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美國歷史學者張少書

/思齊

編輯/漆菲

美國獨立250周年，既是一場關于國家記憶的慶典，也成為觀察整個社會的窗口。紀念歷史傳承的精神之外，美國社會也需正視當下的社會極化、反移民情緒上升以及“美國夢”受到重新審視等現實議題。

對一個國家而言，如何理解和反思自己的歷史，又將以何種姿態走向未來，比慶典本身更值得探討。除此之外，美國社會如何講述不同族裔的歷史處境，又如何重新審視“美國夢”的演變，亦構成觀察當下美國的重要維度。

7月4日，美國華盛頓特區，人們慶祝美國獨立250周年。由于全國大部分地區酷熱難耐，迫使首都大幅縮減了慶?；顒印?br/>

對此，《鳳凰周刊》專訪了斯坦福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張少書（Gordon H. Chang）。作為第四代華裔美國人，張少書生于香港，成長于美國。他的母親是第三代華裔移民。父親是中國藝術家張書旗，曾長期致力于通過藝術進行中美文化交流。家庭背景使他長期聚焦研究美國種族與民族問題，中美、美亞之間的外交以及亞裔美國人的歷史。

斯坦福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張少書（Gordon H. Chang）。

當下的慶典僅強調單一敘事

《鳳凰周刊》：美國迎來獨立250周年，全國各地都在舉辦活動紀念。據你觀察，這些活動講述了怎樣的美國歷史？它能否幫助不同社會群體建立共識，緩解眼下社會的撕裂與極化？

張少書：美國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大國，它在經濟和軍事上擁有巨大力量，在全球依然處于非常強勢的位置。但與此同時，許多美國人生活在不安之中——現代科技創造了巨額財富，卻并未真正改善普通人的經濟處境。這種矛盾的背景下，不少人相信中國正在奪走他們的工作機會、削弱美國的地位，總統特朗普也在不斷強化這一信息。

但從很早開始，華人就是美國故事的一部分，且是以積極的方式參與其中，包括修建鐵路、建設社區，也涌現出大量優秀的學生、學者、工程師和科學家。這些都是美國歷史的一部分，這些人也為美國社會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但很多美國人對此并不了解，也沒有重視。直到今天，許多華人仍被視為威脅，這種偏見既忽視了他們的真實貢獻，也延續了美國社會長期存在的誤解和偏見。

因此，在250周年的紀念中，應當重新講述各個族裔在美國歷史中的貢獻，包括華裔美國人的貢獻，才能有助于緩解社會撕裂與極化。

世界杯期間，一名球迷手舉旗幟，慶祝美國迎來獨立250周年。（圖源：蓋蒂圖片社）

只可惜，眼下的特朗普政府只想慶祝某個版本的美國歷史，呈現某種“特朗普式”的歷史觀。特朗普試圖把敘事帶回到一個遙遠的過去，一種關乎美國誕生的神話之中，仿佛歐洲人來到這里，然后便依靠自己建立了文明。這種敘事回避了原住民的復雜歷史、18和19世紀社會中根深蒂固的奴隸制問題，以及來自亞洲和其他地區移民的復雜過往等。

特朗普試圖將美國歷史簡單化，甚至把一些人排除在外。許多人對此感到不安甚至憤怒。如果紀念活動得以呈現完整、多元的歷史，有助于不同群體建立共識。但如果只強調單一敘事，忽視其他群體的遭遇和處境，很難真正彌合美國社會的分歧。

6月27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在以拉丁裔為主的一場獨立日游行活動中，人們身披美國國旗行進。（圖源：蓋蒂圖片社）

《鳳凰周刊》：你曾提到，美國長期以來對中國有一種特殊的關注：一方面被中國吸引，另一方面又對中國感到不安。這種復雜感受在中美關系史中是如何形成的？

張少書：這種心態不是近幾年才出現，而有著很深的歷史根源。長期以來，在不少美國人的想象中，中國一直是一個遙遠、陌生而又擁有龐大人口和巨大力量的國家。因此，對中國的好奇始終伴隨著某種警惕。

這種情感甚至可以追溯到殖民地時期。當時，許多美國人把中國視為一個可以通過貿易獲利的地方，茶葉、絲綢、皮毛和瓷器等商品構成了他們想象中的中國的重要內容。很多美國人將中國看作機會之地，某種意義上也算懷有一種“China dream（中國夢）”，希望在那里獲得財富。

但與此同時，中國與歐洲截然不同，其有著獨特的文化、族群、歷史和社會習俗。因此，在吸引力之外，不安與恐懼隨之而生。早在很久以前，就有美國人擔心太多中國人涌入會改變美國社會，或是擔心華裔在美國擁有過大的影響力。

