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貓丨文

“小妹妹，要不要看看叔叔的小鳥？”

說實話，在“鳥”這個字的字義已經被想象力嚴重曲解的當下，如果突然有個陌生中登操持著這樣的口吻發來私信，那我包會認為他居心叵測的。

誒，但是朋友們先別急，有反轉！

既然提到了“鳥”，那就勢必繞不開大病頻發的觀鳥區了。

自從一大批觀鳥UP主集體出賣XP、獻祭互聯網底褲，開始給觀鳥視頻起各種生草擦邊標題之后，觀鳥區曾短暫地成為B站“尺度最大”的分區。

看這些標題 嘴角比AK還難壓

不過嘛，都說富貴險中求，此舉這不正巧對上了抽象大時代的流量密碼，把原本冷冷清清的觀鳥區給徹底盤活了。

一時間，無數想搞瑟瑟的大饞小子被騙進來“殺”，而本意圍觀的路人網友也迅速被這些小鳥俘獲，垂直入坑。

咱之前也寫過相關推送 不過原文炸了 朋友們可以移步知乎補課

如今，兩年之期已至。彼時在大眾層面偏向老年化，在年輕人群體里也僅僅局限于B站觀鳥區、鳥吧等小圈子，被視作一種小眾亞文化行為的“觀鳥”，早已靠這些雷霆標題實現破圈，并且正逐漸逆襲成了一項大眾化的愛好。

小紅書的“觀鳥”相關筆記閱讀量“破 10億，討論量超過900萬；抖音的“觀鳥”話題，有超26萬人參與。

就連占據著觀鳥區原生地，B站，半壁江山的二刺猿，也沒能抵御它的“入侵”：

我們開始在番劇、游戲里捕捉鳥類的騰飛與棲息，飽含熱情地創作著與觀鳥相關的動畫片和游戲，甚至開辦了一系列鳥類Only展、周邊集市等等；

許多廠商同樣嘗試著為游戲加入更多有趣的鳥類、刻畫它們生活的情形，讓鳥人玩家也能賽博觀鳥。

6月20日 《燕云十六聲》官宣了觀鳥玩法

慢慢地，“看看鳥”成了越來越多觀鳥人之間的日常問候，“鳥”的本意也終于可以還給小鳥了……

所以，沒錯，很可能叔叔真的只是想給你看看他（養）的小鳥也不一定呢？

你就說叔叔的小鳥可愛不可愛吧！

而如果要給這場不斷席卷壯大、走向大眾的觀鳥浪潮，選一個顯化的代表或是一個向導，那么有一只頻頻出沒于各處的鳥類，必定是居功至偉的MVP。

它一身羽毛光滑，藍背白腹的模樣與隨風飄揚的白色觸須，為它添了幾分仙風道骨之味。若不慎與它四目相對，那雙凌厲的血紅眼珠定是會將你視為獵物一般凝視。

我想，憑著寥寥幾句猜出它身份的老資歷鳥人，估計現在已經面露驚懼了吧？沒錯，它正是被觀鳥人賜下愛稱“夜師傅”的互聯網新晉鳥界頂流——夜鷺。

注意看 這是大清第一殺手，你敢跟它對視幾秒？

如今，夜鷺的身影已遍布各大社交平臺。

其中，不止是網友自發制作著各類梗圖和二創，生物科普雜志、游戲廠商也紛紛推出與夜鷺相關的內容與周邊，唯恐蹭不上夜師傅的這波熱度。

《無限暖暖》里的夜鷺neta生物

1999出的夜鷺周邊

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呀。遙想當年，夜鷺作為城市里隨處可見的野鳥，只是路邊一條的小卡拉米。

為了生存，它常年窩縮著脖子，試圖融入企鵝群中濫竽充數，以此混一口魚吃。

黑哥們的語言是不通的.GIF

即便后面它的偽裝被飼養員識破，卻也沒有倉皇逃竄，而是依舊死皮賴臉地繼續把動物園當食堂。

結果，這下倒勾起了動物園和游客們的興趣。于是，2019年11月7日，推特的一位日本網友上傳了那張足以載入鳥史的照片——

至此，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而夜鷺，也靠著蹭南極圈大明星的熱度，博到了關注，從此一炮而紅。

雖說來時路不怎么“干凈”，可夜鷺也并非炒作咖，畢竟，它的Cos技術可是貨真價實的。

要問有多精湛，僅僅一句堪比生姜都只能算太過淺薄。事實上，就連豆包也無法分辨出夜鷺的身形。

等會，有點布兌。我才意識到自己寫出的是夜鷺這兩個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我，是怎么想的呢？夜鷺也是我能直呼其名的？

它是海鷗、游隼、鸕鶿、蟑螂、導彈、雨傘、垂耳兔、自行車座、背手大爺、初音未來，是鳥人的“夜鷺撒冷”，是姆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這名字太重，我承擔不了在這名字后面付出的一切。

所以現在，我用最直白、最不饒彎子的方式尊稱它一聲，中華田園企鵝，抱歉!

