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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見到馮傳良時,他先擺了擺手。“我感覺還遠遠沒到讓記者來采訪的程度,總覺得自己干得還不夠。”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點為難。
2025年1月起,上海交通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長聘教授馮傳良多了一個新身份——蕪湖學院校長。幾個月后,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正式落地運行,他又兼任研究院院長。
這所高校的特別之處在于“身份”。蕪湖學院由蕪湖市投資控股集團投資創辦,按照民辦機制運行,既有國有背景,又有民辦高校靈活高效的制度空間。
一位上海交大教授,為什么來到安徽蕪湖,執掌一所國有民辦高校?
答案要放在長三角一體化的大背景下觀察。2024年12月,安徽省人民政府、蕪湖市人民政府分別與上海交通大學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和全面合作協議,省校合作、市校合作同時啟動。經上海交通大學推薦和委派,馮傳良來到蕪湖,一人身擔兩職。
今年4月,馮傳良曾帶隊前往阜陽理工學院調研,與同為上海高校派出的校長辛忠座談——這是安徽目前僅有的兩所國有民辦本科高校,兩位“外來校長”坐在一起,探討的正是這條體制創新之路如何走得通、走得遠。
采訪在馮傳良的辦公室進行。兩個多小時里,門被敲響三次。門外的人帶著不同的問題走進來:人才、資金、產業。看似是校長日常工作中的幾個片段,恰好構成觀察國有民辦高校體制機制創新探索的三個切口。
國有民辦大學,能否通過長三角的人才與教育交流,蹚出一條體制機制的新路?答案,或許就藏在這三次敲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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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蕪湖學院院長、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院長馮傳良。
第一次敲門:一匹引才“黑馬”
“馮校長,下周的時間需要跟您確認一下,我們要安排一整天的人才招聘面試。”
馮傳良翻了翻日程,點頭說:“這個必須去。”
對蕪湖學院來說,人才問題是最現實,也最緊迫的問題。
2023年10月,教育部批復同意安徽師范大學皖江學院轉設為蕪湖學院。馮傳良剛接手時,學校正處于轉設后的艱難爬坡期。國有民辦的性質,意味著學校沒有事業編制。對高校教師而言,編制往往意味著職業穩定性、社會保障和長期發展預期。沒有編制,招人難,留人更難。
“對教師而言,沒有編制,一些優秀人才有些不愿意來。”馮傳良說。一開始,全校223名教師中,只有3人有博士學位。
馮傳良講起一件讓他觸動很大的事。一位上課極好的副院長,博士研究生畢業后,蕪湖學院希望他留下,開出了較高年薪。但對方最終選擇去了另一所職業院校,每年收入反而少了約10萬元。
“為什么?因為那邊有事業編制。”馮傳良說。
馮傳良意識到,如果按傳統方式與公辦高校“拼條件”,蕪湖學院很難占優,必須換打法。
第一步,擴大影響力。過去,蕪湖學院在地方媒體上的聲音并不多。馮傳良上任后,主動推動學校“走出去”,通過地方媒體、行業平臺、招聘渠道,持續展示學校的變化。
第二步,調整招聘策略,他將其稱為“農村包圍城市”。“不要一上來就去東部跟人家硬拼。人家有區位、有平臺、有編制,我們跟一般公辦院校都不好比。”蕪湖學院把招聘目光投向東北、河南、甘肅、山西等地,蕪湖在地理位置和產業發展方面更有利。
效果很快顯現。學校計劃招聘100名博士,報名人數高達1000人。尤其材料與化學學院,因為候選人數量和質量較高,進面試的門檻也高了不少。
馮傳良聽說,不少獵頭機構評價蕪湖學院是“一匹黑馬”。
一年半時間,蕪湖學院師資隊伍從223人增加到494人,博士專任教師從3人增加到80人。學校還實施退休高層次人才返聘計劃,目前已聘用32名“銀齡教師”,覆蓋工學、理學、文學等多個重點學科。他們與青年教師“結對子”,通過“傳幫帶”,幫助青年教師提升教學科研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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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湖學院。
但馮傳良更看重的,也是蕪湖學院更關鍵的底氣,是上海交大帶來的平臺賦能。
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落地,以此為紐帶,把交大的人才資源“嫁接”到蕪湖學院。研究院下設汽車工程、電子信息、智能制造、計算科學、材料與化學五個平臺,精準對應蕪湖學院的五個學院。馮傳良身兼兩職,實行“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的管理架構。
