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美國迎來建國250周年。
對美國而言,本該是舉國歡騰的里程碑時刻,卻彌漫著罕見的冷漠與悲觀。多份權威民調勾勒出一個“美國夢”褪色的現實:約三分之二的美國人認為“美國夢”理念已不再成立,約八成美國人認為《獨立宣言》簽署者會對今天的美國感到失望,甚至還有五分之二的受訪者不相信美國還能再存續250年。
對此,蘇州大學講席教授、全球化智庫(CCG)副主任高志凱在與觀察者網對話時表示,今天全世界都知道“美國神話”已經破滅,美國深陷“自廢武功”、社會撕裂、政治清算等困境,并且展現出越來越強的對華焦慮。
高志凱結合自己與尼克松以來歷屆美國總統的交往經歷談到,從戰后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到冷戰結束,美國主導的所謂“美利堅和平時代”,本質上依然是建立在掠奪、霸權和勢力劃分基礎上的霸權秩序,這一套邏輯從美國建國之初就刻在了基因里。建國初期對印第安人的種族滅絕,南北戰爭前后對黑人的長期奴役,二戰后在全球多地發動的代理人戰爭,近年來對多個主權國家的單邊制裁、顏色革命,都印證了美國發展道路的掠奪屬性。當這種對內對外的掠奪無以為繼,霸權的內在矛盾就會全面爆發,所謂的立國精神自然也就隨之隕落,整個國家發生系統性質變也就不可避免。
相比之下,中國在不掠奪、不爭霸的和平發展道路上實現快速崛起,用實實在在的發展成就證明了另一種現代化道路的可行性,美國這套包裝出來的神話自然就不攻自破。
透過歷任美國總統,能更好觀察中美關系
觀察者網:今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也是中美關系十分重要的一年。您在早年間曾作為鄧小平同志的英文翻譯、陪同鄧小平同志會見外賓20余次,接觸過不少美國高官甚至總統、副總統級別的人物。這么多年下來,您接觸過哪些美國總統?如果以這些人物為串聯來觀察美國的國家命運,您怎么看美國的發展走向?
高志凱:謝謝你。2026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對美國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當然,美國人可能并不知道在我們中文里“250”帶有一些詼諧意味,不過這暫且不論。美國建國至今已經250年了,我把這250年分成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1776年至1860年,即建國到內戰爆發前。這一時期的美國,一方面實現了獨立,另一方面則在推進英文所謂的“consolidation”(鞏固),就是集中精力把其國內的事做得扎實。同時,美國還義無反顧地“一路向西”,也就是“西進運動”。用現在的話說,當時的美國就是要剿滅印第安人,掠奪他們的土地和財富。因此,這一階段的美國整體非常“內向”,集中精力在美洲大陸北部開展行動。
第二個階段,是1860年至1865年的美國內戰。這場內戰極為血腥,最終以北方獲勝、南方戰敗告終。南方各州試圖建立邦聯與北方分庭抗禮,核心訴求是維持奴隸制;而北方因為已經實現了工業化,將奴隸制視為落后且低效的制度。南北雙方因此爆發戰爭,最終北方全勝,南方被徹底打敗,美國也從分裂重新走向統一。現在我們回望歷史來看,這一仗對美國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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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南北內戰期間,亞伯拉罕·林肯視察前線軍事營地。
第三個階段,是1865年至1898年。隨著國家重新統一,美國進入蓄勢待發的發展期:一方面持續向西、西南方向擴張領土,另一方面充分開發國內礦產等各類資源,大力推進工業化進程。1898年,美國與西班牙爆發戰爭并取得全勝,這一事件標志著美國從一個區域性國家躍升為一個世界性國家;同時也意味著西班牙帝國的壽終正寢,它失去了所有海外屬地與領地,退回歐洲成為中等國家,至今仍未擺脫1898年戰敗的陰影。這一階段對美國的發展也十分關鍵。
第四個階段,從1898年一直到現在的2026年。美國一方面躍升為全球最大經濟體,另一方面歷經兩次世界大戰與冷戰的洗禮,一路發展得風風火火、浩浩蕩蕩。在此期間,美國人自認為是世界第一,并將這段時期美其名曰“美利堅和平時代”。
所以,美國的發展大致分為以上四個階段:一是獨立后的內部整合與西進擴張,二是南北內戰,三是內戰后的蓄勢待發,四是1898年至今這一百多年里,美國人自認為成為世界頭號強國。
美國總統這一職務,從美國獨立之初到現在,始終至關重要。就我個人而言,由于工作、學習等多方面的經歷,我有幸認識尼克松之后的每一屆美國總統,不過有兩個例外:一位是福特總統,我從未見過他,但他是我耶魯大學法學院的校友,我們之間曾有書信往來;另一位是特朗普總統,我也未曾見過他。但今年5月15日,他將CNN對我的采訪文字版轉發到了自己的社交媒體上,也算有過間接互動。除此之外,尼克松之后的每一屆美國總統我都見過。
我簡單說一下。我與尼克松總統的見面是在1985年9月。當時他以前總統身份對中國進行訪問,我有幸全程陪同他的行程,先后到過北京、西安、廈門和廣州。我們相處了大約一周時間,期間有不少近距離接觸的機會。當時中國政府為他提供了專機,而他的代表團只有三人——他本人、一名助手和一名警衛,他的夫人因身體原因未能同行,所以我和尼克松先生有很多時間和機會能近距離交流,對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尼克松總統返回美國后,還特意給我寫了信,并且郵寄了他的幾本著作給我。
尼克松總統之后,我未曾見過福特總統,但與他有過書信往來。卡特總統我沒有過深入接觸,不過在2000年之后,我曾在北京的一次大型國際會議上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雖未深入交流,但至少有過這么一次一面之交。
我見過里根總統好幾面。1985年,我曾陪同李先念主席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當時正是里根總統接待的,期間安排了多場官方活動。1987年楊尚昆同志訪美時,我也全程陪同,里根總統在白宮與我們進行了重要的會晤與交流。這就是我與里根總統的交往情況。