不僅如此，夜鷺出Cos還緊跟時事。就比如當下被萬千球迷視為魔人布歐、挪威人古代種的超級球星哈蘭德，也早已是夜鷺的模仿對象了。

又或者，哈蘭德是夜鷺化形的也不一定呢？畢竟，哈蘭德和夜鷺從沒有出現在同一場景里。

細思鼻孔。

我想，總能提供無窮的新鮮感與數之不盡的抽象素材，或許就是越來越多人愛上夜鷺的原因之一了。

夜師傅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不小心的

不過，別看現在大家提起夜鷺的擬態能力時贊不絕口，還做了一大堆梗圖。出乎意料的是，觀鳥人起初對此其實頗有微詞。

因為，對于熱衷野外拍照、像收集寶可夢圖鑒一樣收集鳥類圖鑒的鳥佬來說，夜鷺簡直是圖鑒“加新”時混淆視聽的萬惡之源。

畢竟有時難免會眼花，把它錯認成其他鳥類激動按下快門。可一旦發現“怎么拍到的又是夜鷺”時，原本的欣喜就會不自覺地轉換成幾分氣憤。

而夜鷺，也因不受待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被視為可能會遭遇“空軍”的不詳之兆。

即便后來風評逐漸逆轉了，觀鳥人對夜鷺的評價也夾雜著有些微妙的又愛又恨。到了網上，更是火力全開地嘲諷：

有說它含胸駝背頸前伸，體態猥瑣的；有煩它叫聲與大耳朵怪叫驢一樣，嘔啞嘲哳難為聽的；還有嫌棄它白天蔫了吧唧，像地球Online卡bug了一樣詭異，沒點精氣神的。

誒！不過要我說，大家多半是口嫌體正直。表面看似百般嫌棄，實際上早已對夜師傅產生了別樣的情愫，只是架不住自己內心的掙扎，才扭曲成了辱追粉。

而對于近兩年才入坑，比“流言蜚語”更晚認識夜鷺的觀鳥新手來說，它更是友好鳥類的典范了。

因為一方面，夜鷺有著特征鮮明的外貌。別看大家總吐槽它兩根飄逸的繁殖羽，從背面遠遠望過去就像一只藍背大蟑螂，但它顏色鮮亮、體積還大，比起那些比較難辨識的小雀來說，更抓人眼球；

另一方面，白天陷入呆滯狀態的它，也相對地更顯親民。試想一下，當其他鳥類聽到腳步聞聲而去時，只有夜師傅在這里，不躲不藏不繞，穩穩地接住你。

更何況，它為了讓你永不空軍，還學會了那么多種不同的形態。我想，就算是心腸再硬的人，到了那一刻也很難不為此感動吧？

就這樣，夜鷺靠著個鳥魅力擺脫了身上莫須有的“罪名”。而它的照片，也一躍成為了觀鳥這項“戶外抽卡游戲”中，同樣值得觀鳥人高興的“觀鳥大保底”。

如今，大家在野外再遇上它時，已經一改之前的垂頭喪氣，反而急赤白臉掏出相機，試圖抓拍留下夜師傅隨時可能出現的新擬態；

還有少數老法師選擇反其道而行之，苦心琢磨夜師傅的絕美角度，專挑它的優雅瞬間進行記錄。這下，大家才發現，原來夜鷺也可以這么美……

鷺西法@KARAKU_

至于那些吐槽夜鷺精神萎靡、氣質不雅的惡語，在一批又一批忠實粉絲潛心研究過它的習性與生理結構后，也終于迎來了為它大儒辯經的環節。

比如，夜師傅之所以白天神情呆滯，并非是它智商低，而是與它身為夜行性生物有關。

這種晝伏夜出、錯峰覓食的習性，讓它得以揚長避短。既避開了與白天活躍的其他大型水鳥的競爭，也可以發揮那雙火紅眼睛極佳的夜視功能，最終，躋身人人艷羨、永不空軍的釣魚佬之列。

等了解清楚緣由之后，夜鷺白日時那副特有的沉思狀，不知怎的竟多了幾分迷人。

所以，當有不知情的路人疑惑“為什么岸邊鷺伴總是一動不動”時，觀鳥人就會煞有其事地跟你說，這其實是夜鷺在教人類，面對俗世紅塵時應放寬心態，淡然處之。于是，夜鷺攤開雙翅，允許一切流走。

