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編輯 | 王鳳枝

馬斯克反復說，要用AI改造特斯拉。結果最先被改掉的，是員工花AI錢的額度。

今年早些時候，特斯拉一些團隊搞了個內部排行榜。

比的不是代碼行數，不是修bug數量。比的是誰消耗的AI token最多。

排名越靠前，說明你用AI用得越狠。潛臺詞很明確：先把用量拉起來。

然后，6月。一封內部備忘錄落地。

據美國科技媒體The Information報道，從7月6日起，每位員工每周AI花費上限為200美元。超出部分，需要單獨審批。

從"誰用最多誰上榜"到"每人每周200美元"，不到六個月。

排行榜

過去半年，特斯拉管理層做了一件事：把散落在各個團隊的個人AI使用，收攏為一套公司級的正式策略。

在此之前，畫風是另一個樣子。有的員工用的是個人賬號，各副總裁或總監自己定AI使用規則，沒有公司級的統一政策。

平臺叫Bottle Rocket，去年上線。打通了OpenAI、Anthropic、xAI和Cursor的模型，甚至包括一些未發布版本。公司同時推出了Nova，一個用內部數據訓練的AI工具。從查假期日期到排查產線故障，都可以問它。

按照車輛工程副總裁拉爾斯·莫拉維（Lars Moravy）的說法，特斯拉正在把AI揉進工程體系：AI智能體接入工程知識庫，AI視覺系統檢測下線車輛缺陷。

今年春天，公司又加了一層安全機制：公司筆記本和內部網絡上，未經批準的外部AI模型被限制訪問。同時開了信息安全宣講會，主題很直白：不要把機密信息喂給未經特斯拉批準的AI系統。

這一步是對的。谷歌和蘋果早在2023年就發了類似警告。對一家以嚴防泄密聞名的公司來說，畫一條數據安全的線，合情合理。

然后出現了那個排行榜。

四個知情人士透露，一些團隊搭建了token消耗儀表盤，把工程師按使用量排出來。用得越多，排名越靠前。設計意圖不加掩飾：激勵所有人多上AI。

不過，The Information也提到，并不是所有管理者都只鼓勵多用；也有負責人提醒員工謹慎、合理使用這些工具。

確實管用了。兩位知情人士說，軟件工程師每人每周常常燒掉價值數千美元的token。

也正因為管用了，問題來了。

AI行業知名大V伊賈茲·阿哈馬德?。‥jaaz Ahamadeen）翻出了這件事的核心矛盾："特斯拉成了最新一家削減AI支出的公司，對員工施加每周200美元token限額。注意，馬斯克可能運營著全球最大的計算集群Colossus。這意味著大量員工在重度使用競爭對手的模型。"

管自己的算力集群是一回事，管員工把token燒給Anthropic和OpenAI，是另一回事。

那個例外

備忘錄里有一個細節，比200美元這個數字更值得讀：限額不包括xAI的beta（測試版）產品。

至于Cursor的Composer，則是另一條馬斯克系工具線。4月，馬斯克曾向特斯拉全員發郵件，鼓勵員工試用Composer；而Cursor母公司Anysphere據稱也將被SpaceX收購。

翻譯一下：

有上限。

但使用xAI的beta產品，不算在這個額度里。

四個月前，馬斯克給全公司發了郵件，號召大家試用Composer。更早之前，他發過AI智能體使用教程的視頻鏈接。特斯拉工程師成了Grok和Composer未發布版本的早期測試者。xAI產品負責人安德魯·米利奇（Andrew Milich），他此前是Cursor的工程主管，在內部Teams頻道里收集工程師反饋。

聽起來是領導在推動技術升級。

也可以理解成：在為自家產品鋪渠道。

有X用戶點出了另一層邏輯："這不只關乎成本，也關乎控制。外部AI調用會把數據送出去，特斯拉的機器人IP太值錢了，不能冒這個險。"

這個解釋有道理。數據安全，IP保護，合規是前提。

但合規不等于動機。

如果問題真的是數據安全，為什么xAI的beta產品可以免于限額？一個同樣處在測試階段的模型，數據風險就自動消失了嗎？

風險沒有消失。只是這條規則在使用習慣上，給馬斯克自己的AI工具留出了更寬的通道。

這就是那個例外條款的功能。它可以被解釋成安全網，但看起來也像一條導流渠。

Grok沒成默認選擇

導流的效果怎么樣？

四位知情人士給出的答案很一致：Grok在特斯拉員工中不受歡迎。

很多人選擇用Anthropic的Claude。

你很難找到比這更誠實的市場信號了。老板發郵件號召，內部頻道開了反饋通道，限額制度還給自家模型留了豁免，員工仍然選了競爭對手的產品。不是"宣傳不夠"四個字能解釋的。