里根之后是老布什總統。我與老布什總統有過多次會面,無論是他擔任副總統期間、總統任期內,還是卸任后以前總統的身份活動時,都曾與他見面,留下了許多值得回味的個人交往經歷。
老布什總統之后便是克林頓總統,我與他也算是耶魯大學法學院的校友。1992年至1993年他競選總統期間,曾與希拉里一同回到法學院,和我們同學們歡聚一堂,當時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克林頓總統離任后,以前總統的身份訪問中國時,我不僅有幸見到了他,還是歡迎委員會的成員之一,曾協助他落實在中國的多項活動,參與程度非常深入。
克林頓總統之后,便是小布什總統。2006年,小布什以總統身份在白宮南草坪歡迎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我應邀出席了這場歡迎儀式,有幸在現場見證兩國元首的會面,印象十分深刻。白宮南草坪發生的這類重要事件,往往具有載入史冊的重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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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10日晚,北京奧運會男子籃球中國隊與美國“夢八隊”之戰在五棵松籃球館舉行,小布什夫婦、老布什夫婦觀看中國男籃與美國“夢八隊”之戰。 中新網
之后便是奧巴馬時期。我與奧巴馬總統的交集發生在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當時那里正在舉辦東盟峰會,期間還召開了一場東盟商業峰會,上午由奧巴馬總統、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印度總理莫迪以及馬來西亞首相四位領導人先后發言。那天上午,我坐在第一排,近距離觀察了奧巴馬總統的言行舉止、面部表情、身體語言以及觀點立場等。下午,我作為首位發言人,在同一個舞臺上,圍繞中國與歐盟、中國與世界的關系展開了論述,這段經歷讓我覺得很有意義。
我沒有見過總統身份的拜登,但記得1985年和1987年李先念主席、楊尚昆同志訪美時,拜登當時以參議院領袖身份參加了中國政府官員與美國國會領袖的集體會談。那兩次會談我都擔任翻譯,記得拜登就在參會人員當中。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在數十年間持續接觸了自尼克松總統以來的歷任美國總統,包括尼克松本人,以及共和黨和民主黨不同政府的官員。我認為,在當今中國,像我這樣對美國有如此深刻的直接與間接了解,尤其是在總統層面,從尼克松到現任的特朗普,這樣的經歷是相當難得的。同時,這也為我提供了充分的、客觀的理由,讓我能夠對美國及其總統、對中美關系,不管是從過去還是現在的視角,還是展望未來,都能做到看得更多、看得更廣、看得更深。
既看美國的“光鮮面”,也看其“陰暗面”
觀察者網:我們以前提起美國時,總會說起三權分立、獨立宣言,這些代表著美國的立國精神。但是250年后,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行政權不斷擴張、社會對立撕裂并由此走向衰落的美國。《獨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與當下美國在種族、貧富、政治上的嚴重撕裂形成鮮明對比。您既在美國頂尖學府深造過,也在華爾街工作過,又長期研究美國,在您看來,美國這些立國理念在250年后,是否正在經歷根本性的變質?
高志凱:首先,美國在1776年的成立堪稱人類歷史上的創舉。因為當時歐洲各國普遍實行君主制,而美國獨立后并未沿襲老路,而是構建了一套全新的共和政體。從這個角度看,250年前美國的誕生既是創新也是創舉。它既充分借鑒了歐洲各國的經驗教訓,又敢于放眼未來,為國家奠定了一套扎實靈活、可進可退的政權結構。
這里邊有幾個要點:第一,美國實行聯邦制,最初由13個州組成。各州相對獨立,但軍事、外交等事務統一由聯邦政府負責。聯邦政府不干預各州內部事務,且聯邦與各州的權責劃分十分明確——凡未明確上交聯邦的權力,均由各州保留。其核心邏輯是,各州擁有更大的自主權,除非各州同意將某項權力讓渡給聯邦政府。聯邦政府的權力邊界同樣清晰,即僅管理各州明確賦予的權限。
另外,美國聯邦政府尤其是總統在處理軍事和外交事務時擁有較大靈活性。這一方面體現了州與聯邦的分工與協調,另一方面也表明總統的核心職責更多聚焦于外交與軍事領域,而非經濟發展等國內事務,這類事務主要由各州負責。而聯邦政府在貨幣等領域的權力,并非從建國之初就設定了僵化固定的邊界,而是在過去250年間逐步擴大形成的。
所以美國這250年,如果用一個詞來界定,那就是“變”——變化是它的常態,不變反而是例外。那么美國為何要持續變化呢?這有國內自身的需求:比如,如何對待印第安人、非洲人,如何將他們變為奴隸、剝奪其權利;而當奴隸制成為累贅時,又如何推動解放、廢除這一制度;美國沒有本土居民后,它如何向全球吸引移民,吸引怎樣的移民,以及如何讓新移民與已在美國的居民融合;還有法律、宗教的發展,政府與宗教、社會、個人的關系,聯邦政府與各州政府的權力劃分,政府與市場的邊界等等。這一路走來,我認為美國在過去250年里始終在不斷探索,而且在很多領域都走在了人類發展的前列。
我們審視美國這250年的歷程,一方面要認識到,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這不過是短暫的一瞬;但美國憑借其獨特的制度和拼搏精神,以及某種不顧一切的勁頭——比如對印第安人的驅逐與迫害、將黑人作為奴隸的極端手段,還有內戰的爆發等——風風火火地走過了這250年,這一路走來,它一直在變。
還有一點值得我們留意:無論遇到何種障礙,美國人都展現出了勇于克服的特質。美國就像一條奔騰的河流,無論山巒等阻力如何阻擋,它總能以柔克剛,沖垮一切障礙,始終朝著大海的方向奔涌。這種精神,即便在今天的美國依然可見。
當然,這一過程中美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例如,最初它需要鞏固新生政權,要不斷整合13個州,通過驅逐迫害印第安人、奴役黑人、擴張領土與掠奪資源來鞏固自身;同時還要防范歐洲勢力染指美洲,通過推行門羅主義試圖主導整個美洲大陸。可以說,美國在這一階段始終處于一種“折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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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門羅主義的漫畫