這一架構下,“資源整合得更好,兩邊打通了”。馮傳良說,上海交大的團隊帶著項目、課題和科研需求來到蕪湖,蕪湖學院青年教師可以加入團隊,在項目中接受訓練;交大教師也可以更深度參與蕪湖學院的課程設計、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
對一所正在轉型的地方應用型高校而言,高水平團隊的進入,可以改變教師的科研組織方式,也可能改變學生的成長路徑。
馮傳良對此有切身體會。他畢業于河南師范大學,讀碩士時,導師把他送到中國科學院化學所學習一年。“中國科學院系統科研水平高,資源好,視野開闊了,見識廣了,人的追求又上了一個新臺階。”他說,那段經歷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他后來選擇出國深造,并持續從事科研工作。
今年暑假,一批蕪湖學院學生將前往上海交大參與暑期小學期學習。他還在推動蕪湖學院與上海交大的“2+1+1”聯合培養方案:學生前兩年在蕪湖學院打基礎,第三年到上海交大提升,第四年再回到蕪湖學院完成畢業環節。
現在,他希望蕪湖學院的學生也能有這樣的機會,到更高的平臺上,見識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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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機器人實驗室。
第二次敲門:第一筆產品收入
第二次敲門時,來人遞進來一份銷售合同文件,需要蓋公章。
“多少錢?”馮傳良問。
“3000元。”
他笑了,說:“這是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的第一筆產品收入。”
3000元,數額并不大。但在馮傳良看來,意義不一樣,第一筆收入有了,說明路通了。
國有民辦高校,辦學機制靈活,但壓力也十分直接,必須面對收支平衡、自負盈虧的現實。蕪湖學院在校學生約1萬人,基本學費收入勉強維持基本開支。如果要真正發展,要引進人才、建設實驗室、改善教學條件、推進學科建設,光靠學費遠遠不夠。
資金問題,是馮傳良到任后必須面對的第二道難題。
“對一個教授來說,去要錢不是經常做的事。”馮傳良自嘲。從去年5月到今年4月,整整11個月,他反復往返于政府部門、財政部門、主辦方蕪湖市投控集團之間,講學校現狀,講未來規劃,也講已經發生的變化。
“態度要真誠,同時要拿成績給他們看。”他說。去得多了,哪個部門在哪一層,找誰對接,他都熟了。“提前打個招呼,那門就跟自己家差不多。”
但他也清楚,不能只是“伸手要錢”。政府和創辦方愿意持續投入,前提是學校能夠證明自身發展能力,證明投入能轉化為辦學質量、人才培養和服務地方的能力。
過去,蕪湖學院在科研項目申報方面基礎薄弱。2025年之前,學校幾乎沒有項目經費進賬。過去一年,蕪湖學院全面打通了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安徽省自然科學基金、國家社科基金、安徽省社科基金四大核心基金的申報通道,讓教師首先具備“上場資格”。
橫向經費也開始到位。去年,學校橫向經費達到11萬元;今年截至目前已有70萬元,年底有望突破150萬元甚至200萬元。數字還不算大,但對這所正在爬坡的高校來說,意味著科研和社會服務能力開始被市場、企業和政府看見。
今年4月,資金支持終于落地:蕪湖市決定每年支持蕪湖學院7000萬元,先給三年,直到教學合格評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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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蕪湖學院院長、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院長馮傳良。
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也在持續賦能蕪湖學院。未來5年,蕪湖市財政和蕪湖學院將共同投入3億元建設研究院,相關設備資產歸屬蕪湖學院,由上海交大團隊無償使用。對蕪湖學院而言,這相當于在本地搭建起一個高水平科研平臺。
政府和國有資本提供基礎支撐,頂尖高校導入平臺和人才,地方高校通過靈活機制進行組織整合,最終形成自我發展的能力——這是體制機制創新的一次重要實驗。
資金到位后,在馮傳良的謀劃下,學校的發展路線圖逐漸清晰:近期目標,是通過2028年教育部教學合格評估;中期目標,是建成具有地方特色的高水平應用型大學;遠期目標,則要把上海交大幫扶蕪湖學院的模式,探索成為長三角教育一體化背景下,頂尖高校賦能地方高校的新范式。
記者問他:“三年以后,這每年7000萬元的補貼結束了怎么辦?”