車載Grok也能作為一個側面信號。它和工程師使用Claude不是同一個場景，一個是消費者車載助手，一個是開發工具，但都指向同一件事：Grok還沒有在所有關鍵觸點上證明自己是默認入口。

特斯拉官方支持頁顯示，目前車載Grok可以幫助發起導航，但仍不能控制媒體、空調等車輛功能。也就是說，它已經不是完全不能碰車輛系統，但距離真正的車內智能體還有一段距離。

馬斯克自己，據汽車行業媒體Electrek報道，在特斯拉向xAI投資20億美元幾周之后，公開承認xAI"沒有建對"。這會削弱Grok在內部推廣時的說服力。

當然，也有人覺得200美元一周已經不少了："大部分員工可能把AI預算花在了他們本來可以用普通搜索解決的事情上。"

話不好聽，但未必沒有道理。token消耗排行榜刺激的是量，不是質。

但就算接受這個邏輯，就算有一部分token確實燒得冤枉，核心問題還是沒有變：當最該用AI的那群人，在內部推動和政策傾斜之下仍然更愿意用Claude，省錢就不是唯一解藥。

不只特斯拉

特斯拉的急轉彎不是孤例。

據相關報道，Uber用于AI編程工具的預算在4月就已耗盡，隨即推出每人每月1500美元的上限。Meta、亞馬遜、沃爾瑪等公司也都被報道在推動員工使用AI的同時，開始加強成本和模型選擇管理。

企業支出管理平臺Ramp的分析顯示，AI支出最高的公司每人每月燒掉7500美元，而全部企業的中位數只有11.38美元。頂部和中部之間差了近三個數量級。

這解釋了財務部門為什么突然緊張。同一個工具，同一個團隊，有人花11塊，有人花7500塊。在按token計費的世界里，沒人能準確預測下個月的賬單。

特斯拉這次給部分工程團隊的體驗，恰好驗證了這道門檻的存在：先開了無限量自助餐，然后發現有人一頓吃了整月預算。

資深科技前沿觀察家羅伯特·斯考伯（Robert Scoble）換了一個角度看這件事："AI的問題在于，你從每一個token里得到了多少價值？如果你能用每一個token賺一百萬美元，你會想生成盡可能多的token。但如果你從一個token里什么也得不到，花出去的錢就只是成本。"

這正是特斯拉排行榜沒有回答的問題。消耗量可以排名，價值沒法排名。一個工程師可能用1000美元的token解決了一個產線故障，另一個可能用5000美元生成了沒人會看的文檔。排行榜只看量，不看賬。

萬億估值，200美元

但特斯拉的情況比Uber和Meta更棘手。

別的公司收緊AI預算，叫成本管理。特斯拉收緊AI預算，是在跟自己的估值敘事對撞。

馬斯克反復講過，特斯拉的未來價值不靠賣車?？康氖荝obotaxi（自動駕駛出租車）網絡和Optimus（擎天柱）人形機器人的大規模AI部署。公司營收在過去兩年基本停滯。AI不是加分項，是整個投資故事的地基。

一家用AI故事撐起萬億估值的公司，現在告訴員工：你用AI的額度是每周200美元。

有人推測："200美元一周，對一家市值幾千億美元的公司來說，是零花錢。要么馬斯克在虛張聲勢，要么他要砍掉自己的研發管道。"

公平地說，200美元是每人每周的限額，不是全公司的AI預算。超出還可以特批。這不等于"特斯拉只花200塊做AI"。

但信號的方向沒有變。200美元可以特批突破，問題不在金額。問題在姿勢：一家靠AI敘事撐起萬億估值的公司，在內部AI使用上選擇了"限額加審批"，而不是"先用再說"的管理姿勢。

兩種姿勢之間，隔著一整個估值故事的距離。

總結

剎車和油門

有X用戶說得更冷靜："AI采用在加速。AI成本管理正在成為競爭優勢。未來不只是給每個員工開放AI權限，而是用正確的模型、做正確的任務、花正確的成本。"

也有人預判了下一步："連特斯拉都在削減AI成本了。內部模型要開始流行了。預算時代正式來了。"

不是要不要用AI。

是用誰的AI，花誰的錢，進誰的口袋。

回到開頭那個排行榜。你把工程師拉出來比誰token燒得多，其實是在說：量就是一切，多就是好。

但當賬單到了，你又在說：等等，不是這么個燒法。

這看起來不像一套穩定策略。更像是先踩油門，再踩剎車。

而踩剎車的腳和踩油門的腳，有時候并不是同一個人。號召全員AI的是馬斯克，被限額卡住的是工程師；號召的時候講的是未來，限額的時候看的是賬單。

車里的人已經開始暈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