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爾正將產能作為一種戰略武器……目前部分戰略就是到各地討錢……現在正是時候。”昨日,針對英特爾正式公布的歐洲投資計劃,伯恩斯坦分析師拉斯貢對路透如是表達。
Beg for money。聽起來有點損,其實很形象,符合事實。
它也是巨頭充分利用復雜的地緣政治、區域博弈落實自身戰略的行動。
畢竟,未來10年890億美元、第一階段300多億的龐大開支,不可能全由英特爾自己擔負。
此刻確實是好時候。繼美國之后,歐盟前不久正式公布了自己的《芯片法案》。跟前者一樣,它渲染了多年前自家半導體產能如何牛逼目前又如何慘淡、全球芯片如何短缺自家核心產業(尤其汽車工業等)如何被動,進而強調了扶持半導體制造業的政策,伴有資金支持。當然還有更多產業鏈配套,以及更大的噱頭“數字主權”等。
夸克隨后點評說,就半導體制造業而言,歐版的《芯片法案》也是一個龐大的招商計劃。
因為,要想只靠自己獨立建設,快速滿足產能需求。那會充滿巨大的不確定性。半導體制造業一直是資本密集、技術密集、風險密集的高地。歐洲雖有英飛凌、意法、恩智浦以及早期更多IDM模式遺留下來的產業資源,但想在短短幾年重獲榮耀,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它會更多依賴政策、資本支持吸引外來的和尚前去念經。臺積電、三星、英特爾、格羅方德們自然是首選的一幫。
那么,為何臺積、三星沒有捷足先登,而英特爾如此迅速公布了計劃?
那是因為,相比前兩大巨頭,英特爾代工規模還很小,壓力更大。它的IDM2.0戰略,急需更多落地的區域項目支撐。否則就是空話了。
多年來,英特爾未能吃到更多移動互聯網蛋糕,工藝演進差強人意,AI領域被英偉達搶去風頭,X86同門AMD在剝離制造、調整幾年后,已重獲全新的增長動力,尤其于基礎設施追趕甚急。
而英特爾連續更換一號位,直到今日帕特.基辛格才有了一個富有彈性、足可統括整體版圖的商業模式。當然,它也是建立在前任 積累 基礎上。
盡管被動多多,多年來,巨頭通過自研、整合以及多輪加減法,已形成前端技術路線多樣、制造端兼容代工+封測的富有彈性空間的全要素結構形態。它為IDM2.0模式的生成奠定了基礎。邏輯上,只要半導體制造端能形成規模與協同,這一模式里,確實藏著較大的增長空間。
因為,數字經濟時代,芯片需求 多樣性 、規模已遠非此前幾個周期所能比。而疫情顯然加速了這一趨勢,并引發結構性矛盾。所謂產能緊缺,正是這一復雜周期的反映。
這為英特爾IDM2.0落地創造了條件。甚至也可以說,正是因為看到這種趨勢,才使得英特爾新模式有落地的可能。
相比臺積電、三星,英特爾代工版圖要小得多。此刻,競爭、增長、市值等需求使得它具有更高也更緊迫的動力。
過去幾個月,為推進美國《芯片法案》落地,獲得支持,基辛格幾乎顛覆了他過往的風格。儼然成了一名地緣政治高手。當兩大區域法案正式落地后,言辭又那么主流價值觀。
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兩大法案幫了基辛格。盡管后疫時代的供應鏈緊張,幫了一把舊工藝,甚至掩蓋了部分業績,但若法案遲遲不批準,IDM2.0想落地很難。如此,他的英特爾執政,后續就缺乏支撐與發力點。畢竟趨勢之下,增長乏力,技術創新疲弱,他不可能短期改變局面。政策面、資本運作、資本市場若再沒有什么支撐,董事會估計不會滿意,他的大位恐怕也很難持續。
要知道,幾名前任,領導力雖有差異,最后結局尷尬,根本不是能力本身問題。而只能說,他們沒有卡到今天這變局的最后一刻。基辛格有他的英特爾歷史積淀,前期技術背景,后期轉戰它處的綜合領導力,回爐符合期待。但還是得說,眼前芯片業 變局 時刻,他卡準了點。
多年來,巨頭為化解移動互聯網困境所做的密集探索,云計算時代強化的基礎設施與整合,乃至面向數字化、智能化時代構建的異構能力,跌跌撞撞中沉淀了一種其他巨頭所不具有的技術、平臺多樣性。
這為中間環節的制造尤其代工奠定了內部空間基礎。當然,此前多年,它也曾多次強調過代工。可惜青黃不接,加上技術路線差異缺乏更大協同與融合趨勢,一直無法真正 落地 。而今天,5G時代、數智化時代,本身就是一個全要素融合的時代。它的IDM模式確實有了更大的探索、落地空間。
不過,IDM2.0落地必定伴隨著巨額的投資與復雜的落腳選擇。巨頭看似不缺錢,但它制造端瞄準的核心,可不是過往x86,而是兼容更多,存在很多風險與不確定性。它一直在尋求綜合的支撐空間。后者必須是意識形態、政策、IP、人才、產業環境、市場與場景等要素最佳結合的區域。
因為,IDM2.0是一個全鏈路落地的機制。而不僅僅是制造端。它還涉及上游配套、設計、封測環節。盡管母國、亞洲多地、愛爾蘭、以色列等地都有布局,但這一刻的落地,它需要更為綜合的平臺。
老歐洲確實有許多核心的工業場景。
但這綜合的考量,最后都會轉換為復雜的投資與成本。
