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朱老總已是89歲高齡,身體狀況大不如前。
這一年,77歲的周總理也是重病纏身,幾乎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朱老總很多次要去醫院看望周總理,可周總理沒有同意,一是不想讓年近九旬的朱老總為他奔波,二是不想讓老友看到自己在病榻上的模樣。
1975年7月11日,得知朱老總即將前往北戴河休養,似乎已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的周總理熱情發出邀請:請朱老總在出發之前,先來見見面。
沒有人會想到,這竟是兩位老人的最后一次見面。
對于這次見面,周總理極為重視,特意將病號服脫下,換上了常服。
下午17時50分許,朱老總在衛士的攙扶下,緩緩走進了周總理的會客室,兩位老友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朱老總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十分關切地問道:“你還好嗎?”
周總理強忍著身體上的劇痛,爽朗地笑道:“還好,還好,咱們坐下來談吧。”
當衛士扶著朱老總坐到沙發上時,周總理還特意問道:“你坐得舒服么?要不要換一個高一點的椅子?”
朱老總揮揮手,表示這椅子坐著還行,兩人開始說說笑笑地談論起來,講的大多都是陳年往事,兩人都感到十足的輕松愉快。
兩人交談了二十來分鐘,由于朱老總患有糖尿病,向來都有按時吃飯的習慣,為了不耽誤他的時間,在下午18時15分許,周總理與朱老總依依握手惜別。
周總理一路相送,直到衛士攙扶著朱老總坐上了車,眺望著汽車遠去的方向,周總理佇立良久。
在這一刻,周總理似乎也想起了當年1月份舉行的四屆人大一次會議。
在當時,抱病的周總理起身作報告,坐在他一旁的朱老總也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工作人員連忙詢問并準備攙扶著他坐下,但朱老總卻只是擺擺手,堅持陪周總理并肩站立,直到周總理作完報告。
周總理當然明白,這是老友對他的鼓勵與支持,因為這數十年來,他們始終休戚與共、相互關懷。
二人的相識相知,始于1922年。
早年,朱老總曾加入同盟會,參加過反清斗爭,反對袁世凱復辟,參加護法戰爭。
為了反對帝國主義、封建軍閥,致力于解放勞苦大眾,朱老總毅然決定加入中國共產黨。
然而由于出身等種種原因,他的第一次入黨申請被陳獨秀拒絕了。
在強烈信念的支撐下,朱老總決定前往馬克思的故鄉,學習革命的理論與方法。
1922年10月的萊茵河畔,36歲的朱老總見到了24歲的周總理,一個是久經沙場、愿為理想而放棄高官厚祿的猛將,一個是意氣風發、愿為中華之崛起而奮斗的俊杰。
兩人一見如故,幾番交談過后,周總理熱情說道:“你要加入中國共產黨,我十分愿意為你介紹。”
聽到這句話,朱老總緊緊地握住周總理的手,激動得說不出別的話,只是不住點頭道:“恩來同志!恩來同志!”
此后的日子里,他們始終彼此尊重、相互扶持,在工作上緊密配合,在生活中互相關心。
在南昌起義期間,朱老總配合著周總理的精心策劃,擺下“鴻門宴”拖住敵軍的幾個團長,使得起義順利打響第一槍。
在第四次反“圍剿”期間,他們冒著槍林彈雨,不顧王明、博古等人三申五令的錯誤指示,二人在軍事上“珠聯璧合”,堅決采取“誘敵聚殲”的戰術,于黃陂、草臺岡一帶打垮了敵人,繳槍萬余支,取得了偉大勝利。
“西安事變”爆發之后,周總理需要時常往返于延安、西安之間參與談判,看到周總理的行李極為簡單,擔心他會被大西北的嚴寒凍傷,朱老總便將自己極為珍惜的毛毯送給他。
這條毛毯如今珍藏于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雖已破舊發黃,但在當時可是極為罕有的珍貴物品,本是朱老總的一個友人所贈,他一直特別珍惜,可他沒有絲毫猶豫,就送給了周總理。
由于遭遇土匪襲擊,這條毛毯跟在周總理身邊,被打出了幾個大窟窿,沾染著陳友才等烈士的鮮血,周總理極為心痛,哀別烈士的同時,也讓鄧大姐一針一線地將毛毯精心縫補。
抗戰爆發之后,朱老總出任第八路軍總指揮,周總理又將這條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凝結著二人深厚友誼的毛毯送還朱老總,祝愿他在前線再建奇功。
1976年1月8日9時57分,周總理的心臟永遠地停止了跳動。
這天,朱老總也才出院不久,擔心他年事已高,為免他悲傷過度,組織上沒有立即告訴他周總理的病逝消息。
當天下午,朱老總還接見了外賓,接受了比利時新任駐華特命全權大使舒馬克遞交的國書。
回到家之后,康克清不知該怎么跟朱老總說,但又要讓他能有些心理準備,就緩緩說道:“總理的病情,最近又惡化了。”
朱老總聽得眉頭一皺,沉默了一會才回道:“不可能吧,他上次手術很成功,怎么又會惡化了呢?”