不過在整個19世紀,美國尚未成為世界強國。當時歐洲人普遍視其為落后、缺乏文化與教養的“邊疆國家”,沒人料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國家能折騰出一番天地。比如,1896年前后,美國經濟規模躍居世界第一;短短幾年后,它又擊敗老牌殖民帝國西班牙,通過戰爭掠奪了對方的海外利益。至此,世人才對這個偏居美洲的國家刮目相看:這片遙遠的大陸上,竟崛起了如此強悍的力量。此后,美國的發展便一發不可收拾。
1898年后,美國開始著力推進一系列關鍵舉措。首先,它大力發展國內經濟,致力于清除經濟發展的各類障礙。在此之前,它出臺了重要的《州際商務法案》,該法案明確規定,美國必須形成統一的國內大市場,盡管各州擁有自身法律體系,但州與州之間不得阻礙跨州的聯邦貿易。這一舉措使美國成為全球率先實現國內統一大市場的國家,對其后續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無論是資金籌措、技術整合、能力聚合還是人才匯聚,都因此獲得了強有力的支撐。
我認為冷戰結束后,美國在工業化和制造業領域的實力仍處于全球頂尖水平。歷史上,這一領域曾是英國、德國與美國三國之間的激烈競爭:起初英國領先,隨后德國崛起,最終美國迎頭趕上,三方你追我趕,競爭異常激烈。然而,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讓歐洲陷入自相殘殺,而美國則憑借其策略性的“隔岸觀火”,不愿卷入歐洲戰事,通過拖延參戰時間,以出售軍火、提供資金和各類服務等方式大肆獲利,積累了豐厚的收益。直到自身根本利益受損時,美國才會挺身而出。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如果不是日本傻到去偷襲珍珠港,美國很可能會繼續隔岸觀火,根本無意參戰,一心只想發戰爭財。等到歐洲和亞洲戰場均陷入膠著后,它才會選擇自認為的“最佳時機”介入,“收拾舊山河”。只是當時日本舉動瘋狂,去偷襲珍珠港,迫使美國對其宣戰;更不可思議的是,納粹德國也主動對美宣戰。否則,美國或許只會在亞洲戰場與日本法西斯對抗,最終卻因德國的宣戰,被迫卷入了歐洲戰事。
在這一過程中,美國主要采取了兩方面策略:一是穩固腳跟,大力發展國內市場,并與各國建立所謂的正常關系;二是巧妙避開大英帝國的鋒芒。當英德矛盾爆發時,美國的策略十分明確,就是如何從雙方都獲利。
例如,它積極吸納德國移民,引進德國的先進技術與人才。當時的美國被普遍認為相對落后,缺乏文化底蘊與教養,而德國在諸多領域不僅是歐洲第一,更是世界領先,尤其在哲學和科學,比如空間科學、物理科學等方面遙遙領先。因此,美國不斷打開國門,持續吸引來自德國的各類資源。
美國對待英國亦是如此。盡管美國從英國獨立,卻從未輕視過英國;而英國自美國獨立后也吸取了教訓,在對待其他殖民地時,均以美國獨立為教訓,改善了其在世界各地殖民地的治理方式。因此,整個19世紀,英國始終是世界數一數二的強國,真正迎來了“日不落帝國”的鼎盛時期。
因此,19世紀的美國同樣巧妙地處理了與英國的關系:一方面盡量避免得罪英國,一旦發生戰爭或沖突便盡快尋求解決;另一方面則不斷探尋可從英國獲取的利益,畢竟當時的英國還是世界霸主。在此期間,美國始終保持學習姿態,其精英階層更是持續思考如何解決國內、北美乃至整個美洲的問題,并積極向英國、德國等他們眼中的先進國家借鑒經驗。
不過,美國憑借廣袤的國土與豐富的資源,再加上大量吸納來自歐洲的白人移民,其中不乏工人、技術人員等群體,得以匯聚各方力量,讓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智慧發揮智慧。正是這些因素推動美國走上了持續發展的道路,其制造業與工業不斷進步,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
當然,如果從更長遠的歷史視角看,美國取得的這些成就,實則建立在對印第安種族的滅絕之上。試想一下,北美大陸曾生活著近一億印第安人,最終卻僅剩下數百萬幸存者。此外,美國人不愿從事苦活、臟活,便通過武力強迫黑人成為奴隸,剝奪其政治權利,將他們視同牲畜般驅使。在我看來,這些才是美國后來實現高度發達的根基,因為它的資源是通過掠奪而來,勞動力則是靠強迫黑奴勞作所獲取。
不過,我們也不能否認美國人有頭腦,他們有著全局性的考量——從美國與歐洲的關系,到北美與歐洲的聯動,再到整個美洲與歐洲的布局。同時,美國還在找哪個柿子最軟,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西班牙帝國的殘余勢力上。
我想強調的是,我們必須認清美國這250年走過的道路:不要只看到它表面的光鮮亮麗,更要洞悉其背后隱藏的“壁櫥里的骷髏”,以及支撐其發展的“腳手架”究竟是什么。當我們看到美國取得的輝煌成就時,也必須正視其背后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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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將“墨西哥灣”更名為“美國灣”。 圖自特朗普社交媒體
有人稱贊美國現代農業的先進性,農場規模大,機械化程度高。但我們需要認清:美國的土地大多是掠奪而來的,原本不屬于美國人,而屬于印第安人,是從原住民手中強行奪取的。甚至有人提出一種極端假設:如果美國將其模式照搬至中國,通過殺戮和掠奪侵占我們的土地,或許能建立起效率更高、規模更大的現代化農場。但我們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因此,我們必須全面看待美國的兩面性:它既有成功光鮮的一面,也有陰暗殘酷的另一面。只看到其中一面而忽視另一面,最終只會讓自己吃虧,陷入認知誤區。
“美利堅和平時代的終結已經開始”
觀察者網:但今天的美國,對于建國250周年的歷史回顧,似乎只剩下了特朗普的“贏學敘事”,對這些問題都諱莫如深,少有人愿意直面立國理想和當下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也很難有更深刻的思想產生。站在建國250周年這個節點上,您認為美國接下來面臨的問題有哪些?