拉斯貢說英特爾忙著各地求錢,很形象。其實是與歐盟各國政府談判,討價還價,以期獲得最大優惠吧。直接的資金只是一面。
你看它幾乎采用了一種美國 人 殖民時代就擅長的“門戶開放”政策。除了德國重頭項目,還有意大利、法國、愛爾蘭、波蘭。在IDM.20模式中,它們各有自己的功能。英國此刻應該比較尷尬。誰讓它退出歐盟了呢。
不過,這種看似主動“施恩”的姿態里, 實際 有極大的被動面。
落地雖備受歐盟歡迎,市場卻不止英特爾一家。若英特爾大吃歐盟內部各國優惠,透支政策太多,后續臺積電、三星 們的 潛在項目落地就很難下臺。
何況也不止這些外來和尚。
要明白,歐盟與美國利益并不完全一致。歐洲版《芯片法案》同樣渲染著獨立、自主的數字主權。若全然依靠外來和尚,歐盟內部一定會內訌。此前,英飛凌管理層就已揶揄歐盟政策,說最后優惠可能還是落在現有巨頭身上。這可是地頭蛇酸楚的心聲。而歐盟也不止純粹的半導體制造企業覬覦新政優惠,還有設備材料、設計企業,以及早期就已經涉足過IDM模式的傳統大廠。
英特爾們甭想著只將它們當成自己的生產基地、客戶或場景。歐盟內部也有自己的探索路徑。
這就意味著,很多項目恐怕還不會那么順利。后續或許會有復雜的言論出來。
此外,這于基辛格當然是個執政利好。至少形象工程有落地可能。資本市場有了想象空間。但短期,它并不能改變經營基本面,而且,無論怎么吃優惠,你自己也得籌措巨額資金。從開工到試產、量產、產能爬坡到復雜運營,再加上折舊壓力,沒有幾年,想賺錢都很難。
而且,這還得建立在工藝能實現、有訂單的基礎上。要想從對手那里奪食,也不容易。
我們看到,投資計劃公布之后, 英特爾 股價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一切還是 波瀾不驚 。資本市場看得明白。何況近來又是一個敏感的時刻。
不過,無論如何,若從長遠看,巨頭釋放的動作仍屬重大利好。畢竟,從全球半導體制造的歷史地位、商業模式的擴充性,以及它們與市場需求、區域投資落地的匹配看,確實有種種想象的空間。這種利好仍大于不確定性。
何況,還有畫外音。
那就是,英特爾落地歐洲,既有自身合理的商業邏輯,又有另外一種歷史的重擔。那就是,在與美國當局的共謀之下,它已成成全球半導體業的一種美式“統戰”平臺。
表面上,美國老是渲染產能不足危機,實質上爭奪的不是產能本身,而是全球可控的供應鏈。
疫情加重了它這種擔憂。盡管英特爾過去多年也有分流產能的動作,但整體而言,在核心立場,它從未曾真正脫離過母國。x86是美國可控的領域。而面對臺積電、三星,它則用了種種脅迫法。兩大巨頭雖然也前去投資,具體項目也在落地中,但它們畢竟非美國企業。加上半導體代工模式必須最大限度保證相對中立的特質,也使得美國心懷焦慮。
如此,原本并非全球代工核心玩家的英特爾,這一周期,反而成了這個行業最大的變數。
作為老牌的跨國公司,英特爾明白,維持一定獨立性屬于必需。比如,面對市場容量較大的中國大陸,它就表現出一定的回旋空間。但在競爭、升級壓力沉重、大國博弈加深時、它的出身,決定了它不可能忽視這一周期全球地緣政治帶來的產業布局機會。“美國優先”仍是它的內在邏輯之一。
過往一段,英特爾一直在持續、隱晦地打這張牌。基辛格的言論里,投合多多。如此,巨頭與美國政府之間就才能形成一種共謀。它甚至是美國《芯片法案》出臺的幕后核心推動者。而美國當局對它當然也有期待,那就是持續扮演新周期美國半導體制造業重新崛起的主體平臺,視它為整合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對決亞洲雙雄的平臺,同時,它當然也是一種隱晦的民主滲透的“統戰”平臺。
英特爾落地歐盟,若后續奏效,不僅可以提升美國未來可控產能比例,更是可以借此重塑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并將歐洲大部分納入自身的供給與市場體系。
拉斯貢說英特爾正將產能當做一種戰略武器,其實也是美國重整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武器。
所以,夸克認為,歐美兩大法案,實際是區域市場、國家爭奪全球供應鏈、數字經濟主導的深刻博弈。
盡管充滿很多玄機,但確定性的一面在于,一個氣勢磅礴的數字經濟時代已經揭幕。看似個案舉動,帶有重塑未來的信號。
歐美如此。我想,中國大陸與臺灣地區、日韓乃至正在遠處焦慮的俄羅斯們,恐怕也是如此。
就像過去兩年我們談論公域/私域一樣,互聯網技術創造了廣泛的鏈接,壯大了全球化景觀,但新的階段,會有更多尋求自給自足、向著垂直方向深耕的動力。這一組矛盾也是深刻的辯證。某些方面看似出于地緣政治博弈,實則也是產業演進的必須。半導體業產業的規律并不神奇。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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