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內斗大省，似乎總是南方省市的主場：散裝江蘇十三太保誰才是老大，安徽省會是合肥還是南京，徽州正統到底在安徽還是在江西。

相比之下，北方連相隔一千公里的遼寧與黑龍江都能統稱大東北，看起來完全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但實際上，在山西，也有個“逆子”，無論是經濟特色還是文化心理，都更靠近陜西。不挖煤，不說晉語，打工更愛去陜西，山西運城，就這樣淡淡經營自己的“老陜”生活。

01山西反骨仔，更親近關中

運城孩子的童年回憶里，恐怕少不了類似的場景：家里長輩準時坐在電視機前，關注著西安的天氣。無他，家里人更愛去西安打工，而且運城氣候也更接近西安。運城孩子記憶里的地道美食羊肉泡，也更像老陜愛的那一口。問運城人和哪座城市更親近，答案十有八九是西安。

地處秦晉豫交界處，運城夾在山西最南端，往北隔著太行山，往西卻是坦蕩的關中平原。運城到西安，高鐵最快只要一小時，是去山西省會太原時間的一半。2018年，運城還加入了以西安為中心的關中平原城市群，正式抱上了西安的“大腿”[1]。

西安吸引了大量運城人前往工作、定居 圖蟲創意

其實，運城與關中以及中原文化的親近，早有淵源。

作為被黃河環抱的城市，運城是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之一，早在一百八十多萬年前，人類即在此活動生息[2]。可以說，運城人是正兒八經的黃河流域文化原住民。

山西運城垣曲，黃河流經山西的最后一站 圖蟲創意

而且，由于地處秦晉豫交界處，黃河中游古代三大渡口之一的蒲津渡就位于運城。蒲津渡自古便是連接秦晉交通的重要通道，被稱為河東、河北陸道進入關中平原的第一鎖鑰[3]，運城自然而然地成為連接山西與陜西的關鍵角色。

唐朝時，李家王朝就是從山西起家，后才定都長安（今西安）。蒲州城在唐開元九年（721年）升為中都，與東都洛陽、西都長安齊名，為的是一旦長安有變，就可退回蒲州，作為后防[3]。

為了便利通行，唐玄宗李隆基還對蒲津橋進行了大規模的改建，花費了建造時去年鐵產量的五分之四，熔鐵鑄牛為墩，冶鐵結鏈為纜，浮橋變鐵橋，也將黃河天塹變成通衢大道[3]。

蒲津渡遺址，古時連接秦晉的鎖鑰，運城就是關中的門戶 圖蟲創意

到了北宋，行政規劃改道為路（類似明清的省）后，運城更是直接被劃給了陜西路（后為永興軍路），陜西路的行政中心就是京兆府，也就是今天的西安市，運城人在當時成了名副其實的陜西人[4]。

和關中平原的密切交流，讓運城人的語言文化，更靠近關中話。作為北方唯一的非官話語言，晉語廣泛保留了獨立的入聲調[5]。例如，“白”“石”“國”等古入聲字，在太原話等典型晉語中發音短促，自成一調。但與普通話和絕大多數官話方言一樣，運城話和關中話的入聲已經完全消失。這一特征直接將運城話和關中話歸入了同一個語音演化陣營，而將晉語排除在外。

這樣看，運城人張張嘴，無縫混入老陜，基本不成問題，反倒是和省內人說話，隔了層厚障壁。

02不當煤老板，運城靠鹽發家

運城和山西城市的不同，不光體現在飲食、文化、語言上，就連主要產業也有點“叛逆”。

說到山西，“煤老板”已經成了刻板印象。即使已經幾度轉型，煤炭的發掘依然是山西重要的經濟來源。2025年，山西的煤炭工業依然增長6.0%，顯著高于非煤工業的3.1%增長[6]。

山西陽泉的煤炭堆積場 圖蟲創意

但這中間，運城偏偏是特立獨行的那個。一直以來，運城的原煤產量穩居山西倒數第一。2024年，運城的原煤產量只有1617萬噸，比倒數第二名太原還少了將近4000萬噸[7]，而且主要集中在河津區域。對運城來說相對比較重要的焦化工業，也是圍繞著煤炭展開的二次加工業，和本地的煤炭資源開采關系沒那么大。

這是因為，運城壓根沒有大規模的煤田。山西密集的煤炭資源儲備，唯獨繞開了運城這一片。

但運城也不是沒有老天賞飯吃。號稱“中國死?！钡柠}湖，正是在運城。作為中國唯一一座因鹽而建立起來的城市[8]，可以說，運城能發展出城市的規模，很大得益于這片湖泊。

山西運城七彩鹽湖 圖蟲創意

最早，鹽湖邊的潞村只是一個小村落，這里所產的鹽也被稱為潞鹽。在元太宗八年（1236年），由于鹽業管理的需要，鹽運使在此駐扎，這個曾被稱為“彈丸一鄉鎮”的小村，成為全國唯一一座鹽務專城，“運城”之名由此而來[9]。