高志凱:二戰結束后,美國認為自己在歐洲擊敗了納粹德國,又在亞太地區與中國聯手戰勝了日本法西斯,那時就已經自認是世界第一。而且在戰后國際秩序的構建過程中,美國確實發揮了巨大作用。在我看來,當時的美國不僅有頭腦和理想,而且能夠著眼于未來,比如未來10年、25年、50年,甚至更長遠的發展。
1945年二戰結束后,美國在工業制造等領域已居世界領先地位,其制造業規模占全球45%甚至50%。另一方面,戰后美國在資金籌措、貨幣制度與金融體系構建等方面也頗費心思,建立了一套以“美國優先”為核心、卻以所謂“國際主義”為表面特征的體系。
我認為美國后來的變化始于20世紀70年代發生的幾件事。其中之一是尼克松總統任內廢除了金本位制,即美元與黃金掛鉤的制度。這一廢除帶來了一系列連鎖反應:一方面,美國的通貨膨脹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另一方面,美元持續貶值。更關鍵的是,失去黃金錨定后,美國聯邦政府在舉債和開支上愈發缺乏節制,以至于到目前為止,其聯邦政府債務已突破39萬億美元。不僅如此,如今每新增1萬億美元債務所需的時間正變得越來越短,而聯邦政府的利息支出最終將成為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
另一個變化,就是美國開始“自廢武功”。具體而言,他們認為制造業既辛苦又不劃算,覺得將其轉移到其他國家和地區能賺取更多利潤,不必再承受這份辛勞。于是,美國走上了一條忽視制造業的道路,如今僅保留武器、國防、航空等少數關鍵尖端領域的自主生產,其余幾乎全部外包至海外。久而久之,連服務業也開始外包,美國逐漸變成了一個類似“收租婆”的角色,整體呈現出一種不務正業的狀態。
那么對于中國而言,我們恰好在上世紀70年代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最佳時期。當時中美關系良好,中國得以大力推進工業化與制造業發展。時至今日,中國已成為全球產業門類最齊全的制造業大國,制造業產出占全球的30%左右;假以時日,我認為我們的目標是將這一占比提升至40%,這一水平與1945年美國作為制造業強國的地位頗為相似。由此可見,80多年間,中美制造業的地位發生了徹底逆轉。如今美國制造業已明顯衰落,其造船能力僅為中國的0.3%。
美國大力鞏固美元的霸主地位,其邏輯之一便是美國在貿易中必須保持逆差。因為如果美國出現順差,其他國家便缺乏持有美元的動力。外國持有美元的前提,是通過向美國大量出口商品,從而獲得美國支付的美元。此外,美國還推動美元與石油掛鉤,建立起“石油美元”機制,使石油成為美元的重要錨定物。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自20世紀70年代至今的近五十年間,美國可謂是“自廢武功”,它放棄了對制造業的重視。與此同時,其國內的醫療保險、社會保障等領域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如今,美國制造業空心化問題突出,貨物貿易長期處于巨額逆差狀態,美元持續流向全球,財政赤字屢創新高,聯邦政府債務也不斷攀升。在我看來,美國已逐漸演變成一個“變態”的社會。
另一個問題是,美國國內沒有全國統一的身份證制度。美國人出國時需持護照,但絕大多數美國人從未出過國,因此沒有護照。而美國國內日常使用的駕照相當于我們國內的身份證,卻由地方各自發放,并不統一。這導致美國對本國公民的基本身份信息,如性別、出生地、種族等,實際處于一筆糊涂賬的狀態。
在這種情況下,美國的高收入等優勢吸引了許多國家的民眾,比如拉美裔、印度人、世界各地的華僑華人等,他們都想到美國闖蕩、嘗試一番。這導致美國國內非法移民數量龐大,我看到的數據顯示,美國至少有幾千萬非法移民。這些非法移民為何能長期留在美國?他們沒有法律地位,抬不起頭,見到警察拔腿就跑。因此,無論什么工作、法定最低工資如何,他們都能接受;見到警察就跑,在社會上也沒有政治地位。
大家仔細想想,這些非法移民是不是正是“牢A”所說的“斬殺線”的直接受害者?這有點像當年黑人沒有身份、沒有公民權利,被當作牲畜對待的情形。不過兩者之間存在實質性差異,但總體來看,美國如今的狀況,就是普通民眾面臨“斬殺線”壓力。制造業因“自廢武功”而無人問津,有才華的人都涌向律師、醫生、投行、基金等行業,導致其制造業越來越拉胯。貿易赤字和逆差不斷擴大,整個國家仿佛被推上了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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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5日清晨,在美國俄勒岡州波特蘭的深秋寒意中,無家可歸者排隊等待從民間組織領取救助物品。 新華社
美國的社會矛盾變得日益嚴峻的同時,其國際角色的演變也十分明顯:最初試圖以“救世主”形象示人,后來卻逐漸暴露出帝國主義行徑。無論是我們稱之為抗美援朝的朝鮮戰爭,還是越南戰爭,再到持續20年的阿富汗戰爭,美國在亞洲尤其是中國周邊發動的多場戰爭均以失敗告終。這些失敗背后的深層原因,我們后續可再深入探討。如今,越來越多的人已看清美國的真實國際形象。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侵略戰爭,時至今日,美國非但未能取勝,反而已千瘡百孔,它的內衣都被扒光了,赤裸裸地、一絲不掛地暴露在世界舞臺之上。任何有眼睛、有頭腦的人,只要看到美國當前的處境,都會得出結論,就是美國并非刀槍不入、所向披靡的神話,這個神話已然破滅。
如今,面對美國250周年國慶,我們不禁聯想到國內的一種說法:再強大的帝國,其折騰也有極限,比如260年、270年便是一個限度。美國是否已走到這一節點,值得我們認真審視。
