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作者:
朱建華,MD, PhD.
美國肯塔基州神經內科醫師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午夜后轉為小雪。今早,地上如明鏡般奇滑無比,開車很是不便,學校也因天氣原因停課。預計住在郊外的老年病人不會出門,再加上護士們也要待在家里照看學齡孩子,我便關了診所。
外面一片冰天雪地。我坐在溫暖如春的陽光房里,有了一整天的閑暇,心情不由放松下來,其實每星期工作四天也很好。只是,真的很輕松嗎?不盡然,總有什么隱隱壓在心頭卻又說不清楚。
也許是想到了兩個很要好的同事,就像窗外無聲飄落的雪花,在疫情中悄無聲息地走了,給關愛他們的親友心中留下永難彌補的遺憾:為什么會這樣?
第一位是我們醫院的傳染科醫生,也是郡里衛生防疫部門的醫療官:RS。她早年在化驗室做技術員,后來讀了醫學院成了傳染科醫生。起初單干,后來加入醫院。她丈夫是我們診所的內分泌醫生,倆人育有一對雙胞胎兒女。
RS 60出頭,沒有基礎病,只是體重可以再輕一些。她思路清晰,判斷敏捷,常常人未到,笑聲便越過幾層病房到了。所以,醫院里同事們都知道,聽到遠處放聲大笑是RS,隔幾層樓聽到咚咚的腳步聲是我快到了(經常有人問我一年踏破幾雙鞋)。
2020年的4月的某一天,一位重癥監護室(ICU)護士告訴我RS因為感染新冠住進了ICU。因為腦子有點糊涂,她先生DS希望我能去會診。我匆匆過去,見她躺在病床上,頭發披散在潔白的枕頭上,因為有一陣沒有染色而露出了灰白的發根。她認出了戴著N95口罩的我,輕輕點了一下頭。她目光散亂,早已不見了昔日的精明和犀利。打過招呼,我開始做檢查。見她對我擋在左側的手視而不見,做了幾次視覺威脅全然不知,我便暗暗擔心。接著做了核磁共振,果然發現在右頂葉皮層有急性卒中灶:她得了缺血性中風!而右頂葉急性卒中恰恰會造成急性神志改變甚至譫妄。可是,她此時已經血三系減少,血小板只有1萬多一點。眼睜睜看著她可能會不斷地產生更多的腦卒中卻無以為援,這種無力感很刺心。
不久,RS的病情急轉直下,氧飽和度掉到80%左右,接著便到了氣管插管的地步。
對于她丈夫DS而言,日子過得異常艱難。他老是對我講心中的愧疚:太太一直希望去歐洲看博物館、教堂和古建筑,先生卻喜歡駕車去深山老林露營。兩人各不相讓,但又不放心把另一位留在家里,因此哪里都無法成行。我知道此刻DS在想:我寧愿陪你去歐洲一千次,只請你渡過這一劫,管它那個勞什子的深山老林!
一周后,RS的病情好轉,拔了插管。她甚至可以扶著半坐在床上,用iPad 寫了一段話,大意是“我已大好,感謝主和大家。我認識到人力終有窮竭之時,新冠不是流感,它會致人于死地,因此請聽我一句:戴口罩,勤洗手”。
正當眾人為她開心的時候,當天半夜她的病情急轉直下,重新插管。接下來的一天,血氧持續下降,盡管已經上了呼吸機卻眼見著不行了。到了深夜緊急轉院用上了ECMO。在ECMO幾天后,能夠轉為普通氣管插管,又送回本院ICU。此時插管總計已有2周,拔管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做了氣管切開。然而,接二連三的并發癥襲來:敗血癥丶腸穿孔、大白肺等等。
病情起起伏伏近4個月,其中RS有過幾段清醒的時間。那些天,只要看到本來就寡言少語的DS一直把頭低著,下巴幾乎觸到胸前時,就知道他妻子的病情加重了。反之,如果他突然變成了話癆,以致說幾句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而自己大笑時,他妻子的病情一定有好轉。
一天,我接到DS的短信:“快來ICU, 她昏迷不醒了”。我趕緊丟下門診病人,奔去病房。檢查下來,她右側偏癱,神志昏迷,顯然又是腦部出問題了。急送磁共振:大面積左額葉和顳葉缺血性梗死。CTA顯示左側頸內動脈60%阻塞,無法手術取凝塊。左側大腦中動脈可是供應最主要的大腦部分的關鍵血管。這個部位大面積卒中壞死常稱為“惡性腦梗死”,死亡率70%。此時我們都覺得萬事皆休了。
接下來的兩天后,RS突然睜開雙眼,搜尋房間,當看到她丈夫時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用力微啟嘴唇,卻是發不出聲來。我們能讀出她的唇語,她努力想說的是“why? Why me?”(為什么?為什么是我?)。她又把眼睛往DS身邊的我看來,停頓了一下,就又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護士打電話來告訴我,RS走了。即使活下來也是生活質量全無,按照RS的生前指示,不再做搶救了。
她走了,悄然無聲地離去,年僅62歲。
她來過了,帶來過一串響亮的笑聲,余音依然裊裊。她帶給她先生,一位醫術精湛而終日寡言的內分泌醫生幾十年的歡樂和偶爾的不開心。作為一名醫生,歷經二十多年的勤奮學習,加上近二十年為社區服務,救人無數。然而,一旦燈盡油干,便無跡可尋。那些未竟的心愿,描了一半的退休生活的藍圖,盡皆化作青煙遠去天邊,唯留給親人和朋友們無邊的追憶和痛苦。
