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檀道濟臨死前摔下頭巾，罵出一句狠話：“乃復壞汝萬里之長城。”
建康城里，廷尉的人圍上來。這個北府老將眼睛發紅，酒氣沖到臉上，一只手把頭巾扯下來，重重擲在地上。
他沒有跪。
這一罵傳了很久，傳到后來，劉義隆便像那個殺功臣、斷國脈的皇帝?？商吹罎@座“長城”，墻根早就松了。
檀道濟起家在劉裕麾下。東晉末年，京口兵出征，軍帳里刀槊靠墻，年輕的檀道濟跟著劉裕討桓玄、平盧循、入關中。
他能打。
劉裕建宋后，太子劉義符身邊需要老將壓陣，檀道濟就被放到了很重的位置。那時的任命文書一道道發下去，墨跡未干，檀家門前已經車馬不斷。
可劉裕一死，局面立刻變了。徐羨之、傅亮、謝晦要廢少帝，檀道濟沒有站出來替劉義符擋刀。
他跟著進了這盤棋。
宮門一關，少帝被廢。后來劉義隆即位，舊賬翻出來，徐羨之、傅亮、謝晦相繼倒下。
檀道濟又一次活了下來。
元嘉三年，劉義隆討謝晦，檀道濟奉命西上。江陵城里，謝晦原以為檀道濟也該是被清算的人，忽然聽說他帶兵來了，軍心先散。
這一仗，謝晦敗了。
檀道濟替劉義隆除了一個舊臣，也替自己換回了新朝的位置?？苫实郯割^那只木匣里，檀道濟的名字從此再也取不出來。
元嘉七年，宋軍北伐失利，滑臺危急。檀道濟受命北上，軍中缺糧，他用“唱籌量沙”的辦法穩住士氣，帶兵退回。
兵帶回來了，城沒保住。
多年后，劉義隆在廷議里提起這段舊事，只丟下六個字：“道濟養寇自資?！?/p>
這話冷。
皇帝未必忘了檀道濟的功，也沒有忘他一次次站隊后的活路。一個能打、能忍、能換船的人，放在邊鎮，是盾；放在幼主身后，就像刀。
劉義隆身體不好，二十多歲就屢次病重。病榻旁藥碗一只接一只端上來，簾外站著彭城王劉義康。
劉義康怕一件事。
若皇帝一死，年幼的太子壓不住檀道濟。檀道濟是江州刺史，威名在軍中，左右腹心多經百戰，幾個兒子也在朝中任職。
這不是一個孤臣。
元嘉十二年冬，朝廷借北魏邊患召檀道濟入建康。詔書到江州時，檀道濟接過來看，身邊人不敢多問。
元嘉十三年春，劉義隆病勢稍緩，檀道濟本可還鎮。他已經下船，船板濕冷，行裝堆在艙口。
變故就在這時來了。
宮中又傳病急。劉義康把人召回祖道，酒席擺著，話還沒說幾句，廷尉的人上前收押。
頭巾落地。
隨后詔書列罪，說他招納亡命、暗懷異心。檀道濟和兒子檀植、檀粲、檀隰等一并伏誅，薛肜、高進之也被殺。
檀家幾乎被連根拔起。
十四年后，元嘉二十七年，劉義隆再議北伐。沈慶之勸他別急，說宋軍步兵對魏軍騎兵，形勢不敵。
劉義隆不聽。
北魏鐵騎后來逼到瓜步，江北烽火連成一線。劉義隆登石頭城北望，臉色沉下去，嘴里念著檀道濟。
可那時，檀道濟已經死了十幾年。
建康廷尉獄外，春風吹過臺階。檀道濟摔下的那頂頭巾早被人拾走，地上只剩一道淡淡酒痕；他說自己是長城，可劉宋皇帝看見的，是墻后那把隨時會換主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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