不過另一方面,考慮到美國目前體量龐大,而且仍然具備吸引全球人才的機制,因此它無疑還會持續折騰相當長一段時間。即便如我所說,美利堅和平時代的終結已經開始,并終將落幕,但美國作為一個國家,仍會是強國、大國。未來它或許會跌跌撞撞地再走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就像大英帝國,從一戰、二戰到上世紀50年代末的蘇伊士危機后,雖然一路磕磕絆絆地應對國運衰退,至今仍是一個響當當的國家。它雖然不再是第一梯隊的主流國家,畢竟還是一個有分量、有底蘊、有才華的中等國家。
由此推想美國,無論未來50年、100年還是更久,即便美利堅和平時代的終結已經開始,且必將落幕,它仍會是一個強大、富有創造力,且兼具獨特自然稟賦與人文特質的國家。因此,我們不僅今天要高度重視美國,未來幾十年乃至一百年內,都要高度重視美國。
中國需要做的,是真正震撼外國人的心靈
觀察者網:您之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參加過美國老布什總統對中國訪問,透露了很多歷史細節。據說當時釣魚臺所有的布置都給他安排好了,但美方完全不理會,甚至把釣魚臺的房間清場,連窗簾、地毯都要用他們自己帶過來的。如果把這些和今年5月特朗普訪華時,對中國建筑、裝修的贊嘆放在一起進行比較,我們就能清晰窺見美國精英階層對中國態度的變遷,也折射出中美關系的變化。如果從這個角度來切入觀察中美關系,您有哪些感觸?
高志凱:首先,美國總統的國外訪問對美國而言是最高級別的活動。美方不僅要確保總統的人身安全,更要對所有細節嚴格把控,比如總統的頭發、皮膚碎屑,乃至排泄物等,都必須完全由美方自行處理,絕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就連總統使用過的杯子,其唇印、舌印、手印等痕跡也需回收處理。這樣做一方面或許有科學上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也是自己經常做這些事,心里比誰都明白。因此我認為,美國對總統訪華的安排,與對其他國家的訪問并無二致,都是不遺余力地做好最關鍵的保護工作,這是其一。
而關于特朗普對中國的釣魚臺國賓館、人民大會堂等場所的贊嘆,我認為一方面可能是發自內心的,另一方面或許是表現給我們看的。比如從奢華程度和建造工藝來看,我們國內沒有任何建筑能與中東那些富裕的國家相比。他們的建筑用材絕對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像鎦金、金箔等,極盡富麗堂皇。而我們更注重的是莊嚴感、使命感與神圣感。
不過我這個人這幾十年來并不看重奢華。我認為我們國內的政府大樓未必能讓某些外國人覺得“巧奪天工、世界第一”。我更在意的是,我們有很多規模宏大的大廳、會議室等設施,這些反而是外國沒有的。
另外,我覺得面對外國人的恭維時,我們至少要從兩個層面去理解:一是對方確實發自內心這么認為,二是對方可能出于討好,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刻意表現。這兩方面我們一定要弄清楚。
中國現在有幾項成就足以令人驚嘆:首先是中國的高鐵,其技術與規模在全球范圍內可謂所向披靡,沒有任何國家能超過我們。其次是輸變電工程,這類設施大多位于野外,尋常人或許不會特意去關注,但它的技術水平同樣領先世界。再者,如果大家到貴州、云南或四川一帶自駕游或乘大巴游覽,一定會為沿途的高橋所震撼,這些橋梁堪稱人類建筑史上的奇跡,放眼全球沒有哪個國家有類似的景象。在我看來,這些才是中國真正的成就所在,而非個別建筑的富麗堂皇或巧奪天工。
美國現在對中國一方面進行妖魔化,另一方面則徹底抹殺我們國內的真實面貌。許多人因此覺得中國很落后,一提到中國就聯想到阿富汗、緬甸之類的國家。這種愚昧是美國自找的,并非我們強加給他們的。
但另一方面,我認為不管擔任什么職務的外國人,只要他們能抱著客觀的態度來到中國,并且不僅僅局限于參觀上海外灘、陸家嘴這類地方,哪怕是去中等城市、小城市甚至鄉鎮走走,都能發現我們的特色。
不妨在中國的公路上自駕體驗一番,或者乘高鐵穿梭于東西南北,再或者去大西南來一次自駕游,也可以去大灣區走走港珠澳大橋或深中通道,親身感受中國所取得的方方面面的成就。我相信,任何客觀的外國人只要親自來中國看一看,都能真切體會到這些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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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花江峽谷中的鐵索橋,與2025年9月28日正式通車的花江峽谷大橋遙相呼應。 新華社
再比如,我想他們也應該意識到,中國汽車工業曾幾乎是一片空白。但我們秉持虛心學習的態度,數十年如一日地追趕。早期中國的汽車企業幾乎都是中外合資模式,大多采用50∶50的股權結構。從這個角度看,外國汽車公司也充分享受到了中國燃油車行業高速發展所帶來的紅利。
十幾年前,中國開始“換道超車”,大力推動新能源汽車的發展。如今,中國在新能源汽車及其全價值鏈等各個方面都已處于世界領先地位。我認為,外國至少需要10年、15年甚至20年,才有可能趕超我們。因為在他們試圖追趕我們的同時,我們也在持續不斷、不懈地努力向前邁進。這些成就都是有目共睹的。
中國航天事業同樣穩扎穩打。我們或許不是發射衛星最多、布局規模最大的國家,但目前我們的發展最為穩健,安全系數也最高。當中國政府向世界宣告,計劃在2030年實現載人登月時,我相信我們一定能說到做到,而且也無需非理性地與其他國家搶先。如今,中國空間站的性能遠超國際空間站,這不僅是新舊代際的差異,更體現在技術含量、設備配置等層面的領先。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一方面我認為我們不必過多在意某些外國人對中國的表面印象,比如他們看到某個景點,或是站在和平飯店眺望黃浦江、陸家嘴時的驚嘆。但這種驚訝終究停留在表面,而我更希望我們能真正震撼他們的心靈。
