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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已經落下帷幕，關于“學霸”“考試”的討論又熱了起來。

如果將時鐘撥回近千年前的宋朝，22歲的王安石也曾站上科舉的巔峰——本可中狀元，卻因一句話觸怒皇帝，被降為第四名。這場“人生最大的變故”，反而開啟了他在官場上特立獨行的后半生。他是怎么煉成的？又為何成了眾人眼中的“拗相公”？

文景最新出版的《浮生明滅：歷史深處的宋人》，就講了王安石如何走出他的科舉之路。

《浮生明滅：歷史深處的宋人》，周琳 著

下文選自

《浮生明滅：歷史深處的宋人》

慶歷二年（1042年），22歲的王安石第一次參加殿試，就以第四名的成績考中進士。據說他本來可以中狀元的，只是因為試卷中有一句話冒犯了仁宗，所以被降到了第四。從第一名降到第四名，對那時的王安石來說，簡直是人生中最大的變故。

據《宋史?王安石傳》記載，王安石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喜歡讀書，過目不忘，寫文章更是快得像風一樣。別看他寫的時候好像漫不經心，但寫出來的文章總是讓人拍案叫絕。如此“學霸少年”到底是怎么煉成的？

首先，王安石非常幸運地生活在一個全民崇尚讀書，而且讀書回報很高的時代。如果他出生在唐朝或者更早，再會讀書可能也沒什么用。

在隋唐以前，朝廷選拔官吏采用“薦舉制”。就是由公卿大臣或州郡長官，向朝廷推薦他們認為有能力做官的人。推薦的標準包括：德行高妙，志節清白；學通行修，經中博士；明習法令，足以決疑；剛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決斷。

也就是說，有3類人可以得到推薦：一是道德高尚的人，二是善于處理實際事務的人，三是知識淵博的人。會讀書只是入選條件之一。

可是在現實的操作中，這些標準也就是個擺設。推薦人通常是想推薦誰就推薦誰，而且大多不需要考試，有過硬的家庭背景和人脈關系就夠了。所以就有了東漢那則很諷刺的童謠：“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浮生明滅：歷史深處的宋人》內封

到了魏晉南北朝，朝廷甚至連公平選拔的樣子都懶得裝了，直接實行“九品中正制”。就是將有資格做官的家族分為一品至九品，你若出身一品家族，就能獲得五品以上的起家官，晉升也更快。你若出身九品，或者根本不入流的家族，那不管你多優秀，體制內的飛黃騰達基本上就和你沒關系了。而王安石就出生在一個七品官員的家庭。

那么“學霸王安石”如果生在唐朝，他的機會能多一些嗎？也不一定。因為唐朝雖然實行了科舉制度，但是大量的官職還是通過推薦選拔，平民子弟通過考試走上仕途的少之又少。即便是“詩圣”杜甫，也是“復讀”了10年，3次落榜，最后鎩羽而歸。

只有到了宋朝，學霸們才真正迎來了屬于自己的時代。宋代的科舉和唐代的科舉一樣，都是不問家庭出身，自主報名，按照考試成績決定是否錄取。但是宋朝的科舉考試在更大程度上實現了公平，比如通過糊名（把考生的姓名、籍貫用紙糊起來，不讓閱卷者看到）、謄錄（將考生的試卷抄錄下來，再交給閱卷者）等方法，防止考生和閱卷官作弊。進士科的考試減少死記硬背，側重于考查考生的文筆、思維、見識、義理，頗像今天的“非標準化考試”。

這樣一來，科舉真的成了學霸們人生逆襲的機會。據統計，北宋南宋兩朝，獲得科舉功名的共有115427人。而少年王安石生活的仁宗時代，一次科舉考試中參加發解試（初試）的人數，甚至多達42萬人。

《浮生明滅：歷史深處的宋人》

看懂了形勢的宋代家長們，很快掀起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撥“應試教育高潮”，最瘋狂的正是王安石的家鄉江西。

一起來看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

饒州自元豐末朱天錫以神童得官，俚俗爭慕之。小兒不問如何，粗能念書，自五六歲即以次教之五經，以竹籃坐之木杪，絕其視聽。教者預為價，終一經償錢若干。晝夜苦之。中間此科久廢，政和后稍復，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饒出神童。然兒非其質，苦之以至死者，蓋多于中也。

這個故事講的是，北宋科舉考試中有一門“童子試”，專門選拔天資過人的少年。于是江西饒州就出現了“神童速成補習班”，受到家長們熱烈追捧。補習的方式是，把孩子放進一個竹籃，懸掛到樹梢上，沒日沒夜地背書，不背完不準下來。這樣駭人聽聞的手段打造出來的當然不是什么“神童”, 而大概率是神經病。后來朝廷都被這種瘋狂的操作嚇著了，不得不中斷了童子試。

