有一頂更大的帽子扣在空調頭上：不環保。

歐盟計劃到2050年實現碳中和。空調被貼上“高耗能”“加劇溫室效應”的標簽。歐盟《綠色協議》明確要求2030年建筑能耗較1990年下降55%，而空調普及可能使夏季用電峰值激增20%。

一些歐洲國家已經出臺規定限制空調使用。西班牙政府曾要求公共場所空調溫度不得低于27攝氏度。歐盟新規（EU）2024/573要求逐步淘汰含氟溫室氣體，已導致歐洲制冷和空調系統銷售下滑，尤其是在住宅領域。

早年還有不少聲音吹捧“歐洲人境界高，為環保、審美集體抵制裝空調”。但真相是：2003年歐洲高溫就已熱死7萬人。所謂“為環保不裝空調”的神話，在死亡數字面前不堪一擊。

當歐洲治理階層自己也在享受空調時，這套敘事就更顯得虛偽。

2026年熱浪中，歐盟委員會總部被曝出：僅關閉了1至7層普通員工辦公區的空調，馮德萊恩等高官所在的高層辦公室仍正常使用，被基層員工吐槽“如同封建制度”。法國政府面對民眾裝空調的訴求，僅發布飲水指南，還指責“裝空調無法解決氣候危機”。

官員吹著空調，告訴民眾“忍一忍就過去了”。

五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電網扛不住。

歐洲很多城市電網建于上世紀中期 。巴黎老城區電路老化嚴重，如果整個片區同時開空調，隨時可能跳閘 。大量老舊建筑沒有預留空調管道，線路和管道老化，以前建房子時根本沒考慮過空調用電帶來的負荷問題。

2025年6至7月的熱浪中，歐洲部分地區電力需求飆升多達14%，導致意大利等國出現停電。佛羅倫薩中部和貝加莫北部城市報告了停電事故，很可能由空調用電激增引發或加劇。

升級電網是一筆巨大的開支，而政府的錢來自納稅人，最終又是民眾承擔成本。

于是形成了一個死循環：高溫→想裝空調→裝不起/裝不上/不被允許→繼續忍受高溫→更多人死去。

六

但在死亡數字面前，一切原則都在松動。

2026年，熱浪正在成為歐洲觀念轉變的催化劑。

法國超市里的空調和風扇一上貨架就被搶空 。中國空調成了“稀缺品”，就連老式涼席也成了爆款 。中國制冷類產品出海GMV同比增長77%，便攜空調甚至被搶斷貨。

美的專為歐洲設計的移動分體式空調PortaSplit，采用窗臺外掛式設計，用戶10分鐘內即可完成組裝，無需專業施工，無需在外墻打孔，在德國官方售價約699至900歐元，脫銷后被黃牛炒至1500至5000歐元。有德國消費者反映，方圓百公里內線下門店該產品全部售罄；有人專門搭建了實時庫存查詢網站，覆蓋全德1100余家連鎖門店，結果顯示1171家門店中僅1家有貨。

2026年上半年，美的在德國、法國、西班牙、英國等西歐市場的空調整體銷售額同比增長超70%。PortaSplit單品在德國市場半年銷量突破6萬臺。

市場比制度更先嗅到了危機的味道。

七

回到那個問題：為什么政府寧可讓人熱死，也不讓人裝空調？

答案不是一個，是一整套制度的合謀。

歷史建筑保護法保護了墻面，卻沒保護住在里面的人。業主委員會審批制維護了公共議事，卻讓普通人的夏天在漫長的等待中耗盡。歐盟碳中和承諾堵住了政策松動的口子，卻忘了活生生的人也需要呼吸。老化的電網承受不了負荷，升級的賬單又沒人愿意簽收。

每一條制度單獨拎出來都有它的合理性，保護歷史、民主決策、應對氣候、財政審慎。但當它們疊加在一起，在40度的高溫下，就變成了一道道無形的墻，把普通人擋在涼爽之外。

歐洲空調和制冷協會副秘書長雷納伯格說了一句大實話：“空調被視為一種奢侈的享受，但如今炎熱已構成嚴峻的公共衛生風險。”

從“奢侈”到“保命”，歐洲人用了二十年才轉過這個彎，代價是每年的幾萬條生命。

八

2026年6月27日，巴黎，噴泉中的女子在用跌落的水花降溫。

同一天，法國伊蘇瓦爾醫院，工作人員在熱浪中使用風扇工作，因為醫院的空調系統還在施工中。

巴黎的多家醫院已經爆滿。

法國大量醫院沒有空調，政府緊急采購了3萬臺。

一邊是面對制度在說“不”，一邊是面對死亡在說“要”。歐洲的“空調困境”沒有簡單的答案，保護歷史與保護生命，碳中和與基本生存，財政審慎與公共衛生，每一個選擇背后都是沉重的代價。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當溫度計突破40度，當醫院開始排隊，當手術室里沒有空調，任何關于“審美”“傳統”“環保”的宏大敘事，在一條具體的生命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因為那些躺在醫院里的人，已經等不起一場曠日持久的制度辯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