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編輯 | 王鳳枝

每一次人形機器人翻車的錄像在網上瘋傳，評論區都是笑聲。

工程師們沒有笑。

他們腦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臺上百斤、兩條腿走路、用AI做決定的機器，在你身邊倒下來的時候，怎么不砸到你。

今年3月，加州庫比蒂諾。一家火鍋店里，AgiBot X2人形機器人原本在給客人跳舞助興。不知是程序出錯還是傳感器失靈，它突然不受控制地甩動，盤子碎了，筷子飛了。至少三個店員沖上去，在狹小的空間里試圖按住一臺正在發狂的機器。

2025年11月，莫斯科。俄羅斯第一臺AI人形機器人AIDOL首次公開亮相。它踏著《洛奇》主題曲走上T臺，朝臺下50多個記者揮了揮手。下一秒，膝蓋一彎，臉朝下塌在地上。工作人員慌忙拉起一道黑幕，把癱瘓的機器擋在后面。公司CEO后來解釋：校準故障，還有"燈光問題"。

今年3月，AIDOL再次登臺，再次摔倒。工作人員又一次拉起了黑幕。

2025年12月，邁阿密。特斯拉在巴塞爾藝術展上展示Optimus機器人。一段泄露的視頻里，Optimus打翻幾個塑料水瓶，雙臂舉過頭頂，仰面摔倒。圍觀人群發出一聲"嗚——"。有記者分析視頻后指出，Optimus摔倒前的動作很像操作員在摘VR頭顯，特斯拉承認過，Optimus在過往活動中由人遠程操控。

《華爾街日報》記者約翰·凱爾曼（John Keilman）在7月4日的報道里，把這些翻車錄像和他在芝加哥Automate大會上看到的畫面放在了一起，那里機器人在給參會者遞零食、握手、跳舞，一切都很美好。他寫道：

"但最近在別的地方瘋傳的翻車錄像，一臺人形機器人在餐廳里失控狂舞，另一臺在表演中踢到了一個小孩，凸顯了機器人制造商面臨的最大挑戰：怎么確保一個機器人不會傷到人？"

一、已經有人被壓死了

先說清楚：人形機器人致死的案例，還沒有發生。

但更簡單的機器，已經殺過人了。

2023年11月，韓國。

一個40多歲的機器人公司員工，正在檢查一臺機械臂的傳感器。機械臂負責把成箱的青椒搬上傳送帶。它把那個人當成了一箱蔬菜，機械臂的夾爪抓住他，把他壓在傳送帶上，擠壓了他的臉和胸部。送到醫院后，人沒了。

這不是人形機器人。一臺固定在地板上的機械臂，不會走路，沒有AI，只在預設軌道上移動。但它已經殺了一個人。

2025年2月，特斯拉弗里蒙特工廠。一臺機器人在維修窗口意外激活。一名工人被打暈、壓住，這是第一起有記錄的人形機器人工作場所傷害訴訟。

2025年，Figure AI，一家估值390億美元的人形機器人明星公司，被前安全主管起訴。他的指控很具體：Figure 02機器人的手臂力量超過人體疼痛閾值20倍，超過擊碎成年人頭骨所需力量的兩倍。作為證據，他提交了一份記錄：在一次測試中，Figure 02失控，一拳打在了一臺不銹鋼冰箱上，砸出6毫米深的凹痕，距離一名員工只有幾英寸。

Figure否認指控，說這位主管是"表現不佳被開除的"。

根據OSHA重傷報告的數據分析，超過60% 的機器人相關工傷，原因都是"意外激活"，機器在不該動的時候動了。

這個數據覆蓋的是所有工業機器人，絕大部分是固定式機械臂。人形機器人的樣本還太少，沒有獨立統計。但"意外激活"這個風險類別，對一臺會走路的機器來說只會更危險，不會更安全。

現在，把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一臺200斤、兩條腿走路、用AI做決策的人形機器人，正在你身邊走來走去。

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而且，它的安全規則，還在寫草稿。

二、萬億生意，押在"別砸死人"上

翻車錄像在傳。錢也在涌入。

Agility Robotics，俄勒岡人形機器人公司。它的Digit已經在汽車零部件工廠干活了，客戶包括亞馬遜、GXO、豐田。Digit目前被關在有機玻璃籠子里操作，不能靠近人。這家公司最近宣布要以25億美元估值上市。

摩根士丹利的預測：到2050年，全球將有10億臺人形機器人，市場總值7.5萬億美元。

但所有預測，都系在一個前提上：不會把人弄死。

"如果一臺人形機器人出了問題，它會倒下來，把你壓在下面。"安全工程公司Reynolds & Moore的米歇爾·席爾瓦（Michele Silva）坦言。

這不是杞人憂天。一臺1.7米的人形機器人按每秒1.5米行走，跌倒范圍是直徑約2米的圓。但它在地面上的占地面積只有0.6米見方。大多數工廠按占地面積來規劃機器人動線，完全不考慮"倒下來會砸到哪里"。