這一擔憂以不同的形式延續至今，并在各個歷史階段多次被激活。今天，華裔美國人已深度融入美國社會，在各行各業作出廣泛貢獻，許多美國人也有華裔朋友；但另一方面，仍有相當多的美國人對中國缺乏了解，甚至抱有懷疑和恐懼。隨著中國快速發展，這種歷史焦慮被注入了新的內容，更多轉向經濟、科技、政治和軍事競爭，部分美國人認為中國有意削弱甚至取代美國的全球地位。這些擔憂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們并非憑空產生，而根植于歷史上對中國的長期認知與恐懼，并在當下政治因素的催化下，以新的形式重新浮現。

19世紀60年代，參與修建美國太平洋鐵路的華工群體。2014年5月9日，美國勞工部首次將這群華工納入勞工部榮譽紀念堂。（圖源：資料圖片）

《鳳凰周刊》：今日美國社會關于中國的敘事中，威脅論是如何被夸大的？

張少書：“中國威脅”成為一個被廣泛使用的詞匯，甚至一些政府高層也公開采用這一表述，使得許多人深信其存在。在他們看來，中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擁有不同的價值觀、道德觀和目標——這種差異不僅被理解為地緣政治層面的競爭，更被上升為文明層面的對立，認為中國人的信念與美國是相對立的。

問題的關鍵在于，這種敘事將一個復雜、多元的中國，簡化為一個單一、籠統的威脅形象。在這種簡化思維和政治渲染的雙重作用下，“中國威脅”被不斷放大，遠超出其實際程度。

能否實現“美國夢”取決于個人處境

《鳳凰周刊》：如今美國社會的反移民情緒持續上升，MAGA派也常把美國自身遇到的問題歸因于移民。這種情緒背后的深層原因是什么？

張少書：這要提到美國長期存在的種族偏見。事實上，美國一直是一個種族偏見根深蒂固的國家，尤其針對黑人，即便后者構成人口的重要組成部分，卻始終未能獲得應有的平等與尊重。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來自亞洲、拉丁美洲和非洲的移民身上。

這種背景下，部分白人認為少數族裔“太多”了，這也是他們試圖把這些人“趕出去”的原因之一。特朗普更傾向于接納白人移民，他曾公開歡迎南非白人移民美國，稱其在本國受到歧視，卻對國內有色人種面臨的歧視視而不見。這種觀點并非所有美國白人都認同，但確實得到相當數量的人的支持，并構成特朗普的重要政治基礎。

但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相當糟糕，且帶有明顯的暴力色彩，在很多方面涉嫌違法?？傮w來說，這些行為更像是一場政治運動，而非依法開展的執法行動。

當然，移民在任何國家都是復雜的公共議題，日本、菲律賓、歐洲國家都面臨移民帶來的難題。大規模外來人口進入任何一個國家，都會引發社會和政治層面的連鎖反應。但問題在于，移民極易被政治化——經濟低迷、失業、毒品和犯罪等問題，都能被簡單歸咎于移民，使其成為社會矛盾的替罪羊，被用來制造轟動效應，甚至成為種族主義敘事的工具。

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加劇了美國社會的暴力氛圍和撕裂狀態。（圖源：美聯社）

《鳳凰周刊》：很多移民來美國時都懷有“美國夢”。從19世紀至今，“美國夢”的內涵發生了哪些變化？如今的美國仍是年輕人追求事業與生活的理想之地嗎？

張少書：“美國夢”不存在單一固定的定義，而是由不同世代、不同處境中的人們共同書寫而成的。比如，19世紀來到美國的中國礦工和勞工，曾懷有很強的愿景，他們希望找到工作、獲得收入，把錢寄回家鄉，最終回國過上安穩的晚年，這本身就是一種“美國夢”。20世紀以后，越來越多海外移民來到美國，同樣是為了追尋工作機會和更好的生活。尤其20世紀中后期，美國不斷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實現夢想之地，對不少人來說，美國成為充滿機遇的應許之地。

但時至今日，美國不再等同于一視同仁的機會。歷史上，美國經歷過多次經濟增長期，為企業家和專業人才提供了大量機會，他們參與并推動了國家的發展。但對于那些較為貧困和缺乏技能的群體而言，在美國面對的生活處境要艱難得多。

因此，如今的美國是否仍是年輕人追求事業和生活的理想之地，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個人處境——并不是每個人來到美國，都會經歷同一種美國。（實習生朱若晚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