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美國波士頓6月30日電（記者趙建通、楊伶、周欣）德國隊終于走出了世界杯小組賽，但也僅僅多走了一步。

　　2014年在巴西第四次捧起世界杯冠軍獎杯后，德國隊的世界杯軌跡急轉直下。2018年，衛冕冠軍歷史上首次止步小組賽。2022年，他們再次未能出線。本屆賽事，德國隊以小組第一進入淘汰賽，卻在新增的32強戰中被巴拉圭隊擋在門外。12年前，他們站在世界足壇之巔；此后連續三屆世界杯，竟然一次也沒能進入16強。

　　在美加墨世界杯32強戰中，德國隊與巴拉圭隊鏖戰120分鐘，比分是1:1。點球大戰，德國隊3:4倒下。

　　6月29日，德國隊球員在點球大戰中。新華社記者 黃宗治 攝

　　這場戲劇性爆冷的背后，有比輸掉一場比賽更為復雜的問題。

　　德國隊擁有大量球權，卻沒有真正控制比賽。巴拉圭隊收縮防線，壓縮中路，再用強硬的身體對抗切斷德國隊的傳遞。德國隊把球一次次送到前場，又一次次橫傳、回傳。

　　球在移動，進攻卻沒有效果。

　　上半場，巴拉圭隊利用并不多的機會，由恩西索頭球取得領先。下半場，哈弗茨同樣以頭球扳平。加時賽中，塔又一次把球頂進球門，可惜進球因犯規被取消。

　　德國隊本場兩次通過頭球將球送入對方球門。一個有效，一個無效。

　　這至少說明，他們仍然擁有高空作業的能力。

　　遺憾的是，這項曾令對手畏懼的武器，如今似乎已被德國隊自己遺忘。球隊迷戀控球，迷戀地面滲透，也迷戀把每一次進攻設計得更加復雜。傳球要經過更多腳，進攻要有更精細的層次。哪怕對手已把中路堵得水泄不通，他們仍然試圖從最擁擠的地方鉆過去。

　　6月29日，德國隊球員尼克·沃爾特馬德在點球大戰中罰失點球。新華社記者 黃宗治 攝

　　德國足球當然需要技術。

　　但現代足球從來不是地面與高空的二選一。真正的強隊，應當擁有完整的工具箱。能夠耐心傳控，也能快速縱向推進；能夠在地面做配合，也能利用邊路、傳中和頭球直接制造殺傷。

　　德國隊的問題不是傳球太多，而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應該少傳幾腳。

　　所謂“德國鐵血”，也從來不只是拼搶兇狠，更不是簡單地把球踢向空中。它代表的是直接、堅韌和高效。比賽陷入混亂時，球隊仍然能夠保持紀律，場面不好看時，也知道怎樣贏下來。

　　過去的德國隊可能踢得并不漂亮，但很少把比賽踢得如此糾結。

　　如今，他們似乎總想找到最復雜的答案。

　　本屆世界杯的三場小組賽已經發出警告。

　　7:1大勝首次參加世界杯的庫拉索隊，德國隊看上去氣勢如虹，卻帶有明顯的迷惑性。面對科特迪瓦隊，德國隊一度落后，最終依靠替補登場的昂達夫獨中兩元，直到補時階段才以2:1完成逆轉。最后一輪面對厄瓜多爾隊，德國隊早早領先，卻在對手不斷加快節奏、加強逼搶后被2:1逆轉。

　　一場大勝，掩蓋了問題。一場險勝，推遲了問題。一場失利，暴露了問題。

　　6月29日，德國隊球員哈弗茨（前）頭球攻門未進后倒地。新華社記者 黃宗治 攝

　　到了淘汰賽，巴拉圭隊只是把這些問題再次擺到德國隊面前。他們讓出球權，卻沒有讓出主動。他們把比賽變得緩慢、零碎和充滿對抗，然后等待德國隊自己失去耐心。

　　德國隊果然陷了進去。

　　主教練納格爾斯曼同樣難辭其咎。

　　昂達夫在小組賽替補登場時表現出色，卻在淘汰賽突然進入首發，與哈弗茨之間缺乏清晰分工。穆夏拉被放在替補席上，直到球隊需要個人突破時才被派上。基米希繼續在邊后衛和中場之間切換。維爾茨、薩內和哈弗茨也始終沒有在一個穩定、舒服的體系中發揮全部能力。高中鋒沃爾特馬德此前難覓機會，此役僅僅替補上場幾十分鐘，就要面臨點球大戰巨大的壓力。

　　這些安排或許都有戰術理由。但最終的效果是，每個人似乎都能踢，卻沒有幾個人踢得舒服。

　　一套戰術體系的價值，不在于教練能否解釋得足夠復雜，而在于球員能否在場上自然地執行。如果為了堅持某種理念，不斷改變核心球員的位置和職責，最后所有人都在思考自己應該站在哪里，那么再先進的設計也只能停留在戰術板上。

　　6月29日，德國隊球迷在比賽后。新華社記者 黃宗治 攝

　　點球大戰則為德國隊的出局增加了更強的象征意味。

　　此前，德國隊在世界杯上四次參加點球大戰，四戰全勝。18次主罰，僅有一次未能得分。無論面對法國、墨西哥、英格蘭還是阿根廷隊，德國人站上點球點時，似乎天然擁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冷靜。

　　這一次，哈弗茨、沃爾特馬德和塔先后失手。

　　德國隊第一次輸掉了世界杯點球大戰。

　　一眾國際媒體感嘆，德國隊甚至在點球大戰中都“不再是過去的德國”。這句話之所以刺耳，是因為它說中的不僅是一組數據，更是一種氣質的消失。

　　2014年，德國隊在巴西捧杯。那支球隊同樣重視控球和技術，卻沒有丟掉德國足球的力量、速度和效率。他們可以耐心組織，也能突然提速；可以通過配合撕開防線，也能利用定位球和頭球解決問題。

　　那是一支既現代，又仍然很德國的球隊。

　　6月29日，德國隊球員在比賽后。新華社記者 黃宗治 攝

　　從2018年到2026年，德國隊連續三屆世界杯無緣16強。

　　比結果更加嚴重的是，球隊一直沒有真正回答同一個問題：德國足球究竟想成為什么？

　　他們學習傳控，追求技術，也試圖跟上世界足球的發展。但學習別人的長處，不應以放棄自己的傳統為代價。當簡單直接被視為落后，當傳中和頭球只在無計可施時才被想起，當堅韌、紀律和關鍵時刻的冷靜不再出現，德國隊即使擁有再多優秀球員，也很難重新成為一支令人畏懼的球隊。

　　德國足球當然不能回到只靠身體和長傳沖吊的年代。

　　但他們必須找回自己的底色。找回縱向推進的勇氣；找回對抗到底的韌性；找回把復雜比賽踢簡單的能力。

　　連續三屆無緣16強，已經足夠難堪。但更重要的問題是，德國隊究竟如何才能找回自己的傳統，又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重新擁有那個全世界都熟悉的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