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海派藝術館“江山·人民”系列展的現場里，三尊人物雕塑——《陳望道》《林心平》《任光》——站在入口處，雕塑家沒有給他們披上英雄的鎧甲，而是讓他們以普通人的姿態站在那里，目光平靜地望向每一個走進來的觀眾。這是第四屆“江山·人民——新時代中國優秀中青年藝術家學術邀請展”的現場。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這一近日對外展出的展覽共有76位藝術家的230余件作品，涵蓋國畫、油畫、版畫、雕塑、新媒體。

展出現場

展出現場

在整個展廳，與以往不同的是，主辦方并沒有設置一條“一米線”圍擋。觀眾可以貼近畫布，看顏料流淌的肌理，看人物眼角的那一滴淚。畫里的“人民”與看畫的“人民”，之間沒有物理距離。

“江山”與“人民”，從來不可偏廢

對于“江山·人民”這個題目，海派藝術館館長李磊說，本身就包含了策展的全部邏輯——“江山”是空間、是祖國河山、是國家政權；“人民”是主體、是創造歷史和享受美好生活的千千萬萬普通人。兩者不可偏廢。

前三屆，策展團隊分別從中國畫、油畫、女性藝術三個維度“進入”這個命題。第一屆用當代國畫名家為山河立傳，是傳統意義上的“江山圖”；第二屆引入油畫，探討油畫民族化如何表現時代精神；第三屆聚焦女性藝術家，是從性別視角重讀家國敘事。到了第四屆，他們將鏡頭從“俯瞰山河”降下來，平視普通人。

“選擇中青年，是因為他們正處在創作的上升期與感受力最強的階段，”李磊說，“他們對‘人民’的理解不是教科書上的概念，而是菜市場、工地、寫字樓、田間地頭具體的人?！北緦貌哒顾悸泛苊鞔_：工人的手、老人的背影、孩童的眼睛、街角的早餐攤。“宏大敘事”沒有消失，它被溶解在“人間煙火”里。

展出現場

展覽由此劃分為四個篇章：“人間煙火·眷眷親心”展現家庭溫情，“大地長歌·勞動者贊”致敬各行各業的建設者，“豐稔時節·盛世歡顏”描繪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豐收，“星河入夢·科技暢想”探索科技與未來的共生關系。

展出雕塑《陳望道》

紅色主題創作在今天面臨的最大挑戰，李磊認為，是“套路化想象”——一提到“紅色”，就容易想到揮手、沖鋒、紅旗漫卷的固定圖式，觀眾看到的是“正確的畫”，不是“打動人的畫”。

李戈曄 《歷史的記憶-四行倉庫 》240x200cm2024年

這一屆，多件作品給出了不一樣的回答。李戈曄的《歷史的記憶——四行倉庫》用傳統工筆重彩的氤氳質感，還原記憶的溫度而非戰場的熱烈；陳迪的《海上紅韻3》從一只舊搪瓷杯、一盞煤油燈進入歷史；梁昊鵬的《遼沈戰役——血戰塔山》以戰爭廢墟和士兵遺物的厚重筆觸，追問犧牲；王劍鋒的《我聽見了他們的歌》用猩紅底色襯出少年英雄的純白群像；尹代波的雕塑《歌樂山下的精神薪傳與幸?；仨憽钒熏F場做成可步入的空間，讓觀眾身體性地感受“精神傳承”。

它們的共性是什么？李磊總結：“找得到個人化的‘入口’，不重復別人的語法。”

美術館能做什么？李磊說，第一，不設標準答案，只給主題方向和學術引導，鼓勵藝術家從自身生命經驗出發找切口；第二，提供研究支持——史料、口述史、實地采風機會；第三，容忍試錯和非典型表達，只要是真誠探索，即使不像傳統“紅色題材”也包容；第四，做好傳播設計——導覽、公共教育、數字交互，幫觀眾讀懂“轉譯”后的紅色記憶。

陳迪《海上紅韻3（中共二大會址）》140×185cm2018年

中青年藝術家如何理解“人民”

前輩藝術家經歷戰爭、建設、改革的重大歷史現場，“人民”對他們來說是階級、是集體、是并肩作戰的戰友，筆下的工農兵形象有一種紀念碑式的莊嚴。而中青年藝術家成長在和平發展年代，他們理解的“人民”更日常、更多元——是快遞小哥、早餐店老板娘、返鄉創業的年輕人、留守的老人?！叭嗣瘛辈辉偈浅橄蠹厦~，而是一個個有名字、有癖好、有脆弱也有尊嚴的個體。

本屆參展作品中，有大量對普通人面部微表情、手部特寫、生活場景的凝視。策展團隊認為，這不是對前輩的背離，而是“人民性”在新時代的延展?！傲暯娇倳浾f‘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這個‘人民’本就包含每一個具體的人?！敝星嗄晁囆g家用他們的眼睛告訴我們：紅色基因活在普通人的善良、堅韌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里。

本次參展藝術家多為頂尖美院骨干與當代藝術新銳。他們沒有打“安全牌”，而是紛紛拿出極頗具學術探索價值的新作。

在四川美術學院鐘標的大幅油畫《天若有情天亦老》前，許多觀眾駐足。這幅畫打破了他早年黑白具象人物的成熟風格，大膽采用半抽象表現手法，大量運用刮刀、顏料潑灑與流淌工藝，構圖巧妙借鑒中國古典園林的留白章法。

展出現場

跨界融合與打破常規成為展廳常態。上海版畫藝委會吳偉平在傳統版畫基底上疊加手繪中英文符號，讓簡單的少女形象折射出當代藝術的多維寓意。同濟大學吳偉教授的作品，借鑒藝術家王懷慶的抽象構圖，將傳統國畫筆墨暈染與現代平面構成完美結合。倪巍的《山水間》以傳統山水圖式為外殼，嵌入多層現代建筑與密集都市眾生。馬琳團隊的《巖羽生境》同樣引人注目——AI生成巖彩紋理加上社區共創裝置，100只鳥中有一半由社區居民和學生親手參與完成，許多鳥翼背面寫有創作者的名字。馬琳說，這件作品意在體現“人民性”，將巖彩的古老語言經由人工智能重新編碼，以當代裝置的形式呈現。

對于連續舉辦四屆的“江山·人民”系列大展，李磊用了四個字：“莊重而親近”來表述，“它有主旋律的骨骼，但也有審美的溫度；它尊重傳統，但擁抱當代；它讓你看到祖國的壯美，更讓你看到自己和身邊人被鄭重地畫進畫里。”

此次展覽將持續至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