作為一座資源型湖泊，運城鹽湖形成于新世紀第四代初，是世界三大硫酸鈉內陸鹽湖之一[10]。在鹽稅占據財政收入重頭的封建時代，這片比20個西湖還大的鹽池，給運城帶來了實打實的財富。

唐代宗大歷年間，鹽湖地區鹽稅曾占據財政收入的八分之一[11]。《史記》中有記載，“晉地其南境解州有鹽池，唐虞以來，號為利藪”[12]。明朝時期，名噪一時的晉商，也是借鹽引販賣食鹽興旺發達[13]。

山西運城池鹽博物館 圖蟲創意

建國后，隨著運城鹽化局成立，鹽湖還帶動了運城化學工業的發展。在80年代，運城鹽化局的無水芒硝產量占全國的60%以上，出口的元明粉也占據全國六成以上[14]。在鹽湖周邊縣市，還涌現出大批的化工企業。1983年，運城地區的化工企業達到59家，1988年，已經超過100家[15]。

1990年起，運城鹽化局連年躋身于“全國500家最佳經濟效益工業企業”“全國100家最大化工企業”行列，運城成為當時中國最大的無機鹽工業基地[16]。從運城鹽湖硝板里提取的鹽化工原料，成了洗滌品牌“奇強”和它背后的上市企業南風集團的發家起點[11]。

運城鹽湖就在鹽湖區南部，鹽湖區也是運城唯一的市轄區 圖蟲創意

當時，運城連續在全省工業經濟綜合評比中名列榜首，臨汾地區統計局還專門撰文對比分析了運城發展的思路特色，表示要向運城地區學習[17]。

2000年，運城剛正式撤地設市時，它是山西人口最多的市[18]。

03鹽池不產鹽，運城何去何從

運城和鹽池，數千年來，似乎一直就是這樣相互依存的關系。但細看近幾十年來的鹽池變化，也許運城也可以問出一句“不再依賴食鹽算長大嗎”？

實際上，由于不平衡開采，鎂鹽富集，鹽湖的鹵水已經嚴重變質[19]，制約了運城芒硝生產等化工業發展。而進入新世紀后，國內市場經濟競爭加劇，則讓南風集團旗下的“奇強”失去了洗衣粉行業老大的位置[16]。

長期的開發，還給鹽湖的生態環境帶來了巨大的壓力。2009年，鹽湖的面積從20世紀90年代初的132平方公里，縮減到90平方公里左右[20]。

運城美麗的鹽湖，但如今面積縮減嚴重 圖蟲創意

與此同時，當年，運城的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為238.4億元，比2008年的266.6億元還低[21]，在全省的工業產值里也只排到第七[22]。犧牲鹽湖生態來換取發展，對運城來說已經不再劃算。

2020年，鹽湖的開發被正式叫停。在“退鹽還湖”的政策下，鹽湖自然保護區范圍內停止一切工業生產，鹽化工企業退出，運城鹽池“用鹽”的歷史畫上了句點[23]。

山西省運城鹽湖濕地，火烈鳥與其它鳥兒結伴嬉戲 視覺中國

當年的鹽城風光不再，更糟糕的是，運城對人的吸引力也在下降。2021年，運城的常住人口數量被太原超過，落到了全省第二[24]。

求變，是運城破局的必要之舉。作為山西“反骨仔”的運城，加入以西安為中心的關中平原城市群，希望通過成為“重要節點城市”分一杯羹，在這樣的大背景下顯得順理成章[25]。

但從結果來看，運城的這番折騰好像并不那么如意：2018年，運城的GDP排名還在全省第三[26]，到了2024年，運城的排名已經滑落到全省第七[27]。如果算人均GDP，已然是省內倒數的水平。

運城黃河岸邊的鸛雀樓，見證著這里的興衰 圖蟲創意

就目前看，運城與關中平原城市群的合作，主要體現在兩地居民往來更方便了、高校項目合作多了等方面，離組成產業集群，還有點距離。而往來流動的便利，反而可能強化了西安的虹吸效應。作為城市群內唯一一個萬億城市，西安還有西部大開發的稅收政策優惠[28]，更具吸引力。

唯一能讓運城人欣慰點的可能是，這兩年，運城發展的勢頭有所回升。2025年，運城GDP實際增速6.0%，跑贏全國平均水平，全省排在第三[29]。運城鋼鐵、焦化、有色金屬等傳統支柱產業，借助結構調整，推動了產品轉型[30]。此外，運城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占比提高到22.4%[31]，有明顯的拉動作用。

關中雖近，但尚沒有深度融合，太原又太遠，指望不太上，就目前看，反骨仔運城的發展，“求人”恐怕不如“求己”。

撰文 | 年糕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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