如何做到這一點?那就是讓他們看到,中國才是和平的捍衛者,才是自由貿易的守護者,我們在推動市場經濟,也在踐行一種全新的價值模式:我們出力、流汗、流血,我們奮斗甚至犧牲,而這一切是為了子女、為了子孫后代,為了中國的未來、中華民族的未來,更是為了世界和平。我相信,從這些層面出發,也更能讓外國人理解并看到一個真實、真正的中華民族。
唯有中國,能夠展望未來的五千年
觀察者網:您曾經提出過,中國人已經準備好再過5000年沒有美國的日子。“中華文明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長期主義”。您如何看待一個250歲的國家與一個5000歲文明之間的“代際差異”?這種差異如何影響兩國對“強大”“未來”和“世界秩序”等根本問題的理解?
高志凱:我先說一說美國去年發動的關稅戰。2025年4月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及其政府發動了所謂的“對等關稅戰”,不僅針對中國,也面向全世界發起了這場關稅戰。
實際上,從一開始,經過認真分析,我就得出了一個結論:特朗普發動的這場對等關稅戰是非法的。如果以后真的打官司——美國人喜歡打官司——最終一路打到最高法院,那么這項政策很有可能被判定為違憲。從2025年4月2日,我就一直堅持這一判斷。直到今年,也就是2026年2月6日,美國最高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認定這場對等關稅戰是非法的,也是違憲的。
我感到遺憾的是,我們國內有關部門并沒有重視美國最高法院作出的這一判決。實際上,一方面,中國與美國的政治制度有本質性的不同,我們不能進行簡單的對比;但另一方面,我想強調的是,在美國的政治體制內,被最高法院宣判為非法,意味著什么,有多嚴重?這一點,我覺得我們國內很少有人認真思考,宣傳部門在這方面也做得不夠。
所以,特朗普折騰了大半年,最終做了一個違憲的事情。因此,從2025年4月2日以后,我談論美國發起的這場關稅戰時,一直堅持一個原則:我堅決不用“中美關稅戰”這個說法,我也勸大家千萬不要這么稱呼,這是一個錯誤的說法。唯一正確的說法,就是我所說的“反華關稅戰”。并且這場關稅戰并不只是針對中國,而是針對全世界。我認為,美國所進行的就是反人類的關稅戰。
對于這一點,我胸有成竹,因為我知道這一行徑最終一定會被宣判為非法,甚至是違憲。事實也正是如此,今年2月6日美國最高法院作出了違憲宣判。
或許有人會問,我為何能如此篤定地得出這一結論?這是因為美國最高法院的9名大法官中,有4位是我在耶魯大學法學院的校友。我們同出一門,盡管入學年份有先后差異,但有著相似的老師,接受著相似的法學教育,秉持著相近的法律思維與邏輯。因此,我認為我國政府相關部門在處理涉美事務時,應當先深入研究,進行定性,明確其行為的合法性與合憲性——究竟是合法還是非法?是符合憲法還是違反憲法?否則,很可能無法真正厘清問題的本質。這一點,正是我想強調的。
另外,我之所以從一開始就認定美國的關稅戰非法且違憲,還有一個原因:我清楚,如果美國動輒對中國乃至全世界發動反人類關稅戰的行為被判定為合法,那整個自由貿易體系都得推倒重來,市場經濟也要推倒重來。屆時,所謂的市場經濟和自由貿易都將無從談起。因此,我認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應抱有堅定的信心,但也必須與美方進行理論層面的辯論和探討,在法律層面對他們的行為進行定性;否則,我們很可能無法真正樹立起這種信心。這也是我想強調的一點。
去年,當美國高舉霸權的鞭子試圖抽打我們時,基于我對美國關稅戰的根本判斷和信念——而這一判斷如今已被證明是正確的——我當時就說,我們不在乎。因為中華民族已經存續了五千年,其中絕大多數時間里都沒有美國,我們依然生生不息。美國至今不過才歡慶建國250周年,若以五千年中華文明計算,有4750年的歷史中根本不存在美國。所以我后來又補充了一句:如果美國執意要霸凌中國,我們已經做好準備,再過五千年沒有美國的日子,我相信我們也一定能夠活下去。
美國到底還能以當前形態存在多少年,真的很難說。如今美國國內早已問題成堆,聯邦政府與各州政府,其社會、市場及個人之間的關系,都已瀕臨分崩離析的邊緣。即便特朗普及其所屬的共和黨在今年中期選舉中失利,即便共和黨在2028年總統大選中再度敗北,民主黨順利奪回對眾議院控制權,并在2029年進一步奪得白宮控制權,美國的政治噩夢恐怕也遠未終結。
我認為,如果民主黨在2029年入主白宮,美國必將掀起一場凄風慘雨的政治清算,因為當下普遍認為,特朗普及其核心團隊存在嚴重的違規違法行為。由于目前共和黨控制著司法部,特朗普及其團隊或許能暫時僥幸過關。但如果未來司法部被民主黨奪回,難道他們不會對特朗普及其核心成員如此猖獗的大規模違法亂紀行為進行調查嗎?我認為肯定會。
因此,如果民主黨在2029年入主白宮,從2029年到2033年,美國或將迎來歷史上最凄風慘雨的政治清算。美國的混亂遠未結束:特朗普的任期還剩不到三年,而如果民主黨進一步掌控國會乃至白宮,美國內部這場凄風慘雨的清算至少還會持續四年,甚至可能長達八年。
與此同時,美國與西方盟友乃至與世界的關系已被特朗普徹底破壞,絕非一天兩天就能修復如初。因此,我們必須做好準備,美利堅和平時代的終結已經開始,最終一定會落幕。我也希望世界各國能與我們攜手努力,共同為中華和平時代的冉冉升起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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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7日,在丹麥哥本哈根的示威活動中,抗議者揮舞著格陵蘭旗幟。 法新社