馮傳良陷入思考。他希望,到那時,資金運轉體系建起來了,自我造血的渠道也要打通,“困難肯定有,我們只能在往前推的過程中遇到問題解決問題”。
第三次敲門:一座產業學院
第三次敲門聲響起,發展規劃處處長進來向馮傳良匯報預算情況——蕪湖學院與奇瑞汽車要共建現代產業學院,雙方合計投入6000萬元。
這一次,話題從校園內部走向地方產業發展。
蕪湖有奇瑞汽車、海螺集團、埃夫特智能裝備、蕪湖造船廠、中電科鉆石飛機等一批龍頭企業,新能源汽車、智能制造、低空經濟等產業布局走在前列。對于蕪湖學院這樣一所地方應用型高校來說,最現實也最有價值的辦學方向,就是與地方產業同頻共振。
但過去,地方高校與龍頭企業之間并非天然緊密。以汽車產業為例,奇瑞每年在全國大量招聘人才,但更傾向于名校畢業生。蕪湖學院學生在大企業招聘中并不占優勢。
馮傳良直接走進企業,面對面溝通。“我跟他們說,以后的學生培養有上海交大的力量注入,水平會高起來,你放心用。”
當然,企業不會因為一句承諾就改變用人標準。要讓企業真正認可,必須把產業標準引入學校,把真實項目引入課堂,把學生培養放到企業現場檢驗。
今年4月,蕪湖學院與奇瑞正式簽約共建奇瑞現代產業學院。學院將引入奇瑞的先進技術標準和產業資源,推動真實項目融入教學,建設高水平實訓基地,目標是讓學生更接近產業一線,實現“畢業即上崗、上崗即勝任”。首批“奇瑞冠名班”已經開班。
這背后,是蕪湖學院專業結構的系統調整。近年來,學校通過暫停招生、隔年招生等方式,分階段淘汰了15個與區域主導產業契合度低、就業前景黯淡的老舊專業,集中資源向戰略新興領域傾斜,新增新能源汽車工程、集成電路設計與集成系統、光電信息材料與器件等一批緊貼產業前沿的新興專業。工科專業占比由轉型前不到30%提升至70%,應用型底色更加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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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蕪湖學院院長、上海交大蕪湖研究院院長馮傳良。
上海交大的參與,讓這種產業對接更有底氣。專家團隊已深入奇瑞汽車、海螺集團、埃夫特智能裝備、蕪湖造船廠等企業調研,對接科研合作項目。蕪湖學院與60多家本地企業簽署合作框架協議,推動人才培養、科研攻關、實習實訓、就業服務一體化。
更重要的是,校長跑起來之后,帶動了更多學院、更多教師主動走向企業。課堂與工廠之間的邊界正在被打破:學生可以進入真實項目,教師可以進入產業研發體系,企業工程師也開始進入課堂。“學校不是孤立存在的。”馮傳良說,“它必須扎進產業土壤。”
馮傳良第一次到蕪湖是2024年7月,他對這座城市第一印象很好。這里不僅有軌道交通,還早早大力布局低空經濟等新興產業,“說明地方政府極具前瞻性”。
自那以后,馮傳良便開啟了滬皖兩地的“雙城生活”。采訪快結束時,他看了看表,提醒記者:“你一會兒是不是要乘18:08的那趟高鐵回上海?”
時間分毫不差。那是上海與蕪湖之間最快的高鐵之一,只需不到2個小時,這條線路他早已爛熟于心。
臨別時,記者再次問起采訪一開始的那個話題:“您覺得,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能接受采訪的程度’?”
馮傳良笑了笑,目光轉向窗外正在建設中的校園,說:“等我把這所大學真正建好了,感覺自己‘有的說’的時候吧。”
答案尚未完全寫成。但至少在蕪湖,馮傳良已經把自己放進了題目的解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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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湖學院。
原標題:《沒編制、沒資金、沒名氣,蕪湖這所民辦大學憑什么請來上海交大教授當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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