康克清忍著悲痛,繼續騙他說:“總理的情況,反正不是很好。”
朱老總根本沒有想到周總理已逝,他的心情雖然十分沉重,但仍始終堅信著:“應該沒事的,有那么多的好醫生給他治病,總能治好的。”
直到當天晚上的20時,當收音機里播出了周總理逝世的訃告,朱老總已經完全驚呆了。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可看到了康克清淚流滿面的樣子,朱老總才肯定了這一切的真實性。
聽著收音機里不斷傳出來的哀樂,兩行清淚從朱老總飽經風霜的臉頰上流了下來,這位90歲高齡的老人坐在沙發上,先是沉默著,然后忍不住地哭出聲音,而后是哀痛至極的嚎啕大哭。
1976年1月11日上午,醫院的太平間大廳,周總理神態安詳地仰臥在一張白布臺上,身上覆蓋著一面鮮紅的黨旗,四周擺著簇簇潔白的馬蹄蓮,哀樂低回,哭聲起伏。
朱老總拄著手杖,在旁人的攙扶下來到了靈床前,面上已是老淚縱橫,他望著周總理的遺容低聲悲呼:“恩來!恩來!”
鞠躬畢,朱老總緩緩挺直身軀,他顫顫巍巍地抬起了右臂,向周總理莊嚴地敬了最后一個軍禮。
此情此景,在場眾人無不動容。
這是朱老總人生之中的最后一個軍禮,敬給了他的摯友周總理。
接下來的好幾天,朱老總吃不下、睡不好,他的精神狀態急轉直下,身體極度虛弱。
1976年1月15日,周總理的追悼會即將舉行,工作人員看到朱老總悲傷過度,擔心他撐不住,就征求了他的意見:“總理的追悼會,您去不去參加?”
朱老總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斬釘截鐵地回道:“去,當然要去。”
然而,朱老總的身體已經完全吃不消了,他的兩腿發顫,怎么都站不起來,去不了了。
朱老總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憤怒地將手杖甩開,坐在沙發上難過地嘆道:“唉,這是去不成了,我怎么對得起恩來!我怎么對得起恩來啊!”
良久,朱老總猛然醒悟過來,他連忙吩咐身邊的工作人員:“快,快去把電視機打開!我就是坐在家里,我也要參加恩來的追悼會!”
坐在電視機前,朱老總的眼淚始終沒有停過,這個身體極度虛弱的九旬老人,目送著那輛系著黑紗的周總理靈車,直到它消失在電視機的畫面之中。
周總理走了,毛主席亦是病重,為了國家大事,朱老總不得不硬撐著身體堅持著。
事實上,自周總理逝世之后,朱老總的身體狀況也是愈發不好,他在當年的3月開始使用輪椅,血壓也是持續偏高,他在當年的5月開始,時常會犯心絞痛。
1976年3月15日,朱老總會見了來訪的老撾人民革命黨總書記、政府總理凱山·豐威漢。
1976年4月19日,朱老總會見了阿拉伯埃及共和國副總統胡斯尼·穆巴拉克。
1976年6月21日,朱老總會見了澳大利亞總理弗雷澤,這也是朱老總在逝世前的最后一次會見外賓。
這一次會見,由于等待外賓時間過長,朱老總年老受寒,于當天晚上就患了感冒,并且精神狀態極差。
這樣的情況,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朱老總被緊急送進了醫院。
經診定,朱老總的感冒已轉為肺炎,肺部出現了嚴重感染,醫生緊急治療,朱老總這突來的高燒總算是退了下去。
然而畢竟年事已高,病來如山倒,不到幾天,朱老總又出現了嚴重的腎衰竭癥狀,繼而引發了全身臟器的衰竭,朱老總隨即陷入昏迷。
1976年7月6日,受寒引發感冒的短短十數天之后,朱老總與世長辭。
1976年9月9日,就在朱老總逝世僅僅2個月之后,毛主席病逝。
三個相識相知半個多世紀的摯友,到了另一個地方相聚。
一個時代,似乎就在1976年緩緩地落下了帷幕。
而他們的深厚情誼,他們的努力與付出,也將被無數人永遠銘記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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