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門將姆帕西的神奇還能再延續15分鐘的話,如果哈里-凱恩沒有在最后時刻天神下凡、獨自力挽狂瀾的話,也許民主剛果真的能上演一場爆冷。但這就是世界杯——有奇跡上演,也有遺憾出現。
民主剛果最終以1-2不敵英格蘭,止步32強。對于這支FIFA排名第46、人均GDP排名178的國家隊來說, 盡力已是全部;而對他們的國民而言,這一場比賽也足以稱得上一針強心劑。
帶著使命和尊嚴,他們向全世界展現了自己的驕傲。
這并不是民主剛果第一次出戰世界杯——早在52年前的1974年,他們就站上過西德世界杯的舞臺,只不過當時他們的國名還叫作扎伊爾。
剛果民主共和國地處中非。按陸地面積計算,它是非洲第二大國家,也是世界第十一大國家;總人口約1.24億,位列非洲第四人口大國。
20世紀早期,民主剛果成為比利時的殖民地;1960年獲得獨立,但隨后陷入分裂主義運動,總理盧蒙巴遇刺。1965年蒙博托奪取政權,于1971年將國名改為扎伊爾,由此開啟個人獨裁統治。
以上內容,或許各位已在“通遼宇宙”里了解一二。但作為旁觀者,我們終究做不到切身感受民主剛果人民所承受的戰亂與壓迫。在這片土地上,人權問題依然堪憂——失蹤、酷刑、肆意監禁和限制公民自由等現象屢見不鮮。簡單說,盡管自然資源豐富,民主剛果卻是世界上最貧窮、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長期飽受政治動蕩、基礎設施匱乏、腐敗猖獗以及數百年商業掠奪與殖民剝削之苦。
然而,扎伊爾的足球運動員們卻展現出了極佳的精神面貌和比賽競爭力。他們在1968年和1974年兩度捧起非洲杯,并成功晉級世界杯。
蒙博托總統對此非常滿意——他獎勵“花豹軍團”每人一套房子和一輛車,并保證了世界杯備戰工作的順利。
在抵達西德之前,一切都還風平浪靜。
但他們的首次世界杯之旅,卻以一種近乎恥辱的表現收場——三場比賽,三場失利:扎伊爾以0-2負于蘇格蘭,0-9慘敗給南斯拉夫,隨后在小組賽最后一場對陣巴西的比賽中,又上演了另一段臭名昭著的插曲——
下半場后半段,當衛冕冠軍巴西隊準備主罰任意球時,以0-2落后的“花豹”后衛伊隆加突然從人墻中沖出,將球遠遠地踢向前場。
裁判立刻向他出示黃牌,全場球迷發出嘲笑聲。很多人以為,這支扎伊爾隊根本不懂足球規則。
但近40年之后,伊隆加卻透露,那其實是一次抗議行動。
“我很清楚足球規則,我是故意那么做的。”他在2010年的一次采訪中透露——而五年后他便去世了。
原來,在第二場對陣南斯拉夫的比賽之前,球員們最初打算拒絕出戰,以抗議國際足聯未能發放的津貼被足協官員挪用。
“我們不是一支弱隊,我們有能力打進世界杯。”替補門將卡蘭拜說。
“我們只缺一樣東西——認可。我們沒有拿到應得的獎金,沒有士氣去比賽,這就是我們當時面對的情況。”
大家還是上場了,但表現一敗涂地:門將姆萬巴在21分鐘里連丟三球后被換下,前鋒穆蘭巴不久后吃到紅牌。
然后就是小組賽最后一場對巴西隊的比賽——伊隆加因為那一記沖出來的大腳被載入了史冊。
“我一點也不后悔,”他后來說,“我是想吃到紅牌的,這樣我就可以離開球場了。”
“我為什么要為我們國家足協官員的利益而踢球?他們拿走了國際足聯給球員的錢。”
“但我沒成功——裁判沒給我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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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蒙博托的統治結束,國名重新改回剛果民主共和國。從1996年到2003年的兩場戰爭,卷入了九個不同的非洲國家,奪去了多達六百萬人的生命。
而參加了1974年世界杯的扎伊爾球員們,也并未過上好生活。
伊隆加說,回國的時候球員們“身無分文”;他還表示,到2002年時,他都“活得像個流浪漢”。而明星前鋒恩達耶在1996年遭遇一次入室搶劫,腿部中彈,后來移居去了南非。
闊別52年,民主剛果才終于重返世界杯決賽圈。其實他們在2018年和2022年都非常接近晉級。
在國內飽受動蕩的情況下,他們的選擇是大量招募散居海外的球員。
整支球隊只有6名球員出生在民主剛果,且無人在國內聯賽效力——因為國內聯賽因足協管理不善而名存實亡。
然而,法國教練塞巴斯蒂安-德薩布雷自2022年接手以來,憑借穩定的陣容選擇和強大的團隊精神打出了令人矚目的成績。他們先在非洲預選賽B組里名列塞內加爾之后,又在第二輪比賽中先后擊敗喀麥隆和尼日利亞;隨后在洲際附加賽中鏖戰120分鐘,最終1-0戰勝牙買加,搶下一個世界杯資格。
當終場哨聲響起,巴坎布跪倒在中圈,薩米姆帕把臉埋進草皮里,穆考在場地里毫無目的地狂奔。
他們互相擁抱,臉上盡是狂喜和釋然——這是52年來的第一次晉級,也是獻給全國人民的一份寶貴禮物。
“我無法用語言形容,”曾經效力于北京國安、現效力于皇家貝蒂斯的巴坎布說,“我出生于1991年,之前我從沒見過我的國家打進世界杯。可是現在,我竟然能成為帶領國家隊打進世界杯的一員——簡直太夢幻了!”
