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鄭晨燁

珠三角是中國制造業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密集的工廠群養活了一大批工業自動化公司。

拓斯達（300607.SZ）就是其中之一。該公司的主營業務是工業機器人、數控機床和注塑裝備，客戶覆蓋3C電子、汽車和新能源等行業的頭部制造企業。拓斯達2025年工業機器人出貨量約12000臺，按弗若斯特沙利文2024年數據，以輕負載工業機器人出貨量計，拓斯達在中國內地排名第一。

人形機器人“熱”起來之后，大量創業公司和大廠開始到工廠里找應用場景，而拓斯達的客戶正是這些人形機器人公司想進去“打工”的工廠。2025年，拓斯達自己也開始做具身智能產品，推出了輪式人形機器人和四足機器狗。

2026年上半年，拓斯達的一家客戶啟動了機器人供應商選型。拓斯達具身智能業務線矩陣智拓CMO王琪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這家客戶先后考察了幾十家機器人廠商的產品，其中不乏雙足人形方案。畢竟整個機器人行業現在最熱的就是人形，人長什么樣，機器人就長什么樣，人能干的活兒，機器人理論上應該都能干。

但工廠選機器人和行業講故事的邏輯不同。工業客戶評估機器人供應商時，通常會考核幾個核心維度：機器人能不能在產線節拍內完成指定動作，連續運行多久不出故障，故障后多快能恢復，對工人和產線設備是否構成安全風險，以及采購加上三年維保的總成本是多少等。這些指標每一項都有量化要求，不能達標的廠商在初篩階段就會被淘汰。

王琪介紹，實際上工廠的產線對安全的要求尤其嚴格，機器人搬運的元器件單件價值可能達到幾萬元甚至十幾萬元，任何一次物料損傷或產線停工都是直接的經濟損失。在不斷地淘汰之后，綜合產品穩定性、團隊研發能力、響應配合效率等因素，最終只有兩家機器人廠商的產品進入了上述那家客戶的下一階段考察。

王琪提到一個有趣的細節——這兩家廠商的機器人全部采用了輪式底盤方案。原因也很簡單：雙足機器人一旦斷電或系統宕機，會整機倒地，砸壞物料甚至破壞產線；輪式機器人在同樣的情況下則會停在原地，等技術人員過來處理就行，物料和產線都不受影響。

也就是說，盡管在過去兩年，雙足機器人似乎才是這個行業展示出最多能力的機器人——短視頻上最出彩的翻跟頭、跑馬拉松、打格斗，全是兩條腿的功夫，但在工業客戶眼里，輪式機器人才能達到客戶需求的安全和穩定。

一位長期關注機器人行業的投資人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做人形機器人的公司很多，但工廠客戶的采購名額很少，大多數公司的產品從設計思路上就不是為工廠準備的，當科研和表演的訂單增長放緩，又拿不到工廠的錢，距離一波行業洗牌可能就已經不遠了。

干活和跳舞“很不一樣”

王琪告訴記者，工業客戶采購機器人的出發點只有兩個：提高產能效率，或者把人從惡劣的工作環境中替換出來。拓斯達最早做的就是注塑行業，過去走訪各大客戶生產現場時他們發現，注塑生產需高溫熔融塑料完成型腔成型，加熱過程會產生刺鼻塑膠氣味，如果長期在這種環境中作業，工人可能會面臨一定的健康風險。

而且，工廠環境對機器人的容錯空間很小。

6月下旬，智元機器人在龍旗科技（603341.SH）位于江西南昌的平板工廠里做了一場連續6天的直播，鏡頭對著真實產線上的人形機器人精靈G2：機器人自主從流水線上抓取待測平板，送入測試機柜，檢測完成后再把成品和不良品分開放置，全程跟著產線節拍走，不需要工程師在旁邊持續干預。

在這6天里，這臺機器人在多媒體界面測試、音頻測試、輻射雜散發射測試、耦合測試四道質檢工序上累計完成17625次作業。智元方面稱任務成功率為99.99%，相當于一萬次操作只出一次差錯。另外，直播只是這臺機器人工作日常的一段切片，從3月16日正式上崗算起，這臺機器人在這條產線上已經連續干了105天。

差錯率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硬件設計。

優必選（09880.HK）副總裁、具身智能與人形機器人研究院院長焦繼超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以傳動方案為例，表演類機器人全身采用行星減速器（一種齒輪結構的減速裝置，成本低、速度快但精度較低），而在工廠干活的機器人上半身要換成諧波減速器（利用柔性齒輪變形實現減速的高精度裝置），下半身用行星減速器；特斯拉Optimus采用的方案是直線電機加諧波減速器，解決了高負載和輕量化的需求，但裝配精度還在驗證當中。