我認為中國與美國這兩種文明,在政治制度傳統上完全不一樣。一方面,我們要客觀認識美國制度的優勢,也要清醒意識到其致命缺陷;另一方面,我們需回顧中華文明五千年的發展歷程,盡管一路走來不乏不足與錯失的機遇,但橫向對比世界其他國家、文化與文明,中國在真正踐行“長期主義”。中華文化與中華文明更是全球唯一延續五千年未曾中斷、未曾被破壞或拋棄的文化與文明形態。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肩上確實承載著五千年如一日的文化滋養。唯有中國能在站穩五千年傳統根基的基礎上,擁有如此長遠的視野,去展望世界未來的五千年。所以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打通前五千年和后五千年這一萬年的脈絡。
在2025年美國對華關稅戰最黑暗的時期,我曾提出“2025年再過5000年”的概念,也就是展望到7025年。如今也有人與我商議,計劃成立“7025俱樂部”或“7025學會”,就是立足過去五千年的文明積淀,從2025年起再向未來展望五千年,直至7025年。如果要論世界上哪個國家、民族、文化或文明能擁有如此長遠的眼光向前看五千年,非我中華莫屬,美國絕無可能看得這么遠。
中國的繁榮富強從不取決于美國的衰敗
觀察者網:您剛剛也強調了中國幾千年來的文化基因。現在想請您回到中國復興的進程,以及美國從殖民地成長為超級大國的過程。您認為中國的復興與美國的崛起,在根本驅動力上有何不同?制度、文化基因等因素又分別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高志凱:首先,現在很多外國人見到我們中國人時會說“中國正在崛起”,但我覺得大家千萬別上他們的當。回顧過去五千年,中國長期處于世界社會發展的頂層,因此我們并非“正在崛起”。西方人所謂的“中國崛起”,仿佛我們過去像在非洲熱帶森林里一樣一無所有、兩手空空,突然就崛起并開始“挑釁”美國,事實絕非如此。
我們五千年一路走來,絕大部分時間都處于世界社會發展的頂層。當然另一方面,中國的文化體制和傳統等,幾乎是為農業社會量身定制的。而西方通過工業革命等進程,逐步加速了工業化。相比之下,中國受自身傳統的影響,發展逐漸放緩,最終落后了。期間西方發動了第一次鴉片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以及日寇犯華等一系列侵略,我們因此經歷了百年恥辱,這是事實。
但通過橫向對比,中國這樣的制度與文明在農業社會時期,始終遙遙領先于世界其他國家。另一方面,當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時,規模越大、根基越深,轉型的難度就越大;經濟體量越小,轉型往往越容易。
就比如日本,通過明治維新等舉措,在短短一二十年間便完成了轉型。然而,由于缺乏深厚的文化根基,日本轉型后竟迫不及待地、狠狠地抱上了帝國主義的尾巴,最終被正義的力量打斷了脊梁骨,被徹底埋葬,落得無條件投降的下場。
中國有著五千年根深蒂固的文明積淀,這套文明體系在農業社會中尤為適配。然而,當我們向工業社會轉型時,這一過程不僅是最漫長的,也是最痛苦的,還受到內外敵對勢力等多重因素的阻礙,使得轉型之路異常艱難。直到1949年,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建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標志著我們終于完成了這一關鍵轉型。
1978年,以鄧小平同志為核心的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帶領中國走上了中國特色的改革開放道路。2012年,習近平總書記又引領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如今,在2025年、2026年的關鍵節點,我們正著力推動新質生產力發展,而人工智能的進步正是其中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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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1日晚,一臺機器人在測試活動中奔跑。 新華社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過去105年里,中國確實走過了一條非凡卓越的道路,取得了一個又一個勝利,攀登了一個又一個高峰。截至目前,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已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按官方匯率計算,則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制造業領域,中國的產值已占全球制造業總量的30%以上。這些無疑都是響當當的成就。與美國相比,我認為兩國存在本質區別:根源不同、傳統不同、文化不同,歷史存續時間也不同,這些是最根本的差異。
另外,即便中國再強大,我們也不會進行侵略和掠奪,更不會覬覦其他國家的財富。我們有做好自己的傳統,中國從未用武力強迫其他國家或民族學習漢字。日本人、韓國人、朝鮮人、越南人學習漢字,都是出于自愿。