《宗師列傳·大宋詞人傳》劇照

生長在這樣一個應試教育大省，王安石卻不用遭這份罪。

因為他的目標才不是這種門檻低的童子試，而是科舉考試中最精英的“進士科”。王安石父親的家族至少有兩名進士，其中一位就是王安石的父親，王安石母親的家族也至少有3位進士。雖然王安石的父親官職不高，可是他的朋友圈一大半都是進士和文化名流，所以王安石從小接觸了很多既有學問又有豐富科舉經驗的長輩，他擁有的教育是“應試教育+素質教育”的豪華配置。再加上天生的聰慧，這少年已經妥妥地贏在了起跑線上。

學習好成這樣，他的內心還有另一個層面的沖動。在一首回憶自己少年時光的詩中，他寫道：

男兒少壯不樹立，挾此窮老將安歸？

吟哦圖書謝慶吊，坐室寂寞生伊威。

材疏命賤不自揣，欲與稷契遐相希。

這幾句寫的是他16歲時的心境，那時他就已經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希望自己成為像上古時代后稷、契那樣的圣賢，教養民眾，治理天下。雖然他可能并不知道，踐行這個理想將有多難。

正因為如此，王安石在步入官場之后，成了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人。從22歲考取進士到50歲主持變法，他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地方任職，工作過的地方包括揚州（近5年）、鄞縣（近3年）、舒州（3年）、常州（近1年）、江寧（近1年）。

其實王安石在考取進士后，就已經獲得了“京官”的編制。之后他被朝廷外放到揚州，大約是讓他在基層工作上磨煉一下，只要任滿3年就可以遞交申請，調回京城擔任一些清閑而且升遷快的官職。但他放棄了這個機會，在地方上一干就是12年多。每到一個地方，他最關心的就是水利、農桑、教育、救災、濟貧這些既費力又難出政績的事情。

在他34歲的時候，朝廷要求他無論如何要回京城任職，但是他拒絕了任集賢校理，而去當群牧判官。要知道，集賢校理是專門為青年才俊設置的職位，工作清閑，地位高，還屬于皇帝的秘書班子，群牧判官就是養馬的，既不需要多大的才能，更不容易升官。可就算按著他的心意去養了馬，王安石還是鬧著要走。兩年之后，朝廷放他去了常州。

《宗師列傳·大宋詞人傳》劇照

后來的10年，王安石成了大宋官場上最不識抬舉的一個人。朝廷不斷地給他官做，他卻不斷推辭。最離譜的一次是仁宗嘉祐五年（1060年）, 朝廷任命他參與修起居注，就是記錄皇帝每日的言行作息。能夠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皇帝，多少人做夢都盼不到，可他連著寫了十多份奏章說自己干不了這個工作。最后朝廷派人把委任狀送到他家，他卻躲到了廁所里。差役見這架勢，把委任狀放到桌子上拔腿就跑，他居然不依不饒地追出去，好說歹說還是把委任狀還給了人家。正因為這些古怪又倔強的行為，人們叫他“拗相公”。

王安石不僅是一個怪官，也是一個怪人。宋代人記錄了他許多的“迷惑行為”。比如他衣服經常又破又臟，出門時能好好洗個臉就不錯了；又比如他吃飯的時候因為懶得夾菜，所以吃的永遠只是離自己最近的那一道菜；有一次去宮中和仁宗皇帝一起賞花釣魚，他居然把一碟子魚餌全吃光了。以至于仁宗都懷疑，一個成年人怎么可能這么迷糊？他莫不是在嘩眾取寵？但是從王安石一貫的言行來看，他還真不是。他純粹就是情商低，對一切“不重要”的事漫不經心。

王安石可以說是一個集天才和瘋子于一身的 “孤勇者”。高標遠視、我行我素，古怪而專注，偏執卻務實。他耗盡大半生的時間，似乎只在等待一個帶有“天命”意味的召喚。

與此同時，時年21歲的皇帝趙頊想要徹底改變這個國家，想要物色一個理解自己的宏大愿景，并且能夠力排眾議、說干就干的人，那還有誰比“拗相公”更合他的心意呢？而這一次，王安石再也沒有推托。

《宗師列傳·大宋詞人傳》劇照

熙寧二年（1069年）二月，王安石出任參知政事（副宰相）。同月，朝廷設立制置三司條例司，一場暴風驟雨般的變法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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