優必選創始人、董事會主席兼CEO周劍亦表示，很多機器人跳舞打拳看起來炫酷，但干活可能一個都干不了，因為硬件設計上就沒有為干活考慮。

焦繼超認為，工業場景還有多道技術難關：續航問題已經通過自主換電解決，可靠性需要在材料、舵機設計和散熱方面持續投入，泛化性則依靠VLA模型（視覺語言動作模型，一種讓機器人通過觀看圖像和理解文字指令來生成動作的AI模型）逐步提升，優必選面向通用上下料的基座模型目前還在開發中。

或者說，為表演設計的機器人和為干活設計的機器人，一開始就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大逃殺”要開始了嗎？

宇樹科技是目前行業里出貨規模最大的公司之一，其2025年人形機器人出貨量超過5500臺。這家公司的招股書顯示，人形機器人的主要買家集中在高校和科研機構，用途以算法研究、模型訓練和教學實驗為主，其次是各類商業演出活動。

但這批買家的采購節奏已經出現變化，根據宇樹科技的招股書信息，2026年一季度，該公司實現營收4.23億元，同比增長68.49%，而上年同期的增速是332.64%；扣非凈利潤4025萬元，同比下降52.55%。宇樹科技在招股書中預計，2026年上半年扣非凈利潤同比下降6%至22%，并提示若機器人租賃等短期需求熱度下降向上游傳導，行業可能出現價格競爭。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注意到多位業內人士有一個趨同的判斷，即頭部機器人公司該完成的融資大多已經完成，該推進的上市也在推進，接下來的收入要從訂單里來。如果機器人在工廠或家庭大規模落地的問題遲遲沒有進展，行業內的一批公司將面臨越來越大的經營壓力。

或者說，過去兩年，這個行業的錢主要來自兩個地方：一個是投資人，另一個是買機器人做研究和表演的客戶。現在，投資人該投的已經投完了，科研和表演的采購也在降速，接下來的錢要從工廠和家庭里賺，但工廠的驗收標準極高，面向家庭市場的產品成熟度又不夠，大部分機器人公司短期內兩頭都夠不著。于是，賬上的錢花完了又融不到新的，自然就會被淘汰。

上述“幾十家參與但最終只有兩家企業入圍”的工廠選型案例，放大到整個行業，就是大多數機器人廠商正在面對的現實。記者在采訪過程中了解到，不少從業者甚至已經開始用“大逃殺”來形容接下來機器人行業的競爭。

工信部數據顯示，2025年國內人形機器人整機企業已超過140家，發布的產品已超過330款。產品數量增長很快，路線卻相當集中——多數廠商都擠在全尺寸雙足人形這一個方向上。

本體越做越像，各家產品的差異，更多體現在控制系統的設計思路上。智元機器人合伙人、高級副總裁、具身業務部總裁姚卯青向經濟觀察報記者介紹了智元的三層控制架構：最底層負責與電機通信，頻率為1000赫茲，即每個關節每秒接收1000次指令，電機在1毫秒內完成響應；中間層負責運動規劃，頻率10到20赫茲，這一層是當前VLA模型的工作范圍；最上層負責長程任務調度，機器人執行一段任務后檢查進度、決定下一步操作、調用對應的技能模塊，邏輯接近AI領域的Agent（智能體，能自主執行多步驟復雜任務的AI系統）工作流。

姚卯青認為，一個端到端模型接一條指令就能完成全部工作，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做不到，必須分層，每一層有各自的時間約束和職責邊界。

王琪介紹的拓斯達方案思路接近：大腦層做任務規劃，小腦層是拓斯達自研的X5控制平臺，上面有大量API接口可以兼容不同大模型的指令，大模型完成規劃后調用控制器上的接口執行具體動作，把大模型輸出的不確定性隔離在執行層之外。

焦繼超則認為，機器人控制的未來方向是收斂為一張端到端的統一網絡，前端輸入多模態數據，后端同時輸出動作、語言和表情。不過他也表示，優必選目前仍在使用單技能VLA模型。

在架構之外，幾家公司都在向真機數據投入資源。

姚卯青告訴記者，智元計劃在一到兩年內積累千萬到一億小時級別的真機作業數據。焦繼超則提到，優必選數采中心使用的機器人型號和客戶現場部署的完全一致，數據采集與實際應用之間不存在偏差。在王琪看來，技術如果不能通過商業化持續產生收入反哺研發，產品就無法持續迭代。

而真機數據只能從真實場景里來，工廠客戶的訂單，正在變成整個機器人行業爭搶的資源。

談到機器人行業眼下的競爭，姚卯青并不否認局部的內卷。在他看來，行業價格戰主要集中在一些細分市場，“真實生產力的作業場景，其實還是藍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