他們說,這不只是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伊隆加。52年前,那一記沖出來的開大腳飽受世人嘲笑;他們來到西德,三場凈吞14球,一球未進。世界杯仿佛是他們一段遙遠而黑暗的回憶,一個好像永遠摸不到的夢想。
但現在,在法國教練德薩布雷的招募下,他們擁有了一群漂泊在外的游子——而他們的夢想,就是幫助祖國重返世界杯。
桑德蘭中場薩基迪出生于布魯塞爾,他曾代表比利時青年隊出場;前曼聯邊后衛、現效力于西漢姆聯的萬-比薩卡在克羅伊登長大,曾代表英格蘭U21出戰;姆布庫曾先后代表過六支不同級別的法國青年國家隊出場,而在2024年,他宣布將為民主剛果效力。
28歲的圖安澤貝則是在民主剛果出生,他年幼時移居英格蘭,曾代表英格蘭各級U21隊比賽。2023年,他接受了德薩布雷的邀請,加入民主剛果國家隊。
還有很多在比利時、法國和瑞士長大的孩子——當他們意識到,足球可以跨越政治、地域和民族鴻溝去激勵一個國家時,他們選擇了加入。
“你今天看到了那些為國而戰的球員——他們代表國家去拼搏,汗水浸透了他們的球衣,”主教練德薩布雷說,“我為他們感到無比自豪。”
不過,他們的世界杯之旅其實并不順利。由于特朗普政府對民主剛果在內的多個國家實施簽證限制,大部分想觀戰的球迷無法成行,而獲得簽證的記者也需要面臨高昂的簽證保證金。
事實上,民主剛果至今仍在掙扎——該國東部沖突肆虐,最近爆發的埃博拉病毒也影響了世界杯的備戰工作。
“上一次我們來到這里的時候,我們的國家叫扎伊爾,那是完全不同的時代了,”民主剛果球迷坦妮婭說。
“世界杯讓人們對我們的國家產生了關注。我想,當人們開始關心一個國家,關心生活在那里的人民時,改變就有可能發生。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魚腩球隊了——首戰葡萄牙,他們在上半場補時階段扳平比分,并在下半場頂住了葡萄牙的狂轟濫炸,拿到了他們在世界杯歷史上的第一個積分。次戰惜敗哥倫比亞之后,他們又在最后一場較量中3-1力克烏茲別克斯坦,最終以12個小組里戰績最佳的小組第三身份成功晉級32強。
“這并不容易,”小組賽打進三球的前鋒維薩說。
“剛果東部有戰爭。每一天,每一次我們穿上這件球衣,我們都會想到他們。”
“因為我們渴望和平。對他們,我只想說‘謝謝’。謝謝,因為我們走了很遠的路。我們從一無所有走到這里。”
“現在,我們書寫自己的故事。”
他們的故事,在世界杯淘汰賽階段依然有美麗的篇章:7號西蓬加在第7分鐘打進第一球——28歲的他正出生于金沙薩,幼年移居葡萄牙,在博阿維斯塔青訓畢業,而他目前效力的球隊,正是C羅控股的阿爾梅利亞隊。
“我想成為像C羅那樣的球員。”
他們領先了長達75分鐘的時間,最終1-2落敗但留給他們的沒有遺憾,沒有失落——只有驕傲。
后防線上的萬-比薩卡全場比賽12次防守貢獻,地面對抗成功率100%;34歲的門將恩扎烏完成了5次精彩撲救,他一次次拯救球隊于水火,差一點點就幫助球隊改寫了戰果。
他說:“我現在可以說,我們和英格蘭隊的差距并不大——因為我們作為一個整體去戰斗,我們成功地給對方制造了麻煩。我們距離完美已經很接近了,只可惜這并不足以讓我們走得更遠。”
“但我為整個團隊感到驕傲,我們會繼續戰斗的。”
前鋒維薩說,在四年前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會因為一球惜敗英格蘭而遺憾——而他希望把精彩的比賽獻給那些還在經受戰火的人民。
“我們熱愛和平,我們也一直惦記著他們。”
這支民主剛果沒有上演奇跡,但做到了用足球向全世界發出宣告:他們成長在世界的不同地方,而足球讓他們走到了一起。盡管經歷了戰爭、分裂、政治與歷史,他們仍然屬于同一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