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是空的。巷子空,場院空,連豬圈羊欄都空著,只有風從這頭穿到那頭,帶著些干草屑,打著旋兒落地。昔日的熱鬧像是被誰抽走了底,只剩下些影子還貼在老墻上,一晃,又沒了。我站在這空里,想起從前的狗來。
那些狗是村的魂。黃昏時炊煙一起,它們便從各家的門檻里鉆出來,毛色駁雜,耳朵耷拉著,在巷子口碰了頭,搖一搖尾巴,算作招呼。它們的步子不緊不慢,仿佛知道這一日里剩下的時光都是它們的。那時的村是活的,雞在墻頭叫,豬在圈里拱,狗在村里踱,而人在地里彎著腰。生靈們各司其職,把日子撐得滿滿當當。如今呢?那些生靈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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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是我家的。它長得威風,耳朵立著,毛色油亮,卻在村里出了名的慫。誰家的狗沖它吼,它便低了頭走開;便是小貓占了它的窩,它也只在旁邊蹲著,拿眼瞅你,讓你替它不平。我那時恨它沒骨氣,現(xiàn)在想想,它或許比我們更懂得活著的道理。村子的規(guī)矩是活出來的,不是打出來的。大黃不打架,村子也沒因此少了什么。它只是活著,吃煎餅時嚼得嘎嘣響,蹭人臉時把嘴咧到耳根,那份踏實,倒比許多自命不凡的人強。
有一回,二瞎眼它們跟著大黃來蹭飯。四只狗擠在灶臺邊,娘往地上扔了塊肥肉,大黃聞了聞,竟退后半步,讓二瞎眼先吃。我那時笑它傻,現(xiàn)在才明白,它心里自有它的秩序。娘喂它們,連瘦肉都舍得,卻把肥肉夾給我,說是養(yǎng)人。我望著炕下的狗嚼得滿嘴油光,碗里的肥肉膩著,忽然覺得這世上的道理是反著來的:人吃的,未必是好的;狗讓的,未必是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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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丟了,全村找。手電光在夜里晃來晃去,喊聲傳得老遠。找到了,女主人抱著狗脖子哭;找不著,男主人蹲在門檻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煙。后來抱來小狗,女主人摟著睡覺,男主人半夜起身摸它腦袋,那份柔軟,平日里是見不著的。可過不了多久,小狗就挨踢了,趴在門口被一腳掀到旁邊,納悶地看主人。其實這時候,它才是真的成了家中的一員,不必再被當客待了。
如今村里的狗換了模樣。毛茸茸的,干干凈凈,被老人拴著繩子牽在手里,吃罐頭,睡棉墊。它們在老人腳邊轉(zhuǎn),老人們便不覺得屋空。可我看它們的眼神,總像缺了點什么。缺什么呢?大概是那四眼土狗看人時的不卑不亢,是它們挨了踢還來蹭臉的沒心眼,是它們吃煎餅時嘎嘣脆的聲響里透出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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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狗是村的,和炊煙、麥草、泥巴路長在一起;現(xiàn)在狗是人的,拴著繩,抱在懷,活成了人的影子。我不知哪種更好,只知那無拘無束的活法,是再也回不去了。村還在,人沒了;人在了,村卻變了。就像那每天準時趴在飯桌下的狗,不用人叫,自己知道時辰,現(xiàn)在的狗大概是不懂的,因為它們的主人們,也早就忘了時辰是怎么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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