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紅樓夢》第五回，寶玉的一場春夢，不僅成了他性啟蒙的開端，更暗藏了他一生情感糾葛的密碼。
許多人只記住了襲人是寶玉現實中的第一個女人，卻忽略了那個在太虛幻境中，讓他初次領略云雨之情的夢中人——警幻仙姑的妹妹，兼美。
這個字可卿、兼具釵黛之美的仙子，是寶玉情竇初開時最完美的幻想。可奇怪的是，寶玉心中最愛的明明是黛玉，為何在夢中渴望的，卻是集幾個女子于一身的“完人”？
這或許，正是曹雪芹最殘忍也最慈悲的筆觸：他用一場夢，寫透了少年情愛的懵懂，也預言了一生“美中不足”的遺憾。
一、一場春夢，三個原型
那日，寶玉隨賈母等人到寧國府賞花，午困時，秦可卿主動安排他去自己房中歇息。
一個侄媳婦，把正值青春期的叔叔領進自己的香閨，這在今天看來不合禮數。
但賈母等人覺得寶玉“年紀尚小，不礙事”，恰好點明了他當時的狀態：一個剛踏入青春門檻的少年，對男女之事尚在朦朧的探索階段。
寶玉一進房間，便被一股甜香攫住。他看到武則天當日鏡室中的寶鏡，趙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安祿山擲傷太真乳的木瓜……這些物件，都與歷代風流美女有關。
這種環境暗示，本身就是一場視覺與嗅覺的“意淫”。他在這種旖旎氛圍中睡去，夢里便出現了太虛幻境。
警幻仙姑受榮寧二公之托，想用“聲色之事”警醒寶玉，讓他留意孔孟之道。于是她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寶玉。這位仙子生得怎樣呢？
“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
更關鍵的是，她的名字叫兼美，字可卿。
也就是說，寶玉的性幻想對象，是一個薛寶釵的肉體 + 林黛玉的氣質 + 秦可卿的名字的“三合一”女神。
為什么是她？
二、為什么是“三合一”？
寶玉那時還小，對愛情的認知還遠不夠成熟。只要是美好的女子，他都會心生好感。
對寶釵，是“鮮艷嫵媚”的感官沖擊。那一段雪白的酥臂，曾讓他看呆，甚至被黛玉取笑是“呆雁”。
對黛玉，是“風流裊娜”的審美契合，更是精神上的知己。林妹妹從不勸他走仕途經濟，這讓他認作“唯一的知己”。
對秦可卿，則是一種更隱秘的吸引。她是寧國府的蓉大奶奶，生得裊娜纖巧，行事溫柔平和，是賈母眼中“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這種帶著輩分禁忌的美，在寶玉朦朧的意識里，成了一種禁忌的誘惑。
少年人的愛，往往是“貪”的。他貪戀寶釵的肉體，癡迷黛玉的靈魂，又被可卿那種成熟少婦的風情所吸引。
但他尚且不知道，人生注定沒有“兼美”——沒有人能集所有優點于一身。
所以他只能在夢中，創造一個虛構的“完人”，來完成自己的成人禮。
三、夢醒之后，遺憾的開始
寶玉醒來后，與襲人“初試云雨情”。但襲人只是現實中的替代品，他心中真正愛慕的，永遠是那個夢里的“兼美”。
有趣的是，隨著故事的發展，寶玉的情感認知逐漸成熟。
他明白了自己對黛玉的感情是唯一的，對寶釵更多的是敬重，對可卿也僅僅是朦朧的好感。他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便一心認定了林妹妹，再不動搖。
可命運的殘酷在于，他看懂了心，卻做不了主。
最終，家族利益至上，他被迫娶了寶釵。而黛玉，魂歸離恨天。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他娶了寶釵，得到了“鮮艷嫵媚”的肉體，卻永遠失去了“風流裊娜”的靈魂。那場夢里的“兼美”，終究被現實撕扯成了兩半。
這或許就是曹公想說的：人生最深的遺憾，就是“兼美”只存于幻想，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望。
四、人間遺憾，美中不足
回過頭看，寶玉夢中的“可卿”，既是秦可卿，也不是秦可卿。
秦可卿早早去世，沒有給寶玉造成實際困擾。但寶釵和黛玉，卻成了他一生“意難平”的源頭。
黛玉是精神，寶釵是物質；黛玉是詩與遠方，寶釵是眼前的茍且。
寶玉一輩子想兼得，最后卻兩頭落空。他就算與寶釵“齊眉舉案”，心里也永遠為黛玉留著“世外仙姝”的位置。
這種“縱然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的感嘆，不正是我們每個人在面臨抉擇時的真實寫照嗎？
年輕時，我們總想要“最好的”，渴望一個集所有優點于一身的完美愛人。后來才發現，人生就是不斷地取舍，不斷地遺憾。
那個“兼美”，只存在于太虛幻境，人間沒有這樣的完人，也沒有完美無缺的選擇。
五、寫在最后
寶玉的第一次，看似給了一個叫“兼美”的仙子，其實是給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個女子：黛玉、寶釵、可卿。
那一刻，他少年心性，貪心且懵懂，想擁有全世界的美好。
可后來，當他經歷了家族的敗落，愛人的逝去，婚姻的無奈，他才懂得——有些美好，注定是用來錯過的；有些遺憾，才是人生的常態。
那場春夢，像極了我們每個人的青春。
在不懂愛的年紀，幻想著一個完美的人。但其實，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愛一個人，就要接受她的全部，包括她的不完美。
可惜，寶玉沒有醒悟，我們往往也是。
一句“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不僅刺破了寶玉的夢，也刺破了我們每個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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