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景區，門票才是最便宜的東西

而此刻的你，可能和我一樣，坐在工位望五一。

但你發現沒，中國很多景區的大門，好像都離核心景區十分“遙遠”，停車場在景區大門2公里外，社會車輛不允許進入，而大門距離檢票口還有幾公里，你得坐擺渡車或者觀光大巴過去。

進了景區，你吭哧吭哧走了2公里山路，發現下一個打卡景點遙不可及，索道你坐不坐？不坐只能自己爬，那么，烈日、人潮、密密麻麻的臺階和在你頭頂快速劃過的纜車，只會讓你越爬越窩火。

圖源博主@小飛俠lococo（已授權）

還有的景區，它內部一些景點之間壓根沒有步行道，如果不坐船、不坐車，沒有翅膀，物理意義上你沒法到達。

雖然從理論上講，景區內的各類觀光型交通工具的搭乘與否，純屬個人自愿且絕無強制，但不管從時間，還是“來都來了，別留遺憾”的角度，為了給后續游覽留存體力，多數人還是會“主動買票”。

于是一趟下來，你會發現，原來門票才是整個景區里你花錢最少的環節。

門票，只是入場券

我看過很多人討論景區黑不黑心，視線通常聚焦在門票上。

這很好，大家盯錯地方了。

我來舉個黃山的例子。當你站在黃山南大門，支付完190元門票時[1]，你以為已經完成了對這座名山的“付費”，但真正的消費，其實才剛剛開始。

根據黃山旅游官方平臺公布的現行收費標準，如果你要從后山云谷寺登上光明頂，必須支付云谷索道往返費用160元（單程80元×2），加上從南大門換乘中心到云谷寺索道口的往返擺渡車38元，總花費達到388元[1][2]。在這筆賬單中，門票占49%，另一半的錢全流向了交通項目。

黃山索道是游客登頂黃山的核心交通工具，全程20分鐘即可登頂 / 圖蟲創意

這并非個例，而是中國山岳型景區的常態。

長白山景區的情況也很典型。以游覽長白山北景區為例，根據官方小程序公示的價格，游客從二道白河鎮集散中心出發，須先購買35元班線車票乘車約50分鐘抵達景區山門，進入景區后再乘坐85元環保大巴在景區內游覽，后在換乘中心后搭乘越野車（80元）前往天池主峰。三段交通合計200元，高于105元的門票本身[3]。

景區大門與核心景區之間距離的拉長，客觀原因確實有——往往出于“動植物資源”和“生物多樣性保護”的考量：長白山景區位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為保護生態安全，實行封閉式運營，不允許私家車自駕駛入；九寨溝類似，推行“溝內游, 溝外住”、“限量旅游”等來緩解生態環境與旅游活動間的矛盾[3][4]。

像峨眉山這樣的山水風景區，地形復雜、占地面積大，各景點之間的距離天然被拉得很開。峨眉山景區總面積約154平方千米，最高峰萬佛頂海拔3099米，內部各景點不均勻地分布在2500多米的海拔范圍內[5][6]，有博主親測，如果全程步行，走較短路線，需要12-13小時。

也有景區通過分時段釋放擺渡車、索道資源，控制景區承載量 / 圖蟲創意

還有的景區內部因建設用地有限而無法建設停車場，如河北的嶂石巖景區，內部階梯狀陡崖貫穿，山高谷深，只能在遠處協調建設停車場[7]。

但有些離譜的是，這種“隔離”也常會出現在平地景區。三亞南山文化旅游區將停車場設置在距景區游客中心約1.5至2.1公里處，景區管理方通過市場化方式設置了接駁車服務，單程收費10元，游客“也可選擇自行前往”[8]。在高溫高濕的海南，這段距離對大多數游客來說，確實構成了對付費接駁車的變相依賴。

剝離掉自然保護的“客觀因素”，簡單算算賬就會發現，當門票、環保車、索道、游船被拆分為各種獨立的收費項目時，游客面對的，是一套精心設計的“價格迷宮”。

中國旅游景區相關上市公司較多。黃山旅游（600054）2025年年報顯示，其索道和纜車收入達8.4億元，同比增長17.4%，其75.20%的毛利率遠高于景區門票業務（46.46%）[9]。同樣地，麗江股份（002033）2025年年報顯示，索道運輸是它的第一大收入來源，占總營收的47.33%，索道毛利率超過84%，是最核心的利潤來源[10]。

為什么景區“可以”這么收費

中國并非沒有約束景區漲價。

《旅游法》第四十三條白紙黑字：利用公共資源建設的景區的門票以及景區內的游覽場所、交通工具等另行收費項目，須實行政府定價或政府指導價，嚴格控制價格上漲[11]。

而且早在2018年，國家發改委就發布了《關于完善國有景區門票價格形成機制降低重點國有景區門票價格的指導意見》（發改價格〔2018〕951號），明確要求降低4A級及以下國有景區門票價格，落實明碼標價[12]。

