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蘭數字龍大會上，一個沒有教程、沒有任何宣發的游戲Demo，讓我坐在展臺前整整愣了十分鐘。不是因為難，是因為它讓我意識到一件事：我打了二十年游戲，從來沒想過“理解敵人”這件事可以被做成核心戰斗邏輯。

Dziady，目前還只是Dem Entertainment的第一款作品，但它的起點相當有意思——你死了，被扔進森林里等死，這是波蘭延續了幾千年的某種黑暗傳統。而你在這個游戲里的任務，是修復一個已經壞掉的冥界。不是靠砍殺，不是靠數值碾壓，是靠理解那些游蕩的亡魂生前到底經歷了什么。

對，這個游戲是個卡牌構筑游戲，但它跟咱們平時玩的那些卡牌游戲路子完全不一樣。

先說說我當時在現場的真實體驗。我是被一位穿著傳統服飾的老婦人招手叫過去的——對，就是那種看起來像從波蘭民間故事里直接走出來的人。她在我開始玩之前做了一套凈化靈魂的儀式。在國內的游戲展上我見過各種Coser表演，但一個游戲Demo開場給你來這一套，說實話，我整個人愣住了。那種感覺不是嚇人，是從現實世界直接滲透進游戲里那片幽暗森林的氛圍感，一下子就拉滿了。

波蘭數字龍大會是波蘭最重要的游戲行業展會，Dziady選擇在這里放出第一個可玩Demo，本身也說明他們對自己的文化根基有多看重。游戲的設定源自波蘭的Dziady傳統——斯拉夫人的亡靈節。這個概念的核心是：如果你生前得到過的善意不夠多，死后你就沒法安息。所以游戲里的每一個敵人，本質上都是被這個邏輯困住的亡魂，你得跟他們戰斗，但戰斗的目的不是消滅，是送他們走。

這個背景設定的信息量已經有點頂了。

但真正讓我覺得這款游戲有東西的，是它的卡牌機制。Dziady的構筑邏輯完全圍繞著“理解敵人”展開。你在森林里漫游，遇到一個敵人，開始打牌。每張卡牌可以打上面那半截，也可以打下面那半截。一張牌兩種用法，這個設計本身不算前無古人，但它真正特別的地方在于——你打出的每張牌，對你自己的影響和對敵人的影響是一樣的。

你給對手施加的某種效果，也會作用在你自己身上。敵人攻擊你，你們雙方的位置都會同時被改變。這個機制讓每一場戰斗都變成了一種走鋼絲式的平衡游戲，你不是在單方面輸出傷害，你是在跟敵人建立一種互動關系。

然后，重點來了。你在戰斗中如果能找到正確的卡牌，就會解鎖一段關于這個敵人類型的背景故事。這段故事告訴你他們的弱點是什么。但弱點不是直接寫“弱火”“弱物理攻擊”這種簡單粗暴的標簽，而是一段敘事碎片——可能是關于你祖父的智慧，也可能是關于食物腐爛的描寫。你得自己從這段故事里解讀出這個亡魂到底怕什么。

比如原文提到的那個“饜足”弱點，卡牌上不會直接標一個“飽食度”數值，而是給你一段敘事。你得自己去想：這個人在生前可能經歷過饑荒，所以飽足對他來說意味著安寧，你打出與食物、滿足感相關的卡牌，才能讓他安息。一旦你解開了這個謎題，這個弱點信息就會應用到同類型的全部敵人身上。

這種設計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每遇到一種新類型的亡魂，你都得重新觀察、重新理解。這游戲逼著你去做一件在別的游戲里幾乎不會發生的事——去共情你的敵人。去琢磨他們生前經歷了什么，去從那些碎片化的民間傳說敘事里找到讓他們安息的鑰匙。

而且你在這個過程中還得保護自己，因為卡牌對你的影響和對他們的影響是一樣的，你不能一頭熱地只想理解對方，你還得維持自己的“平衡”。原文里用的詞是equilibrium，我覺得這個詞選得特別精準，因為在Dziady的戰斗系統里，你確實是在維持一種平衡狀態，稍有不慎，你跟敵人可能一起崩。

整個Demo的體驗過程里，沒有教程，沒有任何UI引導，只有森林、灌木叢、一輪大到有些壓迫感的月亮，還有那些在暗處等著你的亡魂。這種氛圍驅動型的游戲設計，放在卡牌構筑這個品類里其實挺少見的。大多數卡牌游戲更在乎數值模型、連招效率和構筑深度，但Dziady明顯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了敘事氛圍和情緒傳遞上。

Dem Entertainment的團隊目前來看規模不大，Dziady是他們推出的第一款游戲。項目拿到了歐洲現代經濟基金2021-2027年的共同資助，屬于KPT ScaleUp Booster計劃的一部分。有歐盟的資金兜底，至少說明這個項目在概念階段就已經展示出了足夠有說服力的文化價值和創新點。

說真的，從我在展會現場那十幾分鐘的體驗來看，這游戲的潛力相當大。它的核心敘事框架——理解敵人而非消滅敵人——本身就已經跳出了絕大多數卡牌游戲的設計慣性。而波蘭民間傳說這個題材庫，放在全球游戲市場上也是一個相對少見的切入點。大部分玩家對斯拉夫神話體系的了解可能還停留在巫師系列里那些水鬼和獅鷲上，但Dziady明顯挖得更深，直接切入到了亡靈節儀式和民間信仰的底層邏輯里。

我很少在玩完一個Demo之后，會持續去想那些戰斗里沒解開的故事碎片。但Dziady做到了。它讓我在結束游戲之后還在琢磨：那個亡魂生前到底缺了什么？如果我換一種牌序，是不是就能看到另一段敘事？這種延展到游戲之外的思考體驗，坦白講，挺難得的。

目前Dziady還沒有公布具體的發售日期和定價，但這款游戲在機制上的探索和對波蘭民間文化的發掘，已經讓我覺得它是值得持續關注的項目。一個卡牌游戲能做到讓你對敵人的故事產生好奇，而不是只盯著自己的牌庫算傷害，這個方向本身就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