幾個月后,我碰到了已提前退休的DS。他告訴我一件事:因兒女均已離家,他從來不會做飯,因此常常買外賣吃。有一天在一家烤雞店門口排隊,看到幾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正在為什么事爭執,好像是在爭論一場球賽的得失。他們都戴著口罩,卻因為爭執而把口罩拉到下巴。DS走上前去,捏緊雙拳,憤怒地大喝一聲“Put your fxxx mask on”! (戴上你的口罩)。那幾個6尺多的小伙子被他的一臉怒氣嚇得一聲不發,拿了雞腿趕快離開了。
我不能想像這位溫文寡言的中年男子突然會勃然大怒,全不懼那幾個比他高一頭的小伙子。也許,是命運的不公,以及剩下幾十年的孤獨前景,使得他不顧一切,去挑戰比自己強數倍的對手。也許,是痛失相儒以沫幾十年的妻子的苦,讓他對不知防護不知珍惜的生者怒其不爭。
— 2 —
另一位相識相知十幾年的醫生DM則更令人扼腕長嘆。
DM是一個63歲的急診科男醫生,有7個兒女。DM工作非常勤奮,太太則在家撫養兒女。他們還有一個占地幾畝的家庭農場,養雞牧牛,一家子其樂融融。因他大女兒曾有復雜的神經內科疾病來找我看過病,一來二去,我們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2020下半年,輝瑞疫苗還沒有上市。在急診室工作的醫生和護士一片片地感染,真正異常悲壯。作為神內醫生,除了白天門診以外,我每天要去兩個醫院的ICU/CCU和新冠病房會診,不時還得去急診室看會診。
如果DM在急診當班,他總是會發幾個短信給我:“某某病人需要會診,你不要來,等病人進了病房再去看“。他告訴我,急診室每天人山人海,三教九流各方神圣均會出其不意地來到,急診室醫生會處理好急診問題,你只需在病房看病就行,做好防護。
2020年12月,輝瑞疫苗終于面世,我們一線醫護人員已經安排好在12月14日開打疫苗。
11月30日,我得知DM新冠檢測陽性,但不需住院。12月2日,DM的老大發短信給我:父親氣促,正在去急診室的路上。一陣子后又來一信:氧分壓80%。又一陣后寫來:經激素和吸氧,情況大好,接受了一劑單抗注射,堅持要回家養病。
平靜了幾星期后,DM的病情有了反復,包括多器官功能低下,但是他堅持在家自療,包括靜脈給藥和持續吸氧。隨后病情急劇加重,進了CCU。此時他巳經多器官衰竭,需要大量用藥勉強維持生命體征,已經到了不插管就無法繼續存活的地步。那天早上,他通過家屬告知:“不要插管,我很累,想去一個安靜的地方歇歇”。說完,一把摘下臉上的氧氣罩,15分鐘后,呼出最后一口氣,撒手離去。
這事對所有了解他的人都是一個巨大的震動。作為一個急診室醫生,DM是真正的一線勇士,直面百年一遇的疫情;作為一家之主,他為支撐大家庭而勞累終生。這樣一個為人耿直、治病救人無數的醫生卻不幸倒在了疫苗到來的黎明之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深知即使僥幸活下來,面對的也將是漫長又痛苦的病程。一個毫無生活質量的存在不是生活,只是活著而已。這是一個強勢的中年男人無法接受的現實,因此,當他竭盡全力用虛弱的右手毅然決然地摘下氧氣面罩時,沒有任何人試圖阻止他。
此刻,我坐在窗前,看著地上晶瑩的冰花,心里有說不出的惆悵、憤懣和不解!疫情兩年來,號稱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已經有7千6百萬人感染,90萬人離世,其中逝去的醫護人員已達數千。倘若等到疫苗,兩位好友會不會躲過此劫?即便疫苗問世后,又有多少人拒絕疫苗死于非命?今天,新冠依然在肆虐,嘲笑著人類的無力、無知和無能…
生命無疑是美好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作為一個不信神的人,有時我會思索,冥冥之中,是否真有神靈存在,這是不是對人類的懲罰?會不會救小民于水火瘟疫?作為一個在美國行醫二十幾年的醫生,我也深知人力之有限,當生活質量不復存在時,如果僅留呼吸,那便失去了生活的意義,于是就有剛強之人自斷氧供飄然而去。
一縷陽光透出云層,淡淡地灑在冰雪上。雖然無力融盡積雪寒冰,總歸是有了希望。二月的料峭春寒,擋不住東風浩蕩,雪融花開必然不遠。
今日斗膽改一下盛唐詩人王之渙的《涼州詞》:“羌笛從未怨楊柳,春風欲度玉門關”。
圖片全部來自pexels.com,感謝攝影師。
美國華人執業醫師協會(SCA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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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建華 - 美國肯塔基州神經內科醫師
審稿:
黃鸝 -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Doctors Medical Center 住院部醫師
陳雄鷹 - 美國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杰克遜醫院醫院醫學科醫師
主編:
Gloria Zhang - 美國克利夫蘭診所病理科醫師
執行編輯:
楊書偉 - 安譜佳?全球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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