客觀上講，通過鼓勵門票優惠乃至免費政策，可以引導景區轉變經營思路 / 圖蟲創意

政策力度不小，門票也真的降了。

截至2018年國慶前，314個景區已降價或擬降價，其中包括121個5A級景區，很多景區的降價幅度超過30%[13]。到2023年，全國A級景區門票平均價格為22元，其中5A景區門票平均價格為68元，4A級為39元[14]。

然而，政策的鋒芒也僅止步于門票。

對于索道、觀光車、游船等“景區內交通運輸服務”，監管力度要松弛許多。江蘇、湖南等省的管理辦法均規定，只有“具有壟斷服務性質”或“大多數旅游者需要乘坐”的交通項目才納入政府指導價，“已形成充分競爭”或“旅游者選擇性強”的項目則實行市場調節價，而何者屬于哪類，由地方自行認定[15][16]。

這樣一來，景區就從中獲得了相當大的騰挪空間。

門票是降了，但景區利潤沒有降。2025年上半年，麗江玉龍山、云杉坪、牦牛坪三條索道單人次運營平均成本約10.4元，分別對應120、40和45元的核定票價，毛利率處在一個極高的區間；與此同時，索道運輸收入占比近五成，已然成為景區最核心的盈利支柱[17]。

索道憑借其80%的毛利率，成為各大景區的“現金奶?！?/ 圖蟲創意

根據門票降價時新華社的調查，降價還產生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湖南崀山風景區門票170元/人降價到136元/人，節省34元，但原本免費的觀光車改收費40元，游客實際又多花了6元錢[18]。

你看，雖然降價政策推動了門票價格的實質性下調，卻也催生了索道、觀光車等項目的高毛利補償，就像我們前面說到的——“你可以選擇不坐車，絕無強制”，但你真正要走時，就會發現自己是在挑戰不可能。

有關景區內觀光交通收費的問題，從2018年一直延續至今。2023年底國家發改委專門發文不得強制游客乘坐筆不要的景區交通工具，2026年4月文化和旅游部也還在點名整治張家界、麗江、壺口瀑布等頂流景區的擺渡車亂象[19][20]。

景區收費背后，往往嵌套著復雜的財政與企業結構。例如，黃山旅游集團有限公司與黃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簽訂了授權其管理黃山風景區門票事宜的協議，每年門票收入黃山旅游留存50%，另外50%上交管委會；2024年，麗江玉龍雪山索道票價中，則按13.89%的比例提取“環保資金”上繳地方財政[21][22]。

在這種模式下，很多旅游投資企業承擔著基建和運營的雙重職能，普遍負債較高、現金流對門票及相關收費依賴較強，一旦收費受到嚴格限制，可能對其財務穩定性產生直接沖擊。

這也就解釋了文旅部近年公布的多批旅游市場典型處罰案例中，有關“強制購物、誘導消費”的很多，而景區交通收費違規遭到觸犯的案例，暫無[23]。

有沒有另一種可能

答案當然是有的。

但在回答之前，我們不妨先看看中國景區的“生意經”。

我們習慣把山、湖、古跡當作風景，但它們也是資源，而資源，歸國家所有。這些景區實行屬地管理 ，地方政府通常會設立一個景區管委會來行使行政管理權。但具體的商業運營，政府一般會交給一家國有企業或城投公司來做[24]。也就是行政權在政府，市場化壓力給到企業。

這些企業有的還會走向資本市場，用融資來做大盤子（如黃山旅游、峨眉山旅游）；門票收入通常會由運營公司和管委會按比例分成，除此之外，企業還會靠索道、酒店、演藝等周邊業務來賺錢[21][25]。

說白了就是：國家擁有資源，管委會負責監管，企業負責招商、融資、項目建設等市場運營，所得收益再部分回流到財政。

這套機制的好處很明顯，又有效率又有錢，但問題同樣突出：當賣票成為現金流的“基礎”，景區就很難不把游客當作“流量入口”了，大門建得盡量遠些、擺渡車多收一截、停車場離入口差那么2公里，也就順理成章了。

圖源博主@太陽可以是藍色的嗎（已授權）

好，再回到我們開頭的問題：關于不靠賣票“養景區”的可能性。

美國國家公園提供了一種思路。以猶他州的錫安國家公園為例，它面臨和中國山岳景區幾乎一模一樣的難題：生態脆弱、游客過載、交通壓力巨大，必須限制私家車進入，其解決方案是完全免費的接駁車系統[26]。

這個系統在2002年時的人均運營成本約1美元。2024年，錫安國家公園完成了美國國家公園系統中首個全電動接駁車隊的升級，其中約90%以上的資金來自美國交通部的專項撥款[26][27]。

美國國家公園系統的運營邏輯是“公共資產，公共出資”[28]。每年的主體資金來自國會直接撥款，用于日常運營、游客服務、資源保護和設施維護；門票收入受法律約束，專用于提升游客體驗。酒店、餐廳、紀念品店等商業服務雖外包給私營企業經營，但須繳納特許權費，其中80%歸運營所在公園，20%統籌全系統使用[29][30]。