中國的理念是“我要活,你也要活”,大家一起活有什么不好?這與美國“我要活,你就要死”的邏輯截然不同。美國曾宣揚“一個好的印第安人就是一個被美國人打死的印第安人”,這種侵略成性的政策,與中華民族的理念格格不入。因此,中美之間的差異確實非常大。
但另一方面,美國同樣地大物博。其陸地面積與中國相近,中國約960多萬平方公里,美國自稱約930萬平方公里,但美國控制的海域面積則遠超中國。從這個角度看,中國應該虛心向美國學習,正如我們要虛心向世界上所有國家學習一樣,無論大國小國、強國弱國,皆有值得我們學習之處。
有人問,中國是不是現在應該到了平視世界的時候?我說不對,我覺得我們應該牢記:該平視的必須平視,該俯視的必須俯視,但該仰視的時候為何不仰視呢?任何國家、社會或文明,只要有值得我們學習之處,我們就該虛心學習。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那么對方就是我們的老師。我們不應因彼此存在差異,就在該仰視時卻平視,該平視時反而俯視,這種做法對我們自身是最不利的。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的情況究竟如何,不妨讓它自行發展。國內有些人認為,中國的繁榮富強取決于美國的衰敗。我認為這種觀點不對,無論有沒有美國,我們都應致力于實現繁榮富強,而不是將其建立在美國衰敗的基礎之上。無論美國是走向衰敗、維持現狀還是繼續繁榮,中國都要實現自身的繁榮富強。這一點不取決于任何第三方因素,而只取決于我們國家和民族自身的毅力與決心。
美國深受“冬妮婭·哈丁綜合癥”之害
觀察者網:您今年給美國下了很多“定論”,比如今年是美利堅和平終結之年、美國才是真正的國家資本主義、美國患上了“冬妮婭·哈丁綜合癥”等等。美國現在是不是也在經歷自己的“王朝周期律”,您對美國的未來有什么看法?
高志凱:我覺得美國現在針對中國染上了一種病,我給它取名叫“冬妮婭·哈丁綜合癥”。冬妮婭·哈丁曾是美國全國花樣滑冰錦標賽的冠軍,她本想再贏一屆冠軍,代表美國參加冬奧會奪取奧運金牌。但她擔心來自馬薩諸塞州的競爭對手南希·克里根滑得和自己一樣好,甚至可能更出色,于是心生嫉妒。最終,她伙同丈夫及幾個同伙去砸了南希·克里根的膝蓋骨,自己則再次贏得了美國全國花樣滑冰錦標賽冠軍。正當她躊躇滿志準備代表美國參加冬奧會時,事情敗露,冬妮婭·哈丁被終身禁賽。
我認為美國現在染上的正是這種“冬妮婭·哈丁綜合癥”,且深受其害。它怎么看中國都不順眼,認定中國要奪取它的“冠軍”,要搶先奪走它的領先地位。所以它左思右想,一心要砸斷中國人的“膝蓋骨”。你看,它已經對我們幾千家企業下了手,其中就包括華為、中興等一大批企業。
另一個方面,美國如今對中國簡直是“無毒不用”。它做了這么多事,目的究竟是什么?其實就是不愿與中國展開正常、健康的競爭,而是想通過“砸斷我們膝蓋骨”的手段,把中國擠出正常的競爭軌道。不僅如此,美國還把中國妖魔化,將我們描繪成青面獠牙的形象。它總擔心中國會推翻其制度,把中國的意志、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強加給美國,甚至害怕中國會推翻、消滅、否定或邊緣化它。
所以美國現在對我們來說其實有點左右為難。美國人聲稱不愿生活在一個由中國主導的世界里,但中國從未提出過要主導世界。我們一直強調要加強聯合國的統一領導,呼吁各國團結在聯合國核心周圍。我們既沒有說過要欺負、掠奪或征服其他國家,也從未想過要把中國的政治制度、意識形態、行為準則、方式方法或價值觀念強加給美國。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美國人要么是自作多情,要么是亂了分寸,要么就是對中國存在極大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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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7日,美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創始院長、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右一)參觀“文物里的中美民間友好交往故事”專題展。 新華社
但我們該如何應對呢?首先,我們必須客觀看待美國,美國的優勢要承認,它的短板也不必刻意回避。比如美國的農業,尤其是大型機械化農業,確實在全球處于領先地位,但這背后的基礎是什么?是對印第安人土地的掠奪,是將黑人當作奴隸在農場勞作等。這些都是當代美國農業取得進步的根本所在,而這恰恰是我們中國絕對不能效仿的。我們中國秉持仁義禮智信的理念,崇尚溫良恭儉讓的美德,從不搞侵略、殺戮、奴役這類行徑。
因此,我們一方面要客觀看待美國的優勢與不足,另一方面也應清醒認識到中美之間的巨大差異。我們要走中國自己的道路,不必羨慕美國通過其發展路徑所取得的進步。有人說,中國五千多年歷史,國土面積才960多萬平方公里;而美國僅用250年,國土面積就達到930多萬平方公里,似乎只用一丁點兒、一丟丟的時間,就取得了我們五千年才打下的天下。
但我要強調的是,美國正是通過侵略、殺戮、推行奴隸制與種族滅絕,才在250年間奠定了今日的版圖。回望中國漫長的、輝煌的發展歷程,我們始終秉持文化至上的理念,強調教育優先,致力于塑造一個有秩序、講道德、求進取的中華民族。
在我看來,中華民族堪稱當今世界獨一無二的民族。我們不僅有修身、齊家、治國的理想,更懷揣著平天下的宏愿。我相信,放眼全球,沒有哪個國家或民族能像中華民族這樣,真正夢想著要實現“平天下”這一崇高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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