一家美國汽車廠就有了慘痛教訓：人形機器人進場后，因為環氧地坪的摩擦系數和訓練模擬數據不一樣，機器人在轉彎時集體摔倒。最后只能重鋪地面。

更棘手的是，人形機器人不能像傳統工業機器那樣"關電源"。 它是兩條腿站著的，一斷電直接倒。倒了再修，比站著修更危險。你沒法用一個危險動作來避免另一個危險動作。

工廠里機器人摔倒了，可以重鋪地面。但如果第一起致死事故不是發生在工廠，而是在餐廳、商場、快遞站，在普通消費者面前，行業面對的不是一張OSHA罰單，而是監管凍結和公眾信任的雪崩。7.5萬億美元，前提是這條線沒被跨過。

三、規則在寫，但機器已經進廠了

人形機器人安全領域最重要的文件，叫ISO 25785-1。它要定義"會走路的機器"的安全標準：平衡失效了怎么辦、跌倒范圍怎么算、摔了以后怎么降到最低傷害。

這份文件目前的狀態是：工作草稿。

ISO工作組由Agility Robotics、波士頓動力和A3協會的專家主導，2025年10月在巴塞羅那開了最近一次會。預計2026或2027年最終發布。但考慮到ISO的工作節奏，最樂觀也要到2028年中。

標準在寫。機器人已經進了工廠。

在美國，OSHA檢查員面對人形機器人時，能用的法律武器只有一個：1970年《職業安全與健康法》的"一般責任條款"，要求雇主提供"沒有公認危險"的工作場所。這條款是54年前寫的，那時候連個人電腦都沒有。沒有關于機器人的具體標準。沒有針對人形機器人的檢查清單。

一家中西部工廠因工傷事故被OSHA抽查。不是機器人造成的傷，但檢查員順便審計了所有機器人系統，發現7臺人形機器人沒有任何書面能源控制程序。每一臺罰15400美元。7臺，合計107800美元。處罰依據：那條54年前的原則性條款。

"買一臺有CE認證的機器人就夠了"，這是最普遍的誤解。 《華爾街日報》的報道明確指出：CE認證的是硬件，OSHA審計的是部署應用。機器安全不等于應用安全。地板摩擦力夠不夠、工人動線怎么走、電池更換區有沒有溫度監控，這些才是出事后會被查的東西。

四、先裝剎車，再踩油門

行業知道標準沒跟上。它們在用自己的辦法補。

英偉達今年發布了Halos for Robotics，號稱"業界第一個物理AI全棧安全系統"。這個系統脫胎于英偉達在自動駕駛安全上超過18,600人年的工程積累。核心邏輯：把已經被驗證的自動駕駛安全架構，直接用到機器人上。

Agility是Halos的第一個客戶。CEO佩吉·約翰遜（Peggy Johnson）在英偉達發布的官方新聞稿里說了一句很直白的話："要讓機器人規模化產生價值，安全必須內建在機器人里，并在整個系統層面被驗證。這不是可選項，是必要條件。"

德國Neura Robotics做了另一種設計：4NE-1，176斤，兩條腿。如果檢測到關節不響應，它會嘗試恢復平衡；恢復不了，它會像定向爆破的建筑一樣向內坍塌，砸自己，不砸旁邊的人。

舊金山的Dexmate更直接：干脆不給機器人裝腿。輪式底盤加長臂，電池和電子元件壓在底座里，重心極低。"這種比例讓它超級穩定，"聯合創始人秦宇哲（Yuzhe Qin）說，"它不會倒。"

Dexmate從物理設計上避免倒下；Cobot則從力量輸出上限制傷害可能。 Cobot創始人布拉德·波特（Brad Porter）說，風險要放比例里看。他家的輪式機器人步行速度、抓握力都捏不碎東西："我們不需要在這個場景里輸出很大的能量。又不是要捏爆西瓜。"

五、摔夠了，才能不摔

最后一個悖論：要讓機器人安全，得先讓它們摔夠。

Meta首席AI科學家楊立昆（Yann LeCun）估算過：一個4歲小孩在地上亂跑，見過的數據量已經是目前最大語言模型的50倍以上。機器人在實驗室和虛擬仿真里訓練得再多，也補不上這個量級的差距。

數據量的鴻溝意味著，真實世界的經驗，包括摔跤的經驗，不可替代。

迪士尼研究院的蘇黎世團隊做了一個實驗：把一個測試機器人放在虛擬環境里摔幾千次，每次角度都不一樣。AI每次用更小損傷著地就獎勵。練完之后，研究人員在真實世界里用棍子故意絆它幾十次，毫發無傷，繼續運行。

學會摔倒，才能學會不摔倒。學會安全地摔倒，才能學會安全地站著。

但這里有時間差。

標準最早2028年才能落地。中間這兩年，會有更多機器人進廠，會有更多翻車錄像在網上瘋傳，很可能會有更多人受傷，不是被機械臂當成青椒，而是被一臺200斤的、有腿的、自己會做決定的機器。

行業的選擇是：一邊等規則，一邊先走起來。

《華爾街日報》那篇報道的評論區里，有一個被反復提起的問題："我們能保證一個人不會傷害另一個人嗎？"

不能。但機器人行業賭的是：在下一個致命事故毀掉一切之前，安全技術和安全標準中至少有一個，能先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