至于你問，夜師傅又是為什么縮著脖子，體態佝僂得像個駝背的小老頭，那我只能跟你說，其實鷺類自然放松時就這副模樣。

白鷺縮脖子

它們標志性的長脖子使得平日里更習慣折疊著脖子以方便休息。而到了關鍵時刻，靈活的脖子就能像弓箭一樣迅疾地彈出，尖利的喙部則如箭矢一樣精準地一擊命中獵物。

只不過嘛，體型較大的鷺類屬于建模怪，即便縮起來也沒法完全隱藏“S”型的脖子。

身短體圓的夜師傅吃盡了顏值黑利，脖子粗壯如它，就只能落下這幅像是健身全練到斜方肌上的猥瑣摸樣了。

然而，這種不在乎自己形象的隨性，又何嘗不是一種網友們求而不得的松弛感呢？

到了現在，大家對夜鷺的溺愛，更是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就連它隨地大小便的壞習慣接連登上新聞聯播，遭遇了史上最大最惡的塌房危機，卻也并未影響它的形象半分。反倒，它的名聲在這些奇葩事跡的傳播下變得更加顯赫、熱度也節節攀升。

@老陳醋

人們因欣賞它這般不管別人死活、勇敢做自己的姿態，也盡可能地說服自己去接受它的一切行為。

因此，它的排泄物被調侃美化成了“洗手液”；那條遭受夜誕洗禮的行人道稱作“天屎之路”；

甚至，為了體驗一番被夜師傅擠洗手液的快樂，還有鬼才鳥友通過組合在洗手液機上粘夜鷺模型的方式，制作出了全自動夜鷺拉屎機。

但，你以為徹底瘋狂的，只有這些魔丸網友嗎？實則不然。

許多游戲官方，要么是內部潛伏進了夜鷺狂熱粉，要么是早已被夜鷺所蠱惑。不然百年內真是無人能懂，為什么會有游戲燃燒內存，最后端上來的卻是一只鳥在拉屎的動作……

如此超前的精神狀態，饒是我也只能嘆一句，不愧是粉隨正主了。

《燕云十六聲》都做了什么……

沒人知道大家對夜鷺的追捧與喜愛還會持續多久，但在預言夜鷺的未來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些回看它過去的走紅軌跡，所察覺出的觀鳥的一些變化。

這些變化，不僅僅是前文所列舉的數據上的增長、大眾領域間梗文化的泛化，還有人們在觀鳥時的心態轉變：

如果說，兩年前更多人點進觀鳥區是為了看樂子，那么如今那些看樂子的人，透過觀鳥，透過這種對細微生命的重新審視，似乎開始關注起更多以往所忽略的角落，開始思考起自己與自然的關系。

前段時間，我喜歡的一位脫口秀演員鳥鳥，在自己的播客節目《沒關系》里，跟隨資深鳥人同時也是《觀鳥大年》的中文版譯者何雨珈老師一起，體驗了一次觀鳥。

視頻中，她們聊到了“具名”的話題。在社會學中，具名，其實是在確定我們與世間萬物的位置，當萬物被具名時，就意味著它被關注、被看見。

鳥鳥為此嘆道，觀鳥以后，自己看大自然都有了一種分辨率變高的感覺。

無獨有偶，在《被討厭的勇氣》的作者岸見一郎的新書里，出現了一段意義相似的論述。

他說，如果只知道“鳥”這個詞，那么看到鳥時，你就只認出是鳥；等到知道鳥也有大小、顏色的區別，還知道每種鳥有不同的名字，那么因不知名而看不見的鳥，也就能看到了。

有意思的是，這種因具名某物而產生的頓悟與感觸，幾乎是大多數觀鳥人共同的心聲。

有網友說，觀鳥之后理解了為什么麻瓜看不到魔法；有網友感慨，原來樹上不只生活著麻雀，其實翠鳥也一直在湖邊，而貓頭鷹和其他鳥類都棲息在人類的周圍，只是，從前的我卻對此漠不關心。

時常也有這種討論

自然，夜鷺從一只不受人關注的普通野鳥到如今互聯網人氣頗高的明星，無疑是事物獲得具名后，被更多人注視、被更多人“看見”的生動例證之一。

當它被看見時，可能只是一聲鳴叫，可能只是一次掠過樹影的飛行，原本這些無意義的生命運動，都成為了觀鳥人彌足珍貴的瞬間。

而這種心態上的轉變，不止是讓人對曾經忽視之物重新具名，讓人更清晰地聽到了近處細微的聲音，映照出世間細碎的美好，也讓遠處幾不可聞的啼哭穿透城市喧囂，震耳欲聾——

勺嘴鷸，這只全球僅剩400余只的極危物種，嘴巴長得像小勺子的可愛小鳥，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一條濱海公路爭奪生存空間。而如今越來越多看見它困境的觀鳥人，正努力地為它發聲，以此希望能避免渡渡鳥的悲劇再次上演。

只是，像勺嘴鷸這樣被看見的小鳥都舉步維艱，而未被看見又正在遭受生存環境被擠壓的小鳥甚至不知凡幾。而許許多多觀鳥人，也是在觀鳥之后才意識到，人看不到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我們不得不沮喪于曾經未獲得具名而徹底消失的鳥兒。但好在，我們還沒有忘記望向天空。這，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