這樣一來，門票和特許費用就成了額外的改善資金，而非維持公園開門的必要條件，排除了“以園養園”的盈利邏輯。

類似的案例，中國當然也有，甚至相當成功。

杭州西湖最典型。2002年，西湖免費開放，每年直接門票損失約2530萬元，但這背后有著名的“241算法”作支撐，意思是：只要每個游客在杭州多逗留24小時，杭州的年旅游綜合收入便會增加100億元。2024年，杭州全市旅游綜合收入是2002年的近12倍[31][32]。

杭州放棄了西湖門票，讓游客把錢更愉快地花在住宿、吃飯、購物、娛樂上 / 圖蟲創意

當然，這個增長是杭州整座城市旅游業的成績，也疊加了中國旅游市場的整體擴張與物價上漲等因素。但西湖免費模式確實提供了一種“經營景區”的新理念，把西湖從“園中湖”變成了“城中湖”，算賬不再局限于景區，而是著眼于城市整體[31]。

不過，西湖能做到，是因為它有足夠成熟的周邊業態接住涌進來的人流，有敢于拍板的決策者，也有“不靠門票也能活”的底層邏輯支撐。

這幾個條件，缺一不可。

而對于大多數景區來說，這幾個條件，一個都不具備。旅游旺季本就短暫，景區很知道你不喜歡門票以外的收費、知道你嫌停車場設得太遠，更知道大門太遠坐擺渡車會讓你煩躁——但沒辦法，黃金周太短，只能變著花樣給你制造點“不便”了。

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沒關系。每年五一，幾億人同時出發，重走同一條路，交同一筆糊涂賬，回來吐槽兩句“太貴了”“太累了”。

然后明年，又興致勃勃地，期待出發。

參考文獻

[1]安徽日報.(2025).黃山風景區冬游價格政策發布！

[2]新國線集散中心.(2025).景區換乘信息.黃山風景區管理委員會.

[3]長白山景區小程序.(2026).購票須知.

[4]廖雨辰, 謝雨, 劉俊雁, 朱忠福, 吳彥. 九寨溝自然保護區生態安全動態評價及障礙因子. 生態學報, 2021, 41(15): 5950-5960.

[5]中國文化中心.(n.d.).峨眉山.

[6]峨眉山景區官網.(2026).標志景點.

[7]曹燕.(2025).游客抱怨的槽點 景區進步的錨點.中國旅游報.

[8]呂新文.(2025).三亞崖州回應停車場到景區入口接駁收費10元：可選擇自行前往.澎湃新聞.

[9]黃山旅游發展股份有限公司.(2026).2025年年度報告.

[10]麗江玉龍旅游股份有限公司.(2026).2025年年度報告.

[11]全國人民代表大會.(2013).中華人民共和國旅游法.

[12]發展改革委.(2018).國家發展改革委關于完善國有景區門票價格形成機制 降低重點國有景區門票價格的指導意見.

[13]新京報.(2018).景區門票降價國慶前須見成效 發改委要求各地加大工作力度.

[14]中國游藝機游樂園協會.(2025).中國旅游景區發展報告便覽（2023-2024年）.

[15]蘇州發布.(2023).最新規定！關于景區門票和相關服務價格.

[16]湖南省人民政府門戶網站.(2024).湖南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湖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關于印發《湖南省景區門票及相關服務價格管理辦法》的通知.

[17]麗江玉龍旅游股份有限公司.(2025).2025年半年度報告.

[18]新華每日電訊.(2018).新華社：門票降30、觀光車漲40元 景區明降暗漲如何破解.

[19]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2023).國家發展改革委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加強景區價格管理有關工作的通知.

[20]新華社.(2026).文化和旅游部點名整治一批問題多發景區和一批景區擺渡車問題.

[21]中證鵬元評級.(2023).文旅消費復蘇之下，旅投主體怎么看？——景區資源、經營及債務等多維度觀察.

[22]麗江玉龍旅游股份有限公司.(2025).2024年年度報告.

[23]文化和旅游部政府門戶網站.(2025).旅游市場強制消費問題典型案例（第一、二、三批）.

[24]國務院辦公廳.(2006).風景名勝區條例（國務院令第474號）.

[25]王培鈺.(2024).國有景區“管委會+公司”管理模式的運行機制研究(碩士學位論文,山東財經大學).碩士

[26]U.s. Department of Transportation. Federal Highway Administration.(n.d.).The Role of Demand-Side Strategies: Zion National Park - UT. Dot.gov.

[27]The Salt Lake Tribune.(2024). Zion marks a first among national parks. And it will change the way you get around.sltrib.com.

[28]Congress.gov. (2025). National Park Service: FY2025 Appropriations.

[29]U.S. National Park Service. (n.d.).Your Fee Dollars at Work .nps.gov.

[30]U.S. National Park Service. (2020).Financial Management - Concessions.nps.gov.

[31]杭州網.(2013).不要讓“門票經濟”毀了城市名片.

[32]杭州市文化廣電旅游局.(2025).2024年杭州市旅游經濟形勢分析.

審核編輯：輞